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 冀
淺議“魯迅的方向”的精神實質
◆ 張 冀
對于“魯迅的方向”的思想認知,學界精英大都是對毛澤東的《新民主主義論》理論言說的直接回應,幾乎毫無例外高頻援引毛澤東《新民主主義論》(1940)一文中那段對魯迅高度評價的激揚文字——“魯迅是中國文化革命的主將……魯迅的骨頭是最硬的,他沒有絲毫的奴顏和媚骨,這是殖民地半殖民地人民最可寶貴的性格。魯迅是在文化戰線上,代表全民族的大多數,向著敵人沖鋒陷陣的最正確、最勇敢、最堅決、最忠實、最熱忱的空前的民族英雄。魯迅的方向,就是中華民族新文化的方向。”——似乎這就是“魯迅的方向”經典表述的最早出處。事實果真如此嗎?答案當然是否定的。如果我們人為忽略了“魯迅的方向”的原始出處以及毛澤東對于知識精英作家工農大眾化的身份期許這一客觀事實,也就不可避免地出現對這一“方向”復雜性的認識不足。
根據目前我所掌握的歷史資料顯示,早在1937年,毛澤東就在陜北公學紀念魯迅逝世周年大會上提倡“魯迅精神”并作具體闡釋(即“政治的遠見”、“斗爭精神”、“犧牲精神”),號召與會學員:“學習魯迅的精神,把它帶到全國各地的抗戰隊伍中去,為中華民族的解放而奮斗!”半年之后的1938年4月28日,毛澤東首次公開提出“魯迅先生的方向”:
今天第一條是一切愛國者的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第二條才是我們自己藝術上的政治立場。藝術上每一派都有自己的階級立場,我們是站在無產階級勞苦大眾方面的,但在統一戰線原則之下,我們并不用馬克思主義來排斥別人。排斥別人,那是關門主義,不是統一戰線。但在統一戰線中,我們不能喪失自己的立場,這就是魯迅先生的方向。(著重號系引者所加)
這段講話的受眾是“魯藝”的學員。按照中共當時的安置政策——“大多數知識青年先分配到綜合性學校短期培訓一下……有專長或可向某一專長發展的,就先分配到專業院校學習。文化人多數先去魯迅藝術文學院”。——這些學員無疑都是延安接納的知識精英。毛澤東對他們的激情演說自然大有深意存焉,大致包含著三個信息:其一,構建抗日民族統一戰線是當前壓倒一切的中心工作,中共團結、吸收包括知識精英在內的抗日愛國的各界人士,組成抗戰力量;其二,中共重視對知識精英的思想領導,“我們”必須保持“無產階級勞苦大眾”的政治立場;其三,高舉魯迅的偉大旗幟。我們發現,除了第三點“魯迅的方向”,其他兩點內容都沒在《新民主主義論》中明確體現。但我們只要聯系毛澤東1939年的一些言論,就能深刻地理解毛澤東提倡“魯迅的方向”的深層意圖。
回到歷史的原場。西安事變的和平解決、抗日戰爭的全面爆發,最終促成了國共兩黨再次合作,中共領導的陜甘寧邊區成為國民政府承認的自治區域,首府延安成了紅色圣地。成千上萬的知識精英懷著對中共的崇仰以及對未來的憧憬,從全國各地前往延安集結。知識精英的大量涌入,必然會壯大延安的革命力量。但在延安的革命隊伍中,農民出身的人所占比重極大(軍人也多是穿上軍裝的農民)。因此,加強無產階級的思想領導顯得尤為重要,毛澤東也始終注重把中共的思想文化建設納入中國現代政治革命的歷史進程。其實,早在第二次國內革命戰爭時期,毛澤東在井岡山就認識到“共產黨是要在左手拿宣傳單,右手拿槍彈,才可以打倒敵人的”、“無產階級思想領導的問題,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1939年5月,毛澤東進一步認識到對知識精英進行思想改造的重要性。他在《五四運動》一文中指出:“在中國的民主革命運動中,知識分子是首先覺悟的成分。”“知識分子如果不和工農民眾相結合,則將一事無成。革命的或不革命的或反革命的知識分子的最后的分界,看其是否愿意并且實行和工農民眾相結合。”幾天之后又號召“中國的知識青年們和學生青年們,一定要到工農群眾中去,把占全國人口百分之九十的工農大眾,動員起來,組織起來”,“和他們變成一體,才能形成一支強有力的軍隊”。同年12月,毛澤東為中共中央起草的《大量吸收知識分子》的決定,首先明確了知識精英對于中國革命的重要作用:“共產黨必須善于吸收知識分子,才能組織偉大的抗戰力量……沒有知識分子的參加,革命的勝利是不可能的。”接著又指明同地主資產階級、資產階級政黨、日本帝國主義爭奪知識分子的重要性,并強調:“對于一切多少有用的比較忠實的知識分子,應該分配適當的工作,應該好好地教育他們,帶領他們,在長期斗爭中逐漸克服他們的弱點,使他們革命化和群眾化,使他們同老黨員老干部融洽起來,使他們同工農黨員融洽起來”,“使工農干部的知識分子化和知識分子的工農群眾化,同時實現起來”。毛澤東的思路其實是很明確的:為了鞏固抗日民族統一戰線,既要重視知識精英及其作用,將其吸納進革命陣營,盡管他們可能思想觀念和政治信仰各不相同;但同時也必須對其加強監管、教育和改造,使之能為黨所用,為抗日文化統一戰線服務。所謂“魯迅的方向”,就是知識精英工農大眾化的方向。
有一個問題不容回避:為什么選擇魯迅作為方向?


至此,我們可以這樣界定:作為中共戰時的統戰需要,毛澤東借助“魯迅的方向”以感召、吸納更多知識精英奔赴延安(因為誰抓住了魯迅,承認了五四新文化運動的思想正統,誰就抓住了知識精英的民心向背);與此同時,暗含著對知識精英作家工農大眾化的身份期許。我們只有承認這一歷史事實,才能對“魯迅的方向”有更為理性而清醒的思想認識;也只有這樣,才是真正符合馬克思主義唯物史觀的科學態度。
注釋
:①諸如何其芳的《論魯迅的方向》(《何其芳文集》(第4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83年版)、艾思奇的《魯迅的方向就是中華民族新文化的方向》(《艾思奇全書》(第3卷),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王瑤先生的《“五四”新文學前進的道路》(《文藝論叢》(第8輯),上海文藝出版社1979年版)、周揚的《堅持魯迅的文化方向 發揚魯迅的戰斗傳統》(《周揚文集》(第5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94年版)以及藍棣之的《癥候式分析:毛澤東的魯迅論》(《清華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1年第2期)、袁盛勇的《延安時期“魯迅傳統”的形成(下)》(《魯迅研究月刊》2004年第3期)和熊元義、鄭欣淼的《魯迅的方向仍然是中國先進文化的前進方向》(《文藝報》2006年8月1日)等。
②毛澤東:《新民主主義論》,《毛澤東選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698頁。
③毛澤東:《論魯迅》,《毛澤東文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第42~44頁。
④毛澤東:《在魯迅藝術學院的講話》,《毛澤東文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第122頁。
⑤劉家棟:《陳云在延安》,中央文獻出版社1995年版,第100頁。
⑥《湘贛邊界各縣黨第二次代表大會決議案》,載《井岡山革命根據地》上卷,中共黨史資料出版社1987年版,第192頁。后來收入《毛澤東選集》的《中國的紅色政權為什么能夠存在?》系該決議的一部分,原題為《政治問題和邊界黨的任務》。目前尚不能證實這個決議案完全由毛澤東一人起草,但可合理推斷的是,該決議案經過了毛澤東的首肯。
⑦毛澤東:《井岡山的斗爭》,《毛澤東選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77頁。
⑧毛澤東:《五四運動》,《毛澤東選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559頁。
⑨毛澤東:《青年運動的方向》,《毛澤東選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565~566頁。
⑩毛澤東:《大量吸收知識分子》,《毛澤東選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618~620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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