田美麗
從文本到影像的探尋之路——評《中國古典小說的視覺化再生產》
田美麗
在今天這個讀圖的時代,人們,特別是那些受到現代傳播媒介熏染而成長起來的青年人,已經很少閱讀古典小說,但古典小說并沒有退出現代生活,經典名著被一再拍攝成影視作品,并成為各種網絡游戲中的重要構成元素。那些生動的故事情節,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活躍在各種傳播媒介之中,顯示出古典小說在新時代的存在狀態。影像促進古典小說為人們廣泛知曉,影像也在以自己的技術特長和審美趣味對古典小說進行扭曲,兩者之間關系復雜,也很值得研究,而常芳的《中國古典小說的視覺化再生產》就是探討這方面問題的一部不可多得的論著。
在這部由博士論文修改而成的論著中,有幾個方面的特點比較突出。
首先,這該書的名字在表明研究的范疇的同時,也顯示出作者獨特的研究視角。無論是對古典小說研究還是影視藝術的研究都比較多,但是將兩者結合起來進行研究,特別是從視覺再生產角度進行古典小說研究,則并不多見,畢竟,這需要對頗有些差異的兩個學術領域有相當的了解。一般研究文學的人往往并不了解影像的一些特質,而研究影像的人大多對文本特別是古典小說了解不多,如此一來,古典小說視覺化再生產研究雖然不能說是一片空白,但也成果寥寥,《中國古典小說的視覺化再生產》一書的出版在一定程度上改變了這個研究領域的荒蕪狀況,顯示作者極強的學術敏感性和跨學科研究的學術功底。與一般學者型研究偏重文本不同,作者更關注的是影像獨特的藝術特質,文學用文字、影像用鏡頭來進行表現。與文字的模糊性不同,影像是具象的,它在一定程度上已經突破了文字的規定,開始自覺不自覺地按照影像的規律在進行藝術表達。畫面、色彩、構圖、音樂,這些影像元素對古典名著的經典場景進行傳達,如何生成自己新的意義。而其中的成功失敗不僅在于對原來文本的理解程度,更在于對影像元素的運用程度。文學作品與影像作品之間并非簡單的對應關系,對一部文學經典之作進行視覺再生產也要受到影像的再度考驗,
作者這種跨學科研究從新的角度看古典小說,從而發現一些值得關注的問題,提出一些真知灼見。比如,對文字載體的文本和圖像載體的影像進行分析的過程中,作者不認為忠實原著是視覺化再生產的正途,而是從影像自身的規律出發,強調影像本身的獨立性,也對那些顛覆原著的具有后現代意義的影視作品給予充分的理解。與此同時,作者并沒有像一些研究者那樣,將影視對古典小說直譯式的再生產說得一無是處,而是認為古典小說“直譯式”再生產“應該考慮如何運用合乎影像邏輯的手法處理好語言文字向視聽影像的轉變”。
論著畢竟關涉的是古典小說和視覺作品兩個方面,作者在進行個案分析的時候,注意到選擇例子本身的藝術水準和現實影響力,注意到不同時代價值觀念對影像再生產的影響。作者重點關注了四大名著以及由這些作品而生的影視作品,古典小說中最受人關注的是四大名著,《西游記》、《水滸傳》、《三國演義》、《紅樓夢》既是古典小說的經典之作,也為后世無數藝術家提供了靈感,四大名著一再或整體或局部被拍攝成影視作品,而在對這些名著進行視覺再生產的過程中,呈現出來的一些問題十分具有代表性。同為電視劇《水滸傳》,作者多次引用央視版的《水滸傳》,而對1980年山東版的《水滸傳》一筆帶過。對于《紅樓夢》,作者重點分析了1987年版的《紅樓夢》。作者選擇這些廣為人知的經典作品進行分析,也使論著更具有現實針對性。在具體論述中,大量運用對比的手法,處處將小說文本與影視作品進行對比,比如,兩者不同的表現媒介(文字和鏡頭)使他們在時間和空間處理上有很大的不同,影視作品在進行影像表現的時候就必然有所增刪,增加一些空間場景,那些在小說中沒有交代的空間背景在影像表現中是必不可少的。再比如,《三國演義》中一個很重要的場景“火燒赤壁”,小說用了84個字來表現這一直接關系著魏蜀吳國運的重要戰爭場面,而電視劇《三國演義》中用了6分鐘展現火攻場面,“從聲音、色調、運動、形象、光線等各個方面極力進行渲染,呈現了一場視覺化的盛大場面。”(常芳 132)簡潔精練的小說文字變成一系列有聲有色的鏡頭,影視作品視覺沖擊力由此可見 。影視是對文學作品的再生產,雖然依托于一些具體的文本,但是由于影像本身表達方式以及再生產者本人的的審美趣味的影響,使得這種視覺再生產比單純的文字轉換的翻譯更加復雜,也更有研究的意義。
其次,作為一個研究古典小說視覺化的專著,該書全面地考察了古典小說視覺再生產各個主要方面。
常芳從視覺方面對古典小說進行研究,既有對這一過程的歷史性的梳理,也有對當前古典小說視覺化呈現現象的精剖細析,從橫向和縱向兩個方面將古典小說視覺化進行了提綱挈領的勾勒,總結出各個階段的特點,將刻繪、戲曲方面的表現作為前視覺化時代的存在形態而簡略帶過,對網絡游戲也進行了浮光掠影的說明,重點分析了古典小說與影像傳媒之間的關系,分析各個時代的主流意識如何影響著人們對古典小說的影視表現。
全書運用了三個章節談論作為文字載體的古典小說與影視作品之間的復雜關系。一方面,文本以母題傳承、敘述模式、話語規范、審美趣味來對影視傳播進行限定;另一方面,影像也以自己的方式進行著突圍,從語言本位逐步過渡到影像本位,通過時間改變、空間膨脹以及對感官愉悅的關注,影像確立自己的藝術屬性。兩者之間構成的張力,使得這種藝術的再生產宛如帶著腳鐐的跳舞,束縛中迸發出鮮活的生機。
古典文學作品以文字為載體,文字本身的模糊性、時空延展性為影像的再生產、再創造提供了廣闊的空間,但也預設了一個障礙。以經典小說為例,它所擁有的影響力使人們更關注相應的影像作品,但是人們的前理解結構也會成為欣賞影像作品的障礙。文學作品中的種種描繪給人們一種審美指向,人們按照各自的理解在頭腦中浮現出相應的畫面,這種畫面極具個人性,人們對作品理解的差異也使得各自構想的畫面千差萬別。而影視作品給人們提供的是影像,當那些表現環境、人物的空靈的語言變成具體可感的影像,出現在人們面前的時候,它與人們心目中固有的形象之間不免出現差距,而如何彌合或者利用這種差距是古典小說視覺再生產者必須正視的一個問題。是對原著亦步亦趨,還是利用影像的所長進行自由表現,對古典小說進行視覺再生產就要對這些問題進行深刻思索。考慮到同一題材在不同時期的變化,在不同的影像作品中,影像與原著之間的關系也大不相同,比如《西游記》拍攝中,既有忠實于原著的央視版的《西游記》,也有像《春光燦爛豬八戒》、周星馳的《大話西游》這樣的具有后現代風格的電影。古典小說視覺化由緊緊追隨原著到將小說文本意義懸置,他們與原著之間的關系也錯綜復雜,這也顯示了多元的當代價值規范。
作者特意區別了“影像再生產”與“改編”之間的差別,在她看來,改編體現了文本中心的立場,要求影像作品忠實于原著,“重在傳達文學文本的審美價值和藝術魅力,影像語言知識傳達的工具。”而“影像再生產”體現的是影像本位的立場,“通過對影像語言的靈活運用展現特定的視覺美學和影像魅力,影像語言成為目的、成為本位,文學作品只是影像產品的互文性存在。”(常芳 10)作者將影像對文本的再生產區分為直譯式、重置式和變異式三種模式,以此來區分影視作品在多大程度上對文本進行復制和背叛,這既是古典文學作品視覺化的三種呈現方式,也顯示了由“語言本位”向“影像本位”轉移的過程。
再次,作者不僅注意古典小說的歷史流變,也十分注意其在當下的意義。
不同時代人們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對古典小說進行視覺化的再生產,而這種再生產無不打上了各個時代鮮明的烙印,作者雖然研究的是古典小說,但是始終立足當代。當代對古典小說進行視覺再生產最為活躍,并形成了鮮明的時代特色。如果說20世紀90年代以前的影視作品還習慣以充分表達出古典小說固有的意蘊為自己的藝術理想的話,那么20世紀90年代以后,特別是進入21世紀以來,導演們已經開始注意到自己的主體地位,逐步將古典作品變成了表達自己藝術追求和社會影響的工具,甚至古典名著被越來越多的人作為表達一些后現代觀念的載體,《Q版三國》、《大話西游》、《紅樓丫頭》、《春光燦爛豬八戒》等影視作品中,無論是人物形象還是故事情節,都與古典小說中的原來形態相距甚遠,影像在不斷消解小說本來意義的同時,建構自己新的更具有時代特征的意義。當然,這種消費古典小說的模式,也引發了諸多的爭議,特別是在注重娛樂化的現代語境中,古典小說深邃的思想文化內涵能否為人們充分認識,是否能夠得到很好的傳播,的確是一個值得探究的話題。
作者研究古典小說從文字到影像的轉變和消費中,緊扣當前的各種古典小說消費形態,在展示國內消費現狀的同時,也將這種文化消費放置到全球語境中,上升到如何保護民族文化資源的高度上加以認識。“通過對古典小說的重命名,可以有效實現古典小說由語言媒介向影像媒介的轉化,從而改善文化傳播中的交流機制,掃清文化傳播中的語言障礙,使古典小說所承載的民族文化傳統能夠作為一種有效的資源參與到外面的民族文化身份和民族文化意識的確立及世界多元文化的建構中去。”(常芳 183)古典小說需要視覺化適應當代人的審美趣味,各種視覺媒介也需要從古典小說中尋找靈感,兩者相互靠攏,對民族文化的建設具有重要的意義。
常芳的《中國古典小說的視覺化再生產》全面分析了古典小說視覺化再生產的諸多問題,雖然有些問題未能充分展開,留下了一些小小的遺憾,但瑕不掩瑜,總體來說,該書仍可以稱得上這一研究領域不可多得的佳作。
常芳:《古典小說的視覺化再生產》,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3年版。
(田美麗,中南民族大學副教授,主要從事比較文學與外國文學研究)
作品【Works Cit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