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 娜
從悖論中看《李爾王》的解構主義色彩
周 娜
《李爾王》是英國文藝復興時期文學巨匠莎士比亞的四大悲劇之一。在劇中、作品中,莎士比亞通過刻畫以愛特門、貢納梨和呂甘為代表的殘忍兇暴的貴族以及外表瘋狂實則清醒的李爾王、乞丐和弄人等人物形象,向我們傳達了一個顯而易見的悖論“理智中的瘋狂,瘋狂中的理智”,有效解構了“理智/瘋狂”的傳統二元對立,用隱喻的方式越過社會主流話語的束縛,揭示出世界荒誕混亂的本質。《李爾王》 悖論 解構 理智 瘋狂Author:
Zhou Na is a Ph.D. candidate at the English Department, PLA UFL. Her research interest is English Literature and Culture.作為一個單獨的文學理論流派,解構主義興起于20世紀60年代末,盛行于20世紀70年代。在其領軍人物德里達的倡導下,該流派呼應自尼采提出“上帝死了”、“重新估價一切價值”以來西方一直涌動的否定理性﹑懷疑真理﹑顛覆秩序的強大哲學思潮,呈現出“反權威﹑反成規﹑反理性﹑反傳統”的顯著特點。早在此之前,生活于伊麗莎白王朝時期的莎士比亞就通過悖論這一修辭手段為其戲劇蒙上了一層解構主義的色彩。
悖論(Paradox)本是修辭學中的一種修辭格,在貝德福德(Bedford)文學批評和術語詞典中,悖論被定義為“一個表面上似乎自相矛盾的陳述,但仔細考察,隱藏在下面的真理便會凸現”。在《李爾王》一劇中,以愛特門﹑貢納梨和呂甘為代表的貴族們為了追逐金錢﹑權力和地位,一次又一次做出殘忍兇暴有違倫理綱常的惡行。與此同時,瘋了的李爾王卻幡然醒悟,悟出世間真理,裝瘋賣傻的乞丐成為“哲學家”,低賤的弄人不時說出醒世恒言,閃爍出常人不及的智慧光輝。通過這些人物形象,莎士比亞向我們傳達出一個顯而易見的悖論“理智中的瘋狂,瘋狂中的理智”,有效解構“理智/瘋狂”的傳統二元對立,打破封建社會森嚴的等級制度,消解傳統的尊卑秩序,從而用隱喻的方式沖破社會主流話語的束縛,揭示出世界荒誕混亂的本質。
一
在尼采之前傳統的哲學思想中,理性一直是西方整個形而上學哲學思想的基礎。在公元前6世紀,古希臘城邦的哲學家們從自然主義的角度來看待整個宇宙和人類。“蘇格拉底對諸神的輕視臭名昭著,他和學生柏拉圖一起,對人的心智加以分析,認為其有如下幾個組成部分:理智﹑精神﹑激情和靈魂。后來,柏拉圖的學生,亞里士多德,將人類定義為一種身處自然之中的理性的動物。”(Porter 35)這便是西方理性主義的起源。從那以后,理性主義便成為西方文明的基石,也成為統治階級手中有力的武器,一切與理性相對的行為都被劃分到瘋狂的行列。“出于對擾亂心智的原始力量的恐懼,柏拉圖主義,畢達哥拉斯派,斯多葛學派,以及類似的哲學宗派都將非理性視作危險和恥辱,并且是理性和靈魂必須對抗的對象。”(Porter 36)
理性與瘋狂之間有著明顯的界限,同時通過對瘋狂的懲罰規訓著人們的思考以及行為方式。通過李爾王的前后轉變,莎士比亞解構了“理智/瘋狂”的傳統二元對立,將理智從這一二元對立的中心地位拉下馬來,與瘋狂混為一體,達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境界,用文人特有的方式完成了他對社會主流話語的反叛。
故事開初,貌似清醒但卻剛愎自用的李爾王便做出三重瘋狂之舉。①放棄手中的權力是為瘋狂之一,因為在封建等級社會,權力與社會地位、名望、尊重之間幾乎劃上了絕對的等號。放棄權力也就意味著失去對別人的控制權,即便面對的是自己的親生女兒。肯特的進諫中便曾勸李爾王“保留你的權力”,因為他深知一旦大權落入旁人之手,等待李爾王的會是怎樣的命運,但身為封建等級制度最高首領的李爾王卻不明白這一再簡單不過的道理。②李爾王向三個女兒提問,要求她們用言語證明對自己的愛。大女兒和二女兒的諂媚之語沖昏了李爾王的頭腦,令其無法在甜言蜜語與誠實之言之間明辨秋毫。他對小女兒誠實的回答大發雷霆,將之前十幾年的父女情分一筆勾銷,不僅剝奪其繼承權,而且將冒死進諫的肯特一并放逐。③分土授國的行為極易令國家四分五裂,陷入內亂。三國雖勢均力敵,一旦不能有效制衡,便會因群龍無首而陷入紛爭,將民族帶入內戰之中。身為一國之君、曾經無數次帶兵征戰的李爾王竟然不知其中厲害,貿然做出決定,并輕易推翻先前的計劃,足可見其理智的外表下掩蓋著的瘋狂跡象。
在做出三重瘋狂之舉之后,李爾王被兩個女兒氣出家門,流浪荒原、神經失常,卻逐漸懂得人世之真愛,明悉世事真相,通曉人生智慧。在狂暴的自然面前,他開始反省自己的行為,意識到錯信讒言,錯怪了誠實的小女兒。他不再自私,而是開始對別人加以關心。他對忠心跟隨自己的弄人說“可憐的傻小子,我心里還留著一塊地方為你悲傷哩”。作為曾經的國君,他從未像現在這樣,真正將寒衣饑食的貧苦大眾放在心上。他不再被眼前的表象所蒙蔽,而是穿透之前障眼的屏障看到真實的世界,貌似瘋狂的囈語開始成為概括人生的哲理。瘋狂在帶來悲慘的同時,也使李爾王獲得另一重意義上的重生。正如英國精神病學專家萊恩(R.D.Laing)所言,“瘋狂并不意味著徹底毀滅,它也可能是一種突破。在伴隨著奴役和死亡的同時,瘋狂也帶來了解放和新生。”(Hayes 198)
在“理性/瘋狂”這一傳統二元對立中,理性占據著發號施令的地位,它約束并規定著后者的定義和地位。從李爾王的轉變中,我們可以看到,瘋狂此刻已經成為理性的一種形式,“它被整合于理性之中,或者構成理性的一個秘密力量,或者成為它的一個顯現時刻,或者成為一個吊詭的形式,讓理性可以在其中意識自身。”(Foucault 50)理性與瘋狂之間的界限被逐漸模糊,兩者之間的中心與邊緣地位也慢慢被相互滲透與相互折射取代,最終相互糾纏,構成絕對意義上的解構。
二
伊麗莎白時期的英國社會等級森嚴,由于經濟基礎﹑教育條件﹑政治社會地位的因素,掌握主流話語的上層階級利用手中的話語權,將自己定性為主流價值觀的代表,是文明﹑高雅﹑理性道德的代名詞,而下層貧苦大眾則被劃為他們的對立面,成為粗俗﹑野蠻﹑愚昧﹑道德不完善的化身。在任何森嚴的等級社會中,生活在其中的人們無法逃脫這一固定思維模式的禁錮,并自覺扮演起維護者和捍衛者的角色。但是,在《李爾王》一劇中,莎士比亞卻通過人物在社會地位與各自思想行為以及言論之間的一組組悖論悄然消解主流話語定義下的這一尊卑秩序,揭示出世界荒誕混亂的本來面目。
在李爾王被放逐荒原之后,一支由瘋子國王、瞎子權臣、乞丐貴族子弟和癡傻弄人組成的乞丐隊伍逐漸形成,外表癡傻瘋癲的弄人時時展露出清醒理智的光芒,由地位低賤的邊緣形象一躍而為這一隊伍的靈魂人物。在這一隊伍中,清醒時的李爾王和葛羅斯特一個處于權力巔峰,一個位高權重,卻輕易聽信讒言,不顧勸告;一個將誠實的女兒拋棄,一個逼得正直的兒子流亡行乞,自己也落得被迫流亡的下場。來自社會底層﹑供人玩弄﹑以博人一笑為生的弄人卻用貌似瘋狂的語言一語道破天機。他調侃李爾王,將李爾王“好端端有了一頂王冠,卻把它從中間剖成兩半,把兩半全都送給人家”的舉動比作“背了驢子過泥潭”(293);在李爾王受到貢納梨欺辱,前去尋找呂甘求助時,他又告訴李爾王他的兩個女兒就像兩只野蘋果般沒有分別,警告李爾王為即將面臨的結果做好準備;在李爾王傷心絕望、咒罵上天卻還未開始反省自己時,弄人卻發出“只怪自己糊涂自己蠢,一陣風來一陣雨,背時倒運莫把天公恨,管它朝朝雨雨又風風”(319)的精辟之語,顯示出對命運的深邃洞見。在李爾王眾叛親離、絕望無助時,只有弄人和肯特一起,毫不猶豫追隨其后、陪伴左右,用自己的愛溫暖孤獨的老人。尊貴的外表與糊涂的舉動相連,癡傻的外表掩蓋不住內心對世事人情的犀利洞察。擺脫一切文明的烙印之后,所有人都還原成為 “一個寒傖的赤裸的毛發蓬松的動物”(322),對地位低賤的弄人來說簡單明了的道理,貌似智慧的李爾王卻付出生命的代價才慢慢懂得。
與李爾王和葛羅斯特相比,弄人從地位上來講,“來自下層,又置身于上層的核心;既是洞悉一切的知情人,又是超然物外的旁觀者”(易紅霞 291)。復雜的身份使得他不但了解下層人民疾苦,也比常人更能洞察到所謂上層的悲哀。李爾王和葛羅斯特之前大權在握,卻被權力遮蔽了觀看世界的雙眼。盡管在地位上他們是“智者”,但在智慧上,與弄人相比,“智者不需要擁有弄臣(fou);因此,擁有弄臣的,一定不是智者;如果一個人不是智者,他就是瘋人(fou);而且,就算他是國王,他也許是他的弄臣的弄臣。”(Foucault 490)地位與智慧之間并沒有嚴格的對應,社會主流話語對尊貴智慧與低賤愚昧的定位被悄然消解。或許,就像弄人所言,“我傻你更傻”,在“聰明人”眼中,以逗樂為生的弄人無疑又瘋又傻,但在作為局外人的弄人看來,聰明人只不過在相互玩著自欺欺人的把戲罷了。“如果說瘋狂使得每個人都迷失在他的盲目里,那么,反過來說,瘋子就可以為每一個人提醒他的真相;在一個人人欺人又自欺的喜劇里,他是二次度的喜劇,騙局之騙局;他的傻言傻語,一點也沒有理性的外貌,卻說出了理性的語言,他的詼諧點醒人的可笑;他向情人說明愛情,向年輕人說明生命的真諦,為傲慢者,蠻橫之徒以及騙子訴說事物平凡的現實。”(Foucault 21)
與此同時,這一組奇特的人群與身處宮廷之內的愛特門﹑貢納梨﹑呂甘﹑康瓦爾形成鮮明對比,瘋狂成為揭露理性荒誕本質的有力武器。“任何一種瘋狂,都有可以判斷和宰制它的理性,相對的,任何一種理性,也都有它的瘋狂,作為它可笑的真相。兩者間的每一項,都是另一項的衡量標準。在這種相互指涉的運動里,兩者相克相生。”(Foucault 45)李爾王在瘋狂之后產生了以前從未有過的悲天憫人的情懷,獨自慨嘆:“衣不蔽體的不幸的人們,無論你們在什么地方忍受著這樣的無情的暴風雨的襲擊,你們的頭上沒有片瓦遮身,你們的腹中饑腸雷動,你們的衣服千瘡百孔,怎么抵擋得了這樣的氣候呢?”(320—321)位高權重﹑富可敵國的康瓦爾們卻一味糾纏于自己的私欲,從未“睜開他們的眼睛,替那些不幸的人們設身處地地想一想,分一分自己享用不了的福澤給他們,讓上天知道你們不是全無心肝的人吧!”(321)被剝奪了一切財富和地位,一無所有的李爾王﹑葛羅斯特﹑埃特加和弄人在彼此的困境中互相依賴﹑互相扶持,用人類最善的忠心與愛支撐著對方。擁有一切的貢納梨、呂甘卻做出驅逐老父的不倫之舉,為了土地和財富不惜讓百姓卷入內亂、流離失所,為了情欲不顧姐妹情誼,自相殘殺。一無所有的人堅守著人性至善的成分,尊貴的身份卻成為惡行的墓志銘,上層階級原本用于維護自身權威的尊卑秩序在這一悖論中被悄然消解,被劇中世界的荒誕本質取而代之。
三
無論是對“理性/瘋狂”傳統二元對立的消解還是對等級社會中主流話語對等級身份與智慧道德之間關系的解構,在一組組悖論之中,莎士比亞希望傳達的還是他對人性的探討,對社會的控訴和對窮苦大眾的悲憫。
一方面,他借古諷今,通過劇中人物之口折射自己當時所處的混亂的社會。葛羅斯托對時局曾有過一段評論“親愛的人互相疏遠,朋友變為陌路,兄弟化成仇敵;城市里有暴動,國家發生內亂,宮廷之內潛藏著逆謀,父不父,子不子,綱常倫紀完全破滅”(286)。“瘋子帶著瞎子走路,本來就是這時代的一半病態。”(333)這不僅僅是劇中的現實,也是莎士比亞對所處的伊麗莎白時代的真實感受。《李爾王》創作于1605—1606年,距離1603年從伊麗莎白一世到詹姆斯一世的王朝更迭不過短短兩年時間。在詹姆斯一世即位后,“新王朝與舊王朝一樣是非不分,處決了許多有罪和無罪的人們,于是,新的陰謀很快又釀成了。1605年11月,曾支持過埃塞克斯叛亂的天主教鄉紳羅伯特·凱茨比因為不滿新王失約,未給天主教徒特權,陰謀在新國會成立之日炸死國王﹑王后及其大批國教議員,然后發動叛亂,挾持王子和公主改變國策。此乃有名的‘火藥陰謀案’”(易紅霞 272)。盡管這次叛亂最終以失敗告終,卻集中體現了國內各種連續不斷的紛爭和沖突。一向關注社會現實和政治格局的莎士比亞此刻已經年過四十,國內各種連續不斷的紛爭和沖突在帶給他痛苦的同時,也不可避免地在其筆下得到反映,那就是《李爾王》中混亂荒誕的社會。
另一方面,在逐漸認清混亂不堪的社會現實的同時,莎士比亞也將關注的目光更多地投入到人性本身。在1600年前不久,莎士比亞的思想似乎經歷了一個變化。他早期戲劇中有限的樂觀主義被某種深刻的幻想破滅所取代。這種幻想破滅使他對人性喪失信心,對整個宇宙體系發出控訴。其結果是產生了一組戲劇,這組戲劇的特點是悲痛,使人產生極度哀傷,和對事物的奧秘進行苦惱的探索。這一組戲劇從思想上理想主義的悲劇《哈姆萊特》開始,經歷了表現犬儒主義的《一報還一報》和《終成眷屬》,最后以具有宇宙意義的悲劇《麥克白》和《李爾王》結束。(伯恩斯 173)
作為文藝復興時期的人文主義代表,莎士比亞通過消解“理性/瘋狂”的二元對立以及等級身份與智慧道德的尊卑秩序,深入思考和探索人性和社會的復雜。當原本的道德秩序被無情打破,人性中的神性與獸性相互糾結、相互爭斗,世界陷入混亂一團。一組組悖論只不過是藝術表現手法,通過它們傳達出的正是莎士比亞在文藝復興大潮中對社會的控訴和對人性的深刻思索。
注解【Notes】
[1] 關于Paradox的定義轉引自謝勁秋:《〈李爾王》——一部充滿悖論的悲劇》,載《山東外語教學》2003年第1期,第18—21頁。
[2] [英]威廉·莎士比亞:《莎士比亞悲劇集》,朱生豪譯,中國書籍出版社2006版,第319頁。下文中出自該書的引文,只在文中直接標出頁碼。
[3] 萊恩(R.D.Laing)是英國著名精神病學家、心理學家。代表作包括《分裂的自我》(1960)、《自我和他者》(1961)、《經驗的政治》(1967)等。
[美]E·M·伯恩斯、P·L·拉爾夫:《世界文明史第二卷》,羅經國等譯,商務印書館1990年版。
Hayes, Kevin J. The critical response to Herman Melville's Moby-Dick. Greenwood Press, 1994.
華泉坤、張浩: 《二元對立形式與莎士比亞的〈李爾王〉》.載《外語研究》2003年第6期,第66—72頁。
李毅:《二十世紀西方〈李爾王〉研究述評》,載《四川外語學院學報》1996年第4期,第34—40頁。
[法]米歇爾·福柯:《古典時代瘋狂史》,林志明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 2005年版。
Porter, Roy. Madness: a brief history.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2.
[英]威廉·莎士比亞:《莎士比亞悲劇集》,朱生豪譯,中國書籍出版社2006年版。
謝勁秋:《〈李爾王〉——一部充滿悖論的悲劇》,載《山東外語教學》2003年第1期,第18—21頁。
易紅霞:《誘人的傻瓜:莎劇中的職業小丑》,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1年版。
朱立元:《當代西方文藝理論》,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3年版。
Title:
A Deconstructive Research on the Paradox in King LearKing Lear is one of the four great tragedies of William Shakespeare. In this play, through the depiction of brutal aristocrats and rational maniacs, Shakespeare shows us an obvious paradox of "madness within rationality, rationality within madness", deconstructs the traditional binary opposition of "rationality/madness", breaks the boundary of social mainstream discourse and discloses the absurd and chaotic nature of the world.King Lear paradox deconstruction reason madness周娜,解放軍外國語學院英語系博士生,研究方向為英國文學與文化。作品【Works Cit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