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申
(山東大學文學院,山東 濟南 250100)
著名作家劉慶邦的中篇小說《神木》是底層文學的代表作之一,從《神木》談起,底層的苦難與掙扎,人性的閃滅與救贖,都在作者筆下呈現。
《神木》講述了專門以誘殺礦工來騙取“點子費”的趙上河,在準備殺掉一個孩子時,突然良心發現,關鍵時刻以自殺來完成良心的救贖的故事。小說開篇就寫兩人誘殺“點子”元清平的過程,介紹了窮兇極惡、泯滅人性的騙子二人的行兇手法。在近一小半的文章篇幅里,作者并未讓主人公元鳳鳴上場,就已經渲染出一種悲涼的氣氛,從農村到城市務工的打工者、以生命為代價的煤礦工人、混跡城鄉邊緣的妓女……作者將這些底層人物的生活展現在讀者眼前,主人公趙上河的人性之惡也展現得淋漓盡致。但是,作者并沒有僅停留在寫由于貧窮與來自底層內外的落差而呈現出的人性之惡上,而是把重點轉向趙上河在遇到元清平的兒子元鳳鳴后發生的改變上。王明君(即趙上河化名)將新看中的“點子”元鳳鳴成功誘拐至小煤礦,一切順利,眼看到了殺害點子騙取撫恤金的時刻,王明君卻再三猶豫推脫,最終,王明君在誤殺同伴后自殺,放棄了謀殺少年元鳳鳴,并讓他領取撫恤金回家。主人公王明君在最后一刻的舉動,看似是突然的良心發現,但實際上卻是經歷一個漸變過程后的必然結果。王明君雖然已經辦過三個點子,殘忍惡毒,但他的人性并沒有完全泯滅。來自偏遠窮苦農村的他也是底層人物,卻在物質金錢的利誘下暫時失去人性,貧窮與心理落差導致他走上犯罪道路。但遇到孩子元鳳鳴后,他身上的人性被激發出來,他在不斷地與自己內心、與外界斗爭:謀殺元清平后,他會在回鄉后忐忑不安,飽受驚悚折磨,人性在復蘇的過程中,他靈魂不斷顫抖,而又深陷欲望牢籠無法自拔,心靈矛盾沖突;他與貪婪惡毒的同伴唐朝陽之前也產生了外在沖突,共同推進情節發展。由此,王明君最終的自殺式靈魂救贖是自然的,通過這樣的方式,身處底層的主人公完成了人性的補充與靈魂的升華,從底層上升到天堂,由丑惡轉變成善良。
由此看來,底層文學寫作的維度不僅僅局限于寫底層人物在面對貧窮時展現的善與惡、美與丑,而可以上升到人性追求上來。底層文學,有寫底層人在現實的逼迫下生發人性之惡,也有寫底層人物身處底層仍散發著人性的光芒的,無論是“人性之善”還是“人性之惡”,其趨勢和道德標向都應該是走向人性的救贖與道德光芒上的。當作家在揭露現實的基礎上進行底層寫作、力求表現底層人物的痛苦與掙扎時,作家的出發點仍是同情與悲憫的,寫由貧困艱難現實導致的人性之惡,其最終目的仍是給予人道主義關懷,引發大眾關注,引導人性向善。當作家在寫底層人物在貧窮中閃現道德人性光輝時,更是體現了這種人性救贖傾向。當然,也有底層文學以拋棄道德關照態度寫人性的多維,作家的這種中立寫作立場,可視為對中國文學泛道德化傾向的反撥,對道德問題關注與思考比道德標準的強調更為重要。但是道德并不等同于人性,中立立場的底層文學,雖無道德感,也是存有人性的寫作傾向的。在底層文學寫作的多個維度中,無論哪一種,都能找到人性的影子;無論人物身處怎樣的階層,都閃現著人性的一面;無論作品表現的人性是善是惡,都在一定程度上寄予作者對于人性救贖的信念,由底層到天堂,不遠不近,就在一念之間。
在《神木》的結尾,兩個騙子都死在礦中,元鳳鳴卻沒有向窯主索要賠償金,而是說了實話,最終被窯主以一點兒路費打發回家。結尾并非大團圓,卻留給人純真、善良、質樸的韻味,也讓人想起題目“神木”,或許真是大樹在地下埋了多年,老得變成神木了。冥冥之中的那種超越人的神的力量,高懸于人的靈魂之上,終究是懲惡揚善,而元鳳鳴在“走得很猶豫”的路上,“不回家又到哪里去呢?”留給讀者深深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