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巧棒

那些年,芙蓉還只是花的名字;
那些年,蘋果還是吃的,不會有人賣腎求之;
那些年,地溝是地溝,油是油,距離十萬八千里;
那些年,奶粉是給娃娃養命的,不是害命的;
那些年,美女扳倒高官不是用來勵志的;
那些年,空氣是無色無味的……
一條條匪夷所思的信息,一次次打破人們的眼球,有些顛覆著人們的傳統認知,有些挑戰著心理的極限,有些拷問著道德的底線,無論是這些事件本身,還是它們引發的超乎尋常的關注,無形中暴露了當代人的一些精神黑洞。
曾經,貪官本身就是重口味的詞匯。隨著社會的發展,貪腐涉及的數額也在不斷增長。2006年,采寫田玉飛腐敗案時,田3000萬的貪賄數額已經足夠震撼,稱得上巨貪。如今貪腐涉案額攀上億元高峰。
隨著貪腐案被曝光的,是“高達九成以上貪官都有情婦”。而貪官在情婦問題上不斷推陳出新的故事,充滿戲劇感,張力十足,讓人不禁感嘆,貪官的私德如此凌亂。
貪官的情婦數目不斷創下新高,江蘇省建設廳原廳長徐其耀染指的女子據傳達到三位數。
在桃色生活上,有各種不堪的細節,有選擇情婦設置漂亮、未婚、本科生“三高標準”,被查獲的公文包里攜帶避孕套、偉哥和鈔票的“三寶部長”張宗海;有收受下屬妻子性賄賂、嗜好不雅收藏的河南開封原組織部長李森林……
對情婦的管理上有人“匠心獨具”,安徽省宣城市原市委副書記楊楓用MBA知識管理情婦;福建省周寧縣原縣委書記林龍飛為自己的22名情人舉辦群芳宴,設30萬元的佳麗獎。
與情婦產生矛盾時,有的翻臉不認人。山東濟南人大常委會原主任段義和對情人制造了汽車爆炸案。
社會對落馬官員的關注不知不覺趨于八卦化,充滿獵奇獵艷的口味。網友甚至集中盤點落馬貪官的美艷情婦、好色貪官的幾大流派等。貪官的私德固然值得批判,但字里行間的戲謔之情,流露出一種復雜的心態。
落馬官員昔日高高在上,如今成眾矢之的,普通人生活里都遭遇或見聞過一些權力造成的不公事,于是在偷窺落馬官員私生活細節的快感里還摻雜了一種宣泄,成為一種畸形的心理補償。
桃色事件混搭貪官,總是會超越桃色事件本身的刺激感。人們放大桃色問題,追求情色細節,甚至杜撰內容。2008年,安徽省衛生廳原副廳長尚軍落馬獲刑后,狀告某報道她以色謀權的媒體侵犯其名譽權,勝訴。給社會關注貪官桃色事件的重口味敲響警鐘。
目前為止,貪官艷事還是幾乎秒殺一切眼球的主題。正是這一因素,使得一些民間反腐人似乎找到了“金鑰匙”。
在63個小時里扳倒雷政富之后,不雅視頻案目前仍在重慶官場發酵;女博士后常艷在網上實名詳述自己與中央編譯局原局長衣俊卿的“情史”;山東聊城市政府辦公室原黨組成員、工會主任杜澤勇不雅視頻被傳上網……單是去年底至今,被曝光的官員情色事件都無法一一歷數。最近的幾年里,被曝光的官員不僅深陷不雅照片或視頻,其露餡形式還多種多樣,微博開房、視頻裸聊、香艷日記被連載……
也是網絡反腐的路線使然:拋出線索,聚集關注,驚動官方……要吸引重口味的網友就得有重口味的材料,官員的艷事,成了最重磅也最高效的炸彈,不會像“表叔”們的表,真假是非幾個月還沒調查結果。
因此,誰推高了誰的反腐重口味,說不清楚。
2012年,一部《后宮·甄嬛傳》將宮斗戲推上高潮。陰謀、算計、權術,是這類宮斗戲的精髓。《人民日報》曾刊發評論文章,指責這類宮斗戲,內容上將“煽、色、腥”發揮到極致——人性中惡的一面被無限放大。但偏偏這樣的劇,追逐者眾。
編劇已經把準了觀眾的脈,而觀眾也許還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口味什么時候變重了?文藝對現實,總是有著春江水暖鴨先知的敏感。顛覆傳統概念的藝術作品甚至登堂入室。
2010年龔琳娜神曲《忐忑》,全是些“逮里個刀”之類的無意義詞,配上夸張的造型、翻飛的眉眼,喜感十足,臺下的觀眾全是癡笑的神情;一直被奉為“國粹”的京劇被攝影惡搞,照片中的“三點式”人物配以京劇行頭,引發褻瀆藝術的爭議……
娛樂圈本身充滿娛樂性。香艷照片、N角關系、同性出柜、女星有價等傳聞,讓娛樂圈永遠保持重口味新聞的富礦地位。
從芙蓉姐姐到鳳姐到一秒變格格的hold住姐,俗樂被發揚到極致。說不清是社會催生了鳳姐們,還是鳳姐們創造了觀眾。她們的市場,與社會審丑審俗的趣味,互為推手。
真正不斷考驗人們眼鏡穩固度的,是娛樂圈情色事件,并且不斷升級,甚至各種元素的深度混搭驚爆人們的眼球。
當人們以為陳冠希艷照門已經是極端時,富少李宗瑞涉嫌迷奸女藝人、女模數十人,并偷拍不雅視頻的案件曝光,富豪與明星、色情與犯罪,全是高曝光度的話題,融合在一起,其震撼效應可想而知。
這些新聞,往往是以網絡為首的各類媒體的“好菜”。重口味的新聞往往能搶占最醒目的版面,爭奪著各種獵奇的眼球。
“同學聚會炫富”、“美越戰老兵劫持幼童”、“女主播走光露肚皮”,這是今年2月7日百度搜索排名前三的實時熱點;同一時段,趙紅霞、李宗瑞、陳光標,是熱點人物榜單的前三名。
傳統媒體也未能免俗。干露露母女在某電視臺做節目,爆粗口辱罵觀眾,這一情節居然被播出,而這個頻道還是教育頻道……
也許每個人都有那么一點點小小的惡趣味,而媒體點擊率、收視率掛帥的前提下,無限擴大了人們的惡趣味,讓社會如同吸食毒品一樣,對重口味的癮越來越大。
當社會越來越適應重口味事件時,作為圍觀者的多數,有時甚至表現得過于輕縱,消解了事件背后的深層意義。當游客在周克華被擊斃的地方躺下留影,這一本來嚴肅的社會事件,被消解得支離破碎。圍觀有力量,但重口味的圍觀消解力量。
而不斷追新求異的圍觀,有時甚至是殘忍的。一個口味級,隨著時間流逝,邊際效益不斷遞減,圍觀者反應越來越麻木,直到一個新的級別出現。每到年底,民工討薪無門時,各種討薪秀上演,跳樓秀、活埋秀、娃娃討薪、模仿新聞發言人討薪,討薪仿佛成了考“創意”,絞盡腦汁,搭上尊嚴,只求能博取多一些關注,才能驚動有關方面,幫忙拿回本就應該屬于自己的血汗錢。
重口味在社會、媒體、個體受眾之間,就像水汽從大地上升起,形成云朵,云朵化作雨霧又降落大地一樣,這種循環不知道哪里是始哪里是終,可以確定的是,沒有外力的干擾,三者相互的影響,永無止息。
2011年,華北平原經歷了最冷的冬天,石家莊一度積雪深達腰上。就在這一年冬天,石家莊郊縣的一個農村發生了一幕慘劇。一位獨住老太太,平日里有些刻薄,因為一些雞毛蒜皮,跟僅有的兩家鄰居關系都不好。寒冬的一個深夜,老太太到院子里上廁所時,突發心臟病,喊叫半天無人來救……第二天被人發現時,老人身子已經凍硬。
此前剛剛兩個月,小悅悅事件的影響經網絡傳播被迅速放大,人們紛紛批判社會道德的底線掉到哪里去了。
兩個案件,一南一北,時隔僅僅兩個月。
小悅悅事件,也許大多數人圍觀了,憤怒了。但事實上,道德重口味事件并不遠,也許你的身邊就在發生,而我們并沒有自己想象的那么正義。
有些重口味,人們已經處變不驚。肯德基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揭發食品問題,蘇丹紅的辣椒,激素速成的雞……但肯德基里,食客未曾缺少過;同樣,各種餐館里,人們可以一邊談論地溝油兇猛,一邊淡定地將各種食物送進嘴里。
有時候不是我們無畏,而是我們無處可躲。我們不知道哪里有“地雷”,或者換句話說,我們甚至不知道哪里沒有。
就像,跨年之際,多個城市灰霾鎖城,生活在同一個城市里,沒有誰能不呼吸一樣的空氣;工業化的進程下,癌癥村、怪病村悄然出現,直到吞噬了足夠數量的生命,才被人們驚覺……
從油到地溝,是一個自然的過程,而從地溝到油,顯示了社會的裂變讓一切不可能成為可能。背后,道德缺失,制度失聲,人心退讓,某些部門和執政者的選擇性失盲,才是讓重口味事件更加“濃墨重彩”的地方,才是讓人觸目驚心的根源。
道德底線一再地被縱容,發展到極端,竟是無良到危害孩子的健康、甚至生命安全,再麻木的心也終于被觸痛。
號稱“國家免檢”的三鹿奶粉,導致至少6000多例嬰幼兒患腎病,3例死亡。幼小的生命,無法忍受的痛苦,唯有聲聲啼哭,那是無處傾訴的無辜。
因著個人對社會的不滿,有人就舉刀弄斧地沖進校園甚至幼兒園。2010年,福建省南平實驗小學兇殺案8名學生死亡;同年,江蘇泰興市泰興鎮中心幼兒園28名幼兒被砍傷,陜西南鄭發生幼兒園兇殺案,7名兒童遇害;去年12月,河南光山縣完全小學慘案,22名小學生被砍傷……利刃落在孩子無助的身體上,整個社會感覺到疼痛和羞愧。
無論哪個時代,無論哪個種族,甚至無論哪個物種,孩子永遠都是優先照顧、最受保護的,而社會的冷漠、無良,甚至暴力,竟屢次指向幼弱無助的孩子。
當重口味走向極端,給社會帶來的不是刺激而是刺痛,已經是在呼喚反思與轉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