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子 凡
流言這東西,你若當它是耳旁風,它就只不過是一陣風,最多讓你打幾個噴嚏罷了。
春天一到,慧妍的花粉過敏癥就犯了。在街道上走了一圈,吸了些樹上的樹籽、花粉、灰塵之類的,鼻子就發癢,忍不住要打噴嚏……正是午休的時間,辦公樓里面很安靜。慧妍走過一間辦公室,就聽到里面傳來的聲音:
“是誰打噴嚏啊?”
“還不是鄭慧妍唄,一聽就知道了。”
“怎么打起噴嚏來了?感冒了嗎?一定是被她前夫家里給氣病了。”
一陣輕笑聲。
“可不是,昨天那一通鬧……換做是我,一定沒臉呆下去了。”
慧妍忙快步走了過去。這幾天若是聽到她的名字,她都一定要快速避開,否則準會聽到一些不堪入耳的話。
回到辦公室,鼻子又有些發癢,打完噴嚏總要流些鼻涕,慧妍拿著紙巾把鼻涕擤了出來,可不能太大聲,要不被人聽見了,還以為她自己在辦公室偷偷哭鼻子呢。她知道大家都覺得她太過平靜了一點,巴不得她哭個驚天動地,然后大家坐在辦公室嗑著瓜子聊聊她的慘狀來解悶,給大家的平淡生活添一些樂子。
昨天,陸東明的母親找到單位來的時候,慧妍還在外面辦事。欣怡打了電話給她,她才急急匆匆往回趕。到了單位的辦公樓,遠遠就看見處長辦公室門口圍了些人,有人故意放慢了腳步朝里面張望著,有人在門口竊竊私語,看見慧妍來了,大家才面帶著微笑散開了。處長辦公室里,東明母親正一臉怒容地坐著。慧妍輕聲敲了敲處長辦公室的門,東明母親看到她,那眼里的怒火立刻向她投射了過來。慧妍上前輕聲說:“阿姨,去我辦公室說話吧。”
東明的母親冷笑了一聲說:“是啊,人走茶涼,我現在成了阿姨了。以前整天黏在我身后叫媽,騙到了我的錢就立刻翻臉。去你辦公室?哼!你做了虧心事,現在怕丟人了?”
慧妍盡量平靜地說:“阿姨,我并沒有騙過你的錢。我們單位集資房繳納的那三萬元定金,我和東明在離婚前已經商量過了,這錢我一定會還給你們的。只是我現在手頭沒有錢,一個月以后我一定還你。”
“噢?還有提親時送給你家的那兩萬元禮金呢?”
“……婚前的事情,如果要算那么清楚的話,現在家里所有的家電都是我掏的錢,您是不是也應該還給我呢?”
“呦,你想認真算清楚是不是?結婚前我給你買衣服,請你們一大家子吃飯,過年過節給你家送的禮,這些是不是應該也仔細算算清楚?你買的區區幾樣電器也有臉來和我算價錢。你騙了我兒子的感情,還想騙走我們家里的錢,門都沒有!”
慧妍不想和她再爭辯下去,唯恐事情越鬧越大,只好說:“好,我可以把彩禮錢也退還給你,只是還錢之后,我們之間再沒有瓜葛,請你不要再去騷擾我的家人和同事。”
東明母親“哼”了一聲,說:“你以為我愿意跑來惹這身騷嗎?我告訴你,給我兒子介紹對象的人多得是!你趁早和我們劃清界限!不要拖拖拉拉耽誤我兒子的大好前程!”
當初介紹慧妍和陸東明認識的是欣怡。她是慧妍現在的同事,又是陸東明的大學同學。慧妍和東明大約相處了半年,兩人就結婚了。陸東明家里開著一家小規模的建材公司,算不上多么大富大貴,也就是比一般家庭強些,但婆婆向來是自視甚高,覺得自家條件好,處處高別人一等的,對慧妍的家人尤其如此。慧妍的家在一個小縣城,偶爾帶一些土特產回來,她都嗤之以鼻,從來不品嘗。陸東明又沒有主見,處處向著他母親,有一次和慧妍吵架后,還動手扇了慧妍一耳光。慧妍不堪忍受,沒和家人商量,就很快和東明辦了離婚手續。東明母親事后才知道了他們離了婚,氣憤不過,這才跑到慧妍的單位來大鬧了一通。
中午休息時間,有人來敲門,是欣怡來了。慧妍說:“進來坐著說吧。”欣怡坐下嘆氣說:“我可真是沒臉來見你了。”
慧妍忙說:“這事怎么能怪你?你也是一片好心。”
欣怡說:“雖然我和陸東明是同學,但這件事我可是絕對和你站在同一戰線上,陸東明他家里人太混蛋,換做是我,我也去他們單位鬧一通。”
慧妍皺了皺眉頭,說:“好不容易和這件事情撇清關系了,何必還要自找麻煩呢?”
欣怡沉默了一會兒,說:“那你現在住哪里?”
“我在和平路上租了一間房子,暫時住在那里。”
“怎么住得那么遠?”
“我就是想住得遠一些,免得被他們找到。”
房子是慧妍在網上找到的,兩室一廳,本來由一對男女朋友租住,因為想要找人分擔一些房租,所以貼出廣告,尋找合租的伙伴。租屋離單位還有六、七站的路程,是一套單元房。
與慧妍合租的這對情侶女的叫做陳玉薇,在讀研究生,男的在一家公司上班,只有晚上才回家。玉薇他們覺得慧妍太過安靜了一點,幾乎沒有什么朋友,也沒有什么電話,除了偶爾給家里打了電話,很少出門,回來了也只是和他們打個招呼,就鉆進自己的房間。給陸家還錢的事情她一直不敢忘記。慧妍工作五年了,原來也有一些積蓄,可是結婚的時候錢花得也差不多了。父母親戚不能借,借父母的吧,這件事情已經夠讓他們心煩的了,不能再徒增他們的煩惱了;既然不能向父母開口借錢,自然也不便向親戚借錢;還是在她自己的朋友圈子里解決吧。欣怡后來借了兩萬元給慧妍,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說:“不好意思啊,學校的房子馬上要交房款了,我們也是要存這些錢交房款的。”
慧妍陸續又問幾個親密的朋友借了些錢。這筆錢借得也不容易,這年頭年輕人都不寬裕,壓力又大花銷又多,很多人家里還要還貸款,所以大家都謹慎得很。
東拼西湊總算借到了五萬元,慧妍把錢打到了東明的卡上,又發了短信給他。陸家再沒找過她,慧妍更換了手機號,崗位聘任也換了新部門。但愿就此和陸家斷了聯系,開始自己的新生活。
錢總是要盡快還給朋友的,雖然朋友不開口催你還錢,自己卻不能不著急。慧妍想著可以趁著下班找一份兼職,最好是成人院校的教書工作。一來可以多掙一些錢,早點給朋友償還;二來也可以岔岔心慌,打發下班的時間,免得自己胡思亂想。
慧妍跟玉薇說了這件事,請玉薇幫她留心周圍有沒有這一類的工作。玉薇在讀研究生,知道的信息可能要多一些。玉薇一口答應了,只是有些不解地說:“上班那么累,你還要帶兼職,太辛苦了吧。”慧妍說:“反正也是閑著,平時上班也不累。”玉薇笑著說:“你該去找一個男朋友了,過過輕松舒服的日子,這才是正經事情,別總想著當女強人。”
又過了幾天,玉薇告訴慧妍工作的事情有消息了——是份家教的工作。玉薇的師兄有個表弟,正好想找一個補習英語的老師。玉薇說:“真巧,他們和你還是老鄉呢。我介紹過你的情況了,說你英語本科,專業八級。你最好有時間親自去一下,和那個孩子見見面。”慧妍點頭答應了,家教雖然工資低一些,可是比帶課要輕松。慧妍說:“還要謝謝你那個師兄。”玉薇說:“我給他回話去,讓他表弟家里和你聯系。”
慧妍周末的時候去給玉薇師兄的表弟補習英語,這個男孩叫小飛,上初三了,其它成績還好,只有英語不好。慧妍和小飛聊著天,小飛說:“鄭老師,我媽媽說了,如果我這次考上重點高中,就買一個平板電腦給我。”慧妍說:“你要平板電腦做什么?玩游戲?”小飛笑著說:“不是啊,也可以學英語啊。”慧妍笑著問:“噢?你會用它來學英語?”小飛有些不好意思地說:“當然了,我也想學好的,但是我不喜歡我們的英語老師,有一次我上課和同學說話,她用粉筆頭砸我。”慧妍看了小飛的課本,檢查了他的作業和試卷,覺得小飛的基礎并不很差,不過是沒下功夫學罷了。
一次去小飛家里補課的時候,還有一個青年人也在,正坐在沙發上看報紙。看見慧妍來了,他對慧妍點頭笑了笑,問:“你是陳玉薇的朋友吧?”慧妍愣了一下,忙說:“你是玉薇的師兄?”他點了點頭說:“我叫周醒龍。”慧妍道謝說:“還要謝謝你介紹這個工作給我。”醒龍說:“你太客氣了,我要謝謝你對小飛這么盡心。”閑聊一會兒,慧妍說:“我要先去給小飛上課了。”醒龍點頭說好。
慧妍坐下,小飛問:“你和我表哥認識嗎?”慧妍說:“我們也是第一次見面。”“我表哥還沒女朋友。”“讓老師先檢查你上次的作業……”“鄭老師,我表哥帥不帥?”“別吵,認真聽課。”醒龍站在屋外,聽著他們的對話,直想笑,可是又不能笑出聲來。
下了課,小飛的母親已經包好了餃子,請慧妍留下一起吃。小飛媽媽說:“不知道你喜歡吃什么餡的,專門包了蓮菜的,怕你不喜歡吃韭菜。”慧妍也不好意思推三阻四,就只好坐下一起吃。醒龍坐在慧妍的身旁,他問慧妍:“我聽玉薇說,你也是福縣人?”慧妍微笑著說:“是的。”小飛媽媽說:“真巧,我們還真是有緣分呢。”小飛媽媽夾菜給慧妍吃,又說:“我二十多歲就來西安工作了,過年才回一趟老家,醒龍家還在福縣,他還常常回去。”醒龍又問慧妍的家在福縣哪里?一問才知道原來兩家還離得很近。
吃完飯又坐著聊了一會兒,慧妍看時間不早了,于是起身告辭。醒龍這時候也說:“姑媽,我也要走了。”小飛的母親說:“好的好的,你學校里面也忙。”小飛在后面喊:“下次帶我去游樂場玩。”醒龍說:“知道了,不過你要好好學習,學習進步了我才能帶你去。”
一同從小飛家里走了出來,醒龍對慧妍說:“對了,我聽玉薇說,你有正式工作的,周末為什么還要帶家教?”慧妍說:“給自己找一點事做,也多掙一些生活費。”醒龍笑著說:“聽你這口氣,好像你大我很多似的,你結婚了嗎?”他這話問得突然,慧妍愣了幾秒,低頭說:“沒有。”他大概沒有注意到她尷尬的神情,繼續問她:“有男朋友了吧?”慧妍有些僵硬地回答說:“沒時間。”為了讓他不要再把這個話題繼續下去,慧妍說:“你今年研二,也閑不了兩年了,開始找工作了嗎?”醒龍說:“慢慢來吧,我向來都是不擅長主動出擊的。”
公交車來了,慧妍向他告別,坐上車先走了。
慧妍的家在福縣——西安周邊的一個縣城里。慧妍母親已經退休了,每天下午跳跳廣場舞,也就是最大的樂趣了。這幾天也不敢跳了,害怕聽到別人的閑話,盡管女兒離婚這事情她和誰也沒說,可是她總覺得別人都知道了,流言這回事,就像一陣風兒似的,跟著風兒很快傳得滿城風雨。
“嗯,不去了。”
“今天教支新舞,你今天不去,明天就跟不上了。”
“嘿嘿。”母親只好笑著,也不答話。
五一放假的時候,慧妍回了老家福縣。母親一看見她,又忍不住嘆氣說:“我這一輩子,老老實實地也不強求什么榮華富貴,我只希望家人和兒女平安,誰知道你還這樣命苦,老天爺怎么也不幫幫老實人。”
慧妍只好說:“媽,離婚了也不是世界末日,現在離婚率這么高,好聚好散,性格不合適硬呆在一起倒還不如各奔東西的好。”
“你說得倒是輕巧,離婚這種事,吃虧的終究是你們女孩子。”
慧妍故作輕松地說:“媽,你怎能說這樣的喪氣話,我這一輩子難道還嫁不出去了嗎?”
依據《江蘇省耕地質量監測管理辦法》,按照“統一性、均勻性、連續性”的原則,根據不同生態環境、作物布局、耕作制度、土壤類型,組織專家反復論證,最終確定24個耕地質量監測點具體位置,并由區耕地質量保護站落實到具體田塊,進行GPS定位。
母親想安慰女兒,可是仍然是不放心地像是自言自語一樣地念叨著:“女人這花開得時間短,總歸是不如你第一次那樣尊貴。”
慧妍說:“嫁不出去就算了,吃了一次虧了,第二次一定要慎重,實在不行我就陪在你身邊,難道不好嗎?”
母親說:“我可不要你陪在身邊,你陪在我身邊,我這下半輩子就過不好。”
“媽……”慧妍叫了一聲,心里也很委屈,她心里難道不難受嗎?怎么母親比她還不如,反過來好像還要她來安慰母親。
這時候有人敲門了,母親去開門,母親站在門口和人家說了兩句話,也不請人進來,慧妍心想著:恐怕是怕別人進屋看見她了,又免不了要盤問她一番,這一下就露餡了,難道在母親眼里,她也見不得人了?
母親回來了,慧妍問道:“剛才是誰啊?”
“妞妞她媽,妞妞的孩子滿月了。”母親說:“明天擺滿月酒,請咱們去,這還得一個紅包。”
慧妍說:“你去吧,我明天就不去了。”母親躊躇了一下,說:“一起去吧,要不你們還得單另吃飯。”不過母親又叮囑了一下:“先別對他們說你離婚的事情,要是有人問起了,我來接話,你不要吭氣。”
慧妍只好不做聲,她不知道母親預備怎么接話,可是也不想在這件事情上和母親對著干。
妞妞的滿月酒擺了十來桌,也都是些街坊朋友。
慧妍同一桌的有人問她:“慧妍好久不見了,長漂亮了。”
母親在一旁微笑地應著,可是沒說話,很怕別人把這個話題繼續下去。
“結婚了嗎?”
“……還沒有……”
“噢,那有對象了嗎?”
“……嗯,還沒呢……呵呵。”
“噢,準是眼光太挑剔了,你看人家妞妞都抱上孩子了。”
“誒誒。”
慧妍不想聽這個話題,也不想聽母親在那里隨意亂說。她于是到了酒店大堂里,大堂里有個魚缸,養著各種各樣的活魚。魚缸底有一條魚,灰長的,嘴很扁,懶懶的樣子。慧妍拿著指頭敲了敲玻璃,想讓它動一動,可是它還是那么懶洋洋地躺在缸底,偶爾翻一下眼皮。慧妍有些想笑,仔細一看,卻從玻璃魚缸里看見一個人影……慧妍嚇了一跳,扭過身,卻見是醒龍,醒龍也吃了一驚,半晌,對她微笑了一下說:“真巧,沒想到在這兒還能見到你。”慧妍問:“你也來參加妞妞的滿月酒。”

“是啊。”一會兒,醒龍問:“你怎么不進去坐著呢?”
“我已經吃完了。”
“還有菜沒上呢,你都吃完了?”
“嗯。那你怎么也出來了?”
“我也已經吃飽了。”
慧妍笑了笑說:“你一個男人家,飯量這么小。”
“我是吃得快,吃席太急人了,我三兩下就吃完了。”
過了一會兒,醒龍問:“你準備走嗎?”
慧妍猶豫了一下,反正也不想再進去吃席了,于是點了點頭。醒龍說:“我也準備走,我們一起吧。”
兩個人一起出了酒店,天氣很熱,在路邊站了一會兒,也攔不上出租車,醒龍于是攔了一輛雙人座的人力三輪車,帶著遮陽篷的那種。
坐到車上,慧妍問:“你是屬龍的嗎?所以名字里帶著‘龍’字。”
醒龍說:“我并不是屬龍的,我是屬虎的。”
慧妍說:“那你為什么要叫‘龍’呢?”
醒龍說:“這要去問我媽,不過我小的時候名字的確是叫‘虎子’的。”
慧妍輕笑說:“又龍又虎的,好厲害啊。”
醒龍問:“你屬什么的?我猜你是屬龍的?”
慧妍笑著說:“哪里有那么年輕,我屬鼠的,大你兩歲呢。”
醒龍說:“是嗎?可我看著真不像。”過了一會兒,他看似漫不經心地說起:“去年我去樓觀臺,有個算命的告訴我說我和屬鼠的人是最相配的。”
車夫左右搖晃著蹬三輪,大概這樣比較省力氣,車輪子嘎啦啦地朝前走著。中午時間,馬路上很安靜,這聲音也就格外明顯。醒龍這句話一下提醒了她,他上次問她有沒有結婚,有沒有男朋友,她告訴他說沒有,他一定誤會了,以為她還是單身……慧妍提醒自己一定要和他保持距離,她現在是離婚的人,不能和他太過親近。
車很快到了慧妍的家門口,慧妍和他道別了,原來以為他要繼續往前走,誰知道他也跳下了車,問慧妍:“你準備什么時候回西安?我們一起坐車走。”慧妍借口說:“時間還沒有確定……”醒龍大概看出了她有意要冷落他的意思,也就沒再勉強,說:“那好,咱們再聯系吧。”慧妍點了點頭。
又過了幾個月,一天下午下班,慧妍準備去公交車站搭車,突然聽到有人叫她。慧妍回頭,卻見是東明。東明走過來對她說:“你今天有時間嗎?我們談談。”慧妍冷冷地說:“我沒時間,而且也沒什么好談的。”東明攤了攤手,說:“真的就連一點情分都沒有了嗎?”慧妍說:“我們現在是沒有關系的人,我只希望我以后一輩子都別再見到你了。”東明說:“我知道我媽去你們單位了,你相信我,我之前并不知道這件事,為了這件事我還和我媽吵架了,對不起,我向你道歉。”慧妍說:“錢我已經還給你們了,你若是專程來向我道歉的,那就不必了。”東明頓了頓,說:“你連一點時間都不想給我?”慧妍說:“是的,我已經走了彎路了,我不想再在你身上浪費一點時間。”東明說:“若是我們再重新開始,就不算是浪費時間了。我們重新開始,你借的錢我幫你還。”慧妍冷笑說:“你太小瞧我了,我還沒有窮途末路到這個地步,要用和你結婚這個辦法來還債。”東明說:“你是個離婚的人了,再找對象也只能是個二婚的而已,只有我們再重新開始,才能彼此不介懷。”“夠了,”慧妍說:“同樣的錯誤我絕對不會犯兩次的,我現在回頭看我們離婚的決定,我沒有一點后悔。”
玉薇很愛熱鬧,這周末又約了一些同學來家里吃火鍋,她專門找慧妍一起來幫忙指導她做鍋底的湯和油碗。
中午的時候,玉薇的同學都來了。廚房和客廳隔著玻璃,慧妍一眼看見了醒龍,她忙轉過臉去,裝作沒看見,可是醒龍還是進來了,醒龍說:“準備了這么多菜,今天真是有口福了。”慧妍正在洗菜,扭過頭對他笑了笑。醒龍說:“還要干什么?我來幫忙。”慧妍說:“廚房地方小,不用你幫忙了,我和玉薇兩個人就足夠了。”玉薇也笑著說:“師兄,你不要擠在這里了,想和慧妍搭話一會兒在飯桌慢慢搭啊。”慧妍聽了這話立刻臉紅了,醒龍大概也不好意思了,只說了句:“那我就等著吃了。”說完就出去了。
吃飯的時候,玉薇一定要醒龍坐在慧妍的旁邊,慧妍突然明白了,今天從留她吃飯,到請醒龍坐在她旁邊,玉薇都是有心要撮合她和醒龍的,也怪她因為覺得難以啟齒,一直沒告訴玉薇自己離婚的事情。她于是整頓飯都很少開口說話,任憑玉薇和她的同學百般聒噪,“慧妍,醒龍可是我們同師門中最優秀的學生了,保送的研究生。”玉薇說:“你們還是老鄉呢,你們兩個老鄉應該喝一杯。”醒龍的杯子已經舉了起來,慧妍和他碰了杯,很短暫地對視,她馬上低下頭去了。
吃完了飯又聊了一會兒,玉薇送大家出門,回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慧妍正在看書,玉薇來敲了她的門。慧妍請玉薇進來坐下,玉薇一進來說了兩句話就微笑著看她,說:“周醒龍那個人你覺得怎么樣?”慧妍雖然有預感玉薇有意要撮合她和醒龍,也沒想到這么快,她有些吃驚地問:“這是你的意思?還是他的意思?”玉薇笑了一下,說:“你先別緊張,我今天和醒龍聊了,他是喜歡你,他都承認了。”慧妍一陣心跳加速,可是很快地冷靜了下來,搖搖頭說:“我們不可能,玉薇,你不要為我操心了。”玉薇想了一會兒,說:“你不喜歡他?你有心上人了?”“沒有,他挺好的,只是真的不適合我。”玉薇想了想,說:“慧妍,我勸你一句啊,你年齡也不小了,不要眼光太高,有些人要接觸接觸才知道的。”玉薇誤會了她的意思,她也覺得有必要把問題向玉薇解釋清楚。慧妍說:“玉薇,并不是我眼光高,是我實在配不上人家。有一件事情我應該早點告訴你……我結過婚了。”“什么……”玉薇顯然很意外,“你已經……”“不過今年三月,我已經離婚了……”半晌,玉薇嘆了口氣,說:“原來是這樣……難怪你也不急著找男朋友。”她又安慰她說:“不過事情已經過去了,你要想開一點啊。”“還有一件事麻煩你,”慧妍對玉薇說:“麻煩你給醒龍也解釋清楚這件事。”玉薇猶豫著點了點頭,說:“嗯,好,我找機會告訴他。”
小飛這個學期的英文考試成績不錯,小飛的母親打電話來要請慧妍吃飯。慧妍于是就去了,到了吃飯的地方,才發現醒龍也在。醒龍對慧妍微笑了一下,慧妍也點了點頭。小飛的父母和慧妍商量繼續給小飛補習的事情,慧妍一口答應了。小飛說:“鄭老師,你上次答應我說,如果我這次考得好了,要請我去游樂場玩。”慧妍笑著說:“我沒有忘記,你今天的作業完成了我就帶你去玩。”小飛母親在一旁說:“胡鬧,怎么能讓老師花錢,改天媽媽帶你去玩。”小飛說:“不要,你總是什么都不讓我玩。”醒龍說:“姑媽,我和慧妍帶小飛去吧,考得好是該要獎勵一下。”
飯吃完了,醒龍和慧妍帶著小飛去游樂場玩。小飛要坐轉盤,要醒龍和慧妍一起去玩。慧妍不敢玩,小飛一定要她陪著坐,大聲嚷嚷著說:“一點都不可怕,很刺激啊。”慧妍被醒龍和小飛拽了上去,一圈坐下來慧妍頭暈目眩,簡直要吐了。小飛見如此,也不敢再強行讓她去玩其它項目,他自己去玩,讓醒龍和慧妍在下面等著。
醒龍買了礦泉水給她,問:“還是難受嗎?臉色這么蒼白。”慧妍說:“休息一會兒就好了。”醒龍說:“其實玩這種游戲項目,喊出來就好一點,也是一種釋放。”慧妍說:“小飛在旁邊啊,怕小孩子笑話我還不如他勇敢。”醒龍說:“你總在意別人的想法,太辛苦了。”頓了頓,他說:“你看過《套中人》嗎?別里科夫從樓梯上滾下來,摔了一跤,因為受不了周圍人的嘲笑,于是在惶惶不安中死去了。我們有時候走在路上摔了跟頭,自己覺得很尷尬,但周圍的人不過是笑笑就去各自生活了。除了你自己,沒有人會一直有興趣關心你的一舉一動。有些事情,只有你自己才會一直把它放在心里……”慧妍聽出醒龍話里有話,于是說:“玉薇都跟你說了?”醒龍說:“是的,我都知道了。你上次托玉薇來拒絕我,是不是也因為這件事?”“我是怕你知道真相了以后會后悔,我們又要受一次傷害。”醒龍說:“慧妍,你是新時代的女性,讀過書的,你怎么能和封建婦女一樣的,你自己也覺得離了婚很見不得人嗎?如果你一直覺得不能從陰影里走出來,你就應該去看看心理醫生,這絕對不是健康的心理。你被流言套上了枷鎖,用長期的精神壓抑來做自我懲罰。”慧妍苦笑著說:“何止是我,連我媽都不敢去跳廣場舞了。離了婚的女人,所有的優點都被抵消掉了。”“那不過是世俗的看法罷了,離婚本來就是家務事,沒有什么是非對錯。”醒龍下了決心,直截了當地問她說:“如果我說,我完全不介意,你能接受我嗎?”慧妍沉默了一會兒,低頭說:“我覺得你說得很有道理,我想……我也愿意試試看。”
這時候小飛已經走了過來,笑著嚷道:“真刺激啊,可是我的嗓子喊啞了,我想吃冰激凌。”醒龍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說:“走吧,看你想吃什么。”小飛跟著醒龍蹦蹦跳跳地走,醒龍回頭對她微笑,天氣很晴朗,好像所有的陰霾在這一刻都煙消云散了。
醒龍畢業后簽到了一家研究所。醒龍的母親通過街坊也對慧妍有了些了解,她相信她的為人,并沒有多刁難。兩人的婚禮很快就定了下來,慧妍希望婚禮辦得低調一點,醒龍也并不喜歡張揚,所以婚禮辦得很簡單,可是即便如此,消息還是像風一樣迅速傳開了,一個離婚的女人再嫁,這真是一件稀罕的事情呢。
春天又來了,樹上的樹籽、花粉又鉆進慧妍的鼻子里,她還是忍不住打了噴嚏,路過一間辦公室,就聽到里面的竊竊私語。
“是誰打噴嚏啊?”
“還不是鄭慧妍唄,一聽就知道了。”
“怎么打起噴嚏來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啊,所以連打個噴嚏都格外響亮。”
慧妍笑了笑就走了過去,流言這東西,你若當它是耳旁風,它就只不過是一陣風,最多讓你打幾個噴嚏罷了。
生活還是一切如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