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枷鎖

2013-10-26 03:42:58張玲
參花(下) 2013年6期

◎張玲

監獄那兩扇沉重的大門,在我的身后重重撞在一起,發出“咣當”一聲悶響。耀眼的陽光直射在我的臉上,晃得我一下子有點兒睜不開眼,腳后跟兒覺得發飄,我急忙扶墻站住。看來,這十幾年來,我已經適應了身體在陰暗潮濕的牢房中,想象鐵窗外面太陽溫暖的樣子,而真正站在陽光下,卻讓我感到心中莫名的惶恐。

家里像遭到強盜的洗劫一樣。破爛的衣物亂糟糟地一直拖到房門口,碩大的黑蜘蛛在墻角上有條不紊地吐絲織網,見到我這個不速之客,并不急著逃跑,而是一齊放下手頭的工作,虎視眈眈地盯著我。我連忙后退一步,我這樣闖進來,的確有些不妥。土炕上一堆破棉絮微微顫抖起來,老鼠幼仔吱吱地叫著,想必是餓極了。我嘆了一口氣,轉身向外走去,兩只壯碩的灰老鼠“哧溜”一下踩著我的腳面躥上炕沿兒,棉花堆里細細碎碎地響起一陣騷動,一切重歸寂靜。

原來,上帝的安排,很多事都是事先毫無征兆的。譬如幸福,譬如災禍。

來我校招聘的HE集團人事部門主管皮特先生,竟然不會中文,這事可能除了我之外,根本就沒人相信。在他求助的眼神望向我時,我自告奮勇地為他在招聘會上做起了臨時翻譯。

招聘會結束,校長把我叫到辦公室,皮特先生微笑著將聘任書遞到我面前的時候,我恍然大悟:原來整個招聘會,考題只有這一道。

天哪!我真是太幸運了!

“怎么樣,林楓同學,沒有問題的話就請簽字,回家準備一下,一周后來公司報道。”皮特先生眼里滿是贊許。

沒錯!這是真的!我的耳朵沒騙我。沸騰的血液呼嘯著撞擊著心臟,全身每一個細胞都在跳躍著歡呼——爸,你兒子能賺錢了!

我知道,我只要回鄉報喜,父親就一定會擺酒席慶祝。可是我太希望父親和我一起分享這喜悅了。何況我馬上就要工作,今后的日子再也不用為錢發愁了。

參加酒宴的鄉親們,紛紛舉杯向父親祝賀。父親不停地說著感謝的話。坐在門口的吳老大好像一直心神不寧地望著外面,一直沒動筷兒。我端著酒杯走過去:“吳叔,敬你一杯。”

“噯,小楓,你來,叔問你,你爸今天沒去請劉三滾?”

“啊,可能請了沒來吧,叔找他有事?”

“哦,沒事兒,沒事兒,你招呼別人吧,我就隨便問問。”

“好,那叔你多喝點兒。”

挨桌望去,真沒看見劉三滾。咳,父親怎么把他忘了呢?

酒席散了,吳老大臨走時把父親拽到門口,壓低聲音囑咐了幾句。

天黑了,房門“咣”的一聲被人一腳踹開。一身酒氣的劉三滾一個踉蹌闖了進來。劈手揪住迎出來的父親,將父親拎小雞似的“咚”的一聲推靠在墻上。

“好你個老林頭兒,今天發財了啊。給哥們兒拿倆錢兒花花,好使不?”劉三滾一臉邪惡地笑著。

父親結結巴巴地小聲說:“他叔,其實也沒收多少禮,這幾個錢兒,除了孩子路上花銷,真剩不了啥了。”“少他媽跟我哭窮!別敬酒不吃吃罰酒。管你借錢是看得起你!知道不?”劉三滾咬著牙獰笑著將臉湊向父親的臉,卡在父親脖子上的手狠狠向上一推,瘦弱的父親被他這一擠,身子登時懸空,腳尖兒離了地。

“真沒多少……我說的是……實話……”父親的臉憋得烏紫,沙啞的聲音仿佛如從門縫擠出來。

“松手!放開我爸!”我大喊一聲跳下地。來不及穿鞋,便一個箭步沖過去,用力掰開那只掐在父親脖子上的手,拼盡全力使勁一推,劉三滾一頭栽到門框上。

“呦嗬?小子,活膩味了!還敢跟我還手?你他媽找死!”劉三滾爬起來,伸手從懷里摸出一把尖刀,驚心的寒光在眼前劃過,我猛一激靈,本能抓住他的手腕拼命一扭,刀尖兒翻轉的一瞬,劉三滾剽悍的身軀如一座大山,轟然撞在我身上。

刀子太鋒利了!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刺進劉三滾的前胸。他的身子如遭電擊般僵住,一片驚心動魄的紅,迅速在他胸口滲出。他直直地看看胸前,又緩緩抬頭,張大嘴巴喘著粗氣瞪著我。少頃,便像爛泥一般癱軟在地上。

時間在一瞬間定格,思想也仿佛凝固。

父親失聲叫了起來:“小楓,你……快跑!”

我想跑,可是雙腳仿佛被釘在地上,根本不聽使喚。大腦一片空白,只覺得身體如一縷青煙向虛無中飄散。

燈滅了嗎?我怎么什么都看不見,什么也聽不見……

開庭當天,父親向法庭呈交了一份按著無弊村全體村民手印的聯名狀。吳老大也在法庭上當眾挽起褲腿,大腿上有個觸目驚心的刀疤,那也是當年劉三滾留下的記號。大家紛紛為我爭辯,認為我這個行為根本就是為民除害,即使不按見義勇為給予嘉獎,至少也該當庭無罪釋放。

女法官,兩鬢斑白,五十多歲的樣子,她一直用冷靜的眼神看著庭下。聽完當事人雙方的陳述,緩緩地說:“除了法律,任何人都沒有剝奪他人生命的權利,即使他是十惡不赦的罪犯。”

原告席上,劉三滾的姐夫——無弊鄉鄉長,帶頭鼓起了掌。他一邊鼓掌一邊狠狠地盯著我,我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我直視法官的眼睛平靜地說:“我尊重法律,我只請求得到法律公正的判決。”

雙方律師的爭議異常激烈,可是讓我不解的是,無論我方律師向法庭強調多少次劉三滾上門敲詐勒索,還是攜帶兇器有行兇的動機,都被劉三滾的律師以我們早有預謀,想除掉劉三滾為由給否認了。我的罪狀成立。

對此,我沒再提出異議。我清楚地知道,人的確是我殺的。我此時的申辯已是徒勞。

女法官站起身,威嚴的目光環視全場。工作人員也跟著起立。當庭宣布:“法庭向來以證據為準繩,犯罪嫌疑人已經對其殺人行為供認不諱。現在,法庭宣讀判決結果:

“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條之規定,宣判如下:犯人林楓,男,21歲。因涉嫌犯故意殺人罪,經本庭合議,判處死刑,緩期兩年執行。此判決即日生效,當事人雙方若對本判決不服,可在接到判決書之日起至10日內,通過本院或者直接向上一級人民法院提出上訴。休庭!”

“等等!干啥?這就判完了?照你們這么判,那個橫行鄉里的畜生應該長命百歲,而像我們這樣老實巴交的人活該任他宰割,打不還手,罵不還口?你說我兒子沒有殺他的權利,那他橫行霸道的權利誰給的?”一直眼巴巴看著我的父親,仿佛被我這副認命的窩囊樣激怒了。平日不善言辭的他竟然一下子如有神助,說出的話咄咄逼人,言辭尖銳無比。

“爸……”我望著父親額頭暴起的青筋和因過度氣憤而顫抖變形的臉,心頭如鋒利的刀鋒一寸寸劃過。

“別管我!我是個大字不識的老百姓,我不懂什么大道理,這法庭不就是說理的地方嗎?我今天就要問個明白!”。

“對!法律本來就是保護老百姓的,今天不說明白,我們就是不服氣!”坐在旁聽席上的鄉親們潮水般地站起來,法官不得不找來法警維持秩序。父親轉過身子給鄉親們深鞠一躬,眼眶暗暗泛紅。

“請問法官,法律不是我們老百姓的主心骨嗎?我們一直遵紀守法,從來不敢犯法。你說,我們這樣老實的人不應該受到法律的保護嗎?像劉三滾這樣的惡霸欺男霸女,無惡不作。平日看上誰家的媳婦兒,當人家男人的面就往懷里摟。耍錢輸了不管白天黑夜,拎把刀,見門就踹,要多少就得立馬給他拿,拿慢了,就招來劈頭蓋臉一頓拳腳。誰敢說半個不字,就像我們家趕上這回,不就是因為我辦酒席沒請他,晚上裝醉來向我借錢,我沒答應,他二話不說拿刀就捅。我兒子能眼瞅著自己的爹,讓人捅死不攔著?”

父親喘著粗氣,渾身不停地顫抖著。

“可是,你兒子當時應該制止他行兇,而不是以暴制暴殺了他,殺人償命,你們不明白嗎?你們這就是不懂法。”女法官盡量放慢語調,使自己的話更容易讓人理解。

“什么?制止?你說的是制止,是嗎?要我說句粗話,你這話純屬放屁!你讓一個手無寸鐵的孩子去制止一個膀大腰圓手持兇器的惡棍行兇?虧你想得出!你徒手去制止一個我看看?”

父親嘴角劇烈地顫抖著,兩行渾濁的淚順著臉頰縱橫的皺紋蜿蜒爬向下頜,悄無聲息地滴落胸前,滲進粗布衣衫里。

“可以報警啊!為什么不報警?”面對父親尖銳的質問,女法官不由自主地提高了聲調,讓人聽了頭皮發緊。“報警?你問問這幾年大伙報過多少次警,可是哪次人家不是前腳進去,后腳出來?就說上次,劉三滾一刀子在吳老大的大腿上攮了個透明兒窟窿那回,派出所不也是只拘留他十五天,罰了點款了事了嗎?再沒有比這嚴重的,誰還報警有啥用?劉三滾出來都說,法庭要的是證據,只要他不當場殺死人,法律拿他也沒轍。要按這個說法,今天我兒子壓根兒就是反抗錯了。我們爺倆就應該一起死在他的刀下,或者,最少也應該死一個。這樣,你們才能掌握他殺人的證據,將他繩之以法,是嗎?”

法庭頓時鴉雀無聲,靜得仿佛一根繡花針落地都能引起巨大的轟鳴。

我驚訝萬分地打量著這個言辭犀利,熱淚縱橫的老人。這是我沉默寡言、憨厚耿直的父親嗎?真是太讓人難以置信了!不用轉頭看,我心里就十分清楚,此時,鄉親們臉上的表情一定和我一模一樣,張大嘴巴,驚訝得連鼓掌都忘了。

女法官合上卷宗,對庭下的父親說:“不服本庭宣判可以上訴,有上訴期限。”說完離開審判席,夾起公文包向邊門走去。

“我就不信沒有說理的地方!只要我有一口氣,我就一直上訴到底!”父親仰頭望著法庭上方高懸的國徽,滿眼淚光顫動。

對于父親上訴的成敗與否,我是持懷疑態度的。但是我阻止不了他。

其實,老實的父親哪懂得法律的復雜與玄妙?

如何讓一直信奉“有理走遍天下”的父親,相信這樣悲壯的奔波終是一場無果的徒勞?如何讓父親相信,一次次上訪遇到莫名其妙攔截,那不是“偶遇”或者“愛護”?面對那么多“熱心人”不遺余力的勸阻,如何能平息父親心中的驚怒?

當父親終于根據多次“斗爭”摸索出的經驗,成功躲過那些“好心人”的密切關注,一路風塵趕到那個自認為能討個說法的繁華大城市的信訪辦公室,信訪辦的工作人員第一句話便問家鄉住址,還沒等開口說冤情,又是一個“熱心”的長途電話,再次將父親送回老家。

我在監獄里過了一年,父親在家里沒住上十天。他一直在尋找一切機會上訪申訴。由于身上沒錢,在橋洞或潮濕陰暗的地下室里過夜,對父親來說已不再稀奇。父親的老寒腿,風濕性關節炎讓他受盡了折磨。每次探監,我都想盡辦法,極力勸說父親放棄。可父親總是倔強地說:“除了腿疼,我哪兒都硬朗。就算爬到京城,也要給你討個說法!”

唉……父親……這就是父親。

每次隔著玻璃窗見面,我都明顯感受到父親的迅速蒼老。我抓住話筒苦苦哀求:“爸,算了!你就別再去遭罪了!你以前不是總告訴我,貧不與富斗,富不與官爭嗎?怎么現在你反倒忘了呢?別告了,我認了。”

“少說這沒出息的話!我這不還沒死嗎?你安心等著,這天底下總有說理的地方!”我不想讓父親看到我這樣沒出息,可我管不住自己的眼淚。父親縱橫交錯的臉在玻璃窗上時而清楚,時而模糊。

當父親死亡的噩耗傳來時,我看見頭頂的天空轟然坍塌下來。我頭一次那么迫切地想死。人啊,為什么活著會有這么多痛苦無法回避?都說另一個世界是何等陰森冰冷,可此時,除了那里,再也沒有一處能讓我的靈魂安息。

父親走了……

在我目送著父親佝僂的背影蹣跚著挪出我的視線的時候,我就預感到,那可能就是我們父子的永別。而更讓我震驚的是法醫送來的死亡鑒定書:死亡原因——心臟病猝死。

父親,你忘了我早對你說過大城市氣候冷熱無常,變幻莫測,你這樣年紀的老人怎么能適應得了呢?

你的心臟本來就不好,你怎能經受這么多的折騰?父親,你為啥偏偏不聽我的話。

父親,你想拼命替我伸冤,可到頭來卻搭上了你的命……

父親走了,我知道他一定是放心不下黃泉路上形只影單的母親,才得的這么急的。可是,父親,你把我一個人留在這世上,你就放心嗎?

隔壁囚室傳來憂傷的歌聲,多少人沉浸在淚水里追憶母親的溫柔。

還差一個月,兩年緩刑就結束了。不知為什么,我開始整夜整夜地失眠。我并不怕死,但是在夜晚來臨的時候,我總是刻意回避做夢。貓頭鷹在黑暗中發出詭異陰森的私語,鉆入耳中,讓人渾身發冷汗毛直豎。

也許是上天在有意給我制造轉機,因為我總睡不著,電線高溫發出的焦糊味兒,引起我的警覺。心中有瞬間的喜悅:很快就能見到爸媽了。

可是,轉念又想:不!不是這里所有的人,都像我一樣急切地想死。他們當中很多人還可以回家與親人團聚,他們人生還有企盼。

“別睡了!著火了!快來人哪!快救火啊!”我跳起來聲嘶力竭地大喊大叫,拼盡全力撞擊鐵門,巨大的響聲驚動了所有獄警和犯人。獄警打開所有監房的門,我仿佛忘記自己是個將赴刑場的死囚,像瘋了一樣沖進火場,見東西就搶,見人就背。我也不知為什么,不知是因為我這次表現出色,還是因為我腿部大片燒傷,反正這場大火被撲滅之后,我立功了。

一個星期后,監獄向法院提出申請,請求法院為我減刑。申請報告中申請減刑理由是這樣寫的:

該犯服刑改造期間,有悔改表現,具體事實如下:

該犯自服刑改造以來,經過反復教育,對其所犯罪行的社會危害性有了正確的認識,曾多次表示要痛改前非,重新做人。在平時的改造中,該犯能服從管教,遵守罪犯改造的行為規范,積極維護監內秩序,在xx年x月x日監獄發生火災時,該犯不顧個人危險,在情急之下想盡各種辦法與我監獄獄警齊心協力及時遏制了一場兇險的火災。在救火中,該犯表現突出,為此受到本監獄的記功獎勵。綜上所述,罪犯林楓在服刑改造期間,能認罪服法,一貫遵守罪犯改造行為規范,積極參加政治、文化、技術學習,積極參加勞動,完成勞動任務,自覺維護監規,確有悔改及立功表現。

為此,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78條和《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第221條第2款之規定,建議對罪犯林楓予以減刑,特提請審核裁定。

世上很多事就是這樣,仿佛一生下來,冥冥中早有定數。該死的時候,想多活一刻也活不了。不該死的時候,上天總有辦法給你找一個活著的借口。

法院批準了監獄提出的減刑申請。我竟然又搶回了一段生命,真得感謝上蒼的恩賜。

失眠既然無意中創造了生機,我決定繼續失眠。監獄領導不失時機地安排給我一份差事,將獄中夜里協助安全警衛的任務交給我。由于我兢兢業業,恪盡職守,監獄竟然連續四次拿到上級頒發的安全模范獎狀。這十多年來,監獄領導升遷仿佛成了很容易的事。

當然,每屆領導在走之前,都沒忘記投桃報李,為我申請一次減刑機會。

我舍棄了正常睡眠的同時,也爭取到提前出獄的機會。

“舍得”二字果然蘊藏著天大的玄機。

“出來就好!要說這十四年也快,一晃兒就過去了。小楓今年三十五了吧?沒關系,男人四十正當年,憑你這儀表堂堂的長相,好好干,找個媳婦兒過日子不困難。”出獄見到的第一個人,是姑姑家里的表姐。她拉著我的手安慰著我,我知道表姐家并不富裕。我說,表姐 ,能不能幫我找份工作?我什么活都能干。

正午的太陽毒辣辣地炙烤著大地,大氣中翻滾的熱浪仿佛將表姐的背影幻化成一個縹緲的畫面。

由于我的“特殊身份”,用人單位雖然很多,但卻沒有單位愿意要我。

后來,表姐見到我時,倒有點不好意思了,好像她沒辦好這件事,就感到很對不起我的樣子。

夜晚,我還是常常睡不著覺。月光透進窗戶冷冷地向我張望,縱然有時偶爾小睡,夢里的景象卻總是彌漫著同這月亮一樣的憂傷,孤單又彷徨。

表姐奔波了將近一個月,總算鎮上的一個家政服務公司同意用我。

表姐一邊向我講這種工作的性質,一邊遲疑地看著我的手。我感到,讓我這雙手去掏下水道,表姐心里比我還難過。

“小楓,實在沒辦法,眼下社會就這樣,人與人之間,嚴重缺乏信任。我知道干這個活兒實在委屈你……可是現在只有這一家用人,每天十塊錢,主要是他們負責解決吃住問題。所以……我想……要不……暫時咱先委屈將就一下……”

表姐聲音弱弱地斟酌著措辭,像一個做錯事的小孩兒,一張臉憋得又紅又紫。

我上前將她的手合在我的掌心,用力一握:“姐,我去!”工作又臟又累,工資每日一結。

洗澡的時候,兩個小伙子一高一矮擠在一個淋浴頭下,互相搓著身子,一個小伙子粗聲粗氣地抱怨著:“小六子,這破活兒又臟又臭,每天才掙三十塊,真不是人干的……”小六子伸手照他腰眼兒上猛捅了一把,他一驚,扭頭看到我,就立刻閉緊嘴巴不吱聲了。

澡堂子里四處彌漫著下水道里那股令人窒息的味道。小六子他們睡在下鋪,鼾聲打得震天響。我不敢翻身,怕身下的床鋪發出響聲驚醒他們的美夢。不知怎么的,聽著他們夢中斷斷續續的囈語,我心里就感到格外溫暖踏實。

我并不因為他們比我掙得多而嫉妒他們。恰恰相反,我望著他們疲憊的睡態,心中常常充滿悲憫。他們才是真正老實本分的人,他們實在應該得到上天的垂憐和社會的尊重。如果我可以不穿衣,不買日常用品,不買書,那該多好。那么我就可以把我每日掙的十塊錢也都給他們。

這是我的真心話。我真心希望老實本分的人,能在這世上多感受到一些幸福的滋味。

初次見到簡瞳時,她正站在家政公司門前的十字路口,面對大街上擁擠的車輛和汽車喇叭尖聲的鳴叫,她那慌亂無助的樣子,像個四五歲的小女孩兒。風中飛舞的長發襯著蒼白的臉頰,讓人想起春風里漸漸消瘦的冰凌兒。

我心頭驀然劃過一絲隱隱的疼。我走過去,將她擋在馬路內側。她很敏感地扭頭望向我,她的眼睛好美!像湖水里涌動的波光。

簡瞳說,她的家離家政中心只隔一個胡同。我決定送她回去。

我看著她,微微一笑:“別急,稍等一會兒。這是下班高峰,車多人多,一會兒我送你回去。”

簡瞳仰起臉兒對我笑了一下,伸手拉住我的胳膊,邊走邊嘮了起來。簡瞳告訴我,她是個孤兒。養父是在一個垃圾堆旁撿到她的。每次講到父母的遺棄,簡瞳的大眼睛便茫然空洞地望向天邊,眼里有氤氳的水霧充滿憂傷。

我小心翼翼地問:“簡瞳,你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看不見的?”

“不記得了,可能生下來就這樣吧,要不然,他們怎么忍心不要我呢?”盡管簡瞳的語氣淡淡的,我的心還是針扎一樣疼。

“治過嗎?”

“沒有,養父也一直有病,能把我養大已經不容易了。”她說自己除了從心里感激養父之外,她不相信任何人。

“ 那我呢?和我在一起放心嗎?”我這樣試探著問她。

“嗯,放心啊,因為你和別人不一樣。我眼睛雖然看不到,但是我相信自己的直覺。”簡瞳認真地回答我。

“哦?呵呵,你又沒有看過我,你怎么知道我和別人不一樣啊?”看著簡瞳眼眸里的凝重,我忍不住笑了。

“直覺,我的直覺很靈。我不僅知道你長得帥,還知道你是個大好人。”

哦,原來在簡瞳的心里,我是這樣的好。

在這之后,每當簡瞳走到這里,我都會放下手中的活,送她回家。

簡瞳的養父突發心梗,救護車來到的時候,人已經咽了氣。我得到消息,從下水管道爬上來,扔掉工作服便趕了過去。圍觀的鄰居見到臟兮兮的我,紛紛側身讓路。簡瞳那撕心裂肺的哭喊聲,沒到巷子口就能聽到。

“聽姐話,不哭了啊,聽話,苦命的孩子……”表姐蹲在簡瞳身邊流著淚勸慰著,簡瞳單薄的身子像寒風中的落葉瑟瑟發抖。

“簡瞳……”我走到簡瞳身邊,輕喚一聲。簡瞳轉頭向我,滿臉晶瑩的淚水讓人心疼得窒息。

“你來了……又剩下我一個人了,為啥都不要我……”簡瞳一頭撲進我的懷里,暈了過去。我緊緊地抱住她,輕聲說:“簡瞳,別怕,你還有我。”

真的,簡瞳,只要我活著,我不會讓你獨自一人面對生活的風雨。

我帶著簡瞳到村委會開結婚證明。村委會大姐驚愕地瞪大眼睛看著我們:

“小林,婚姻大事,不能兒戲。簡瞳,你也……想好了?”

“嗯!大姐,我倆都想好了。”我點點頭,轉臉看著身邊的簡瞳,她滿臉紅暈羞澀地依偎著我。

“那好,小林,簡瞳,大姐就不啰嗦了,今后有難事記得來找我。大姐衷心祝你們幸福!”大姐在介紹信上蓋了章。

我和簡瞳領到了結婚證。簡瞳簡陋的家成了我們的新房。

婚紗照是我堅持照的。雖然簡瞳看不見,但是,我要讓她知道她是世上最美的新娘。影樓年輕的化妝師在給簡瞳化妝時忍不住連聲贊美:“新娘的眼睛真漂亮!”我看見簡瞳眼里灑滿燦爛的星光。

上帝,為什么要讓這樣美麗的眼睛失明呢?在這個醫學如此發達的社會,只要攢上足夠的錢,我一定會找到辦法使簡瞳重見光明的。

我辭去了家政公司的工作。到舊貨市場跑了一天,經過再三地討價還價,用一百五十元錢買下了一輛人力三輪車,我決定先學著做小生意,賣菜總該比掏下水道掙錢多一些。

我反復數著秤桿上計量的秤花一直到深夜。簡瞳走過來,從身后抱住我。臉頰在我的后背上留下一片濕熱,慢慢將我的毛衣浸透。

在偏遠的農村,每隔一段時間都有一個叫“趕集”的貿易市場,駕駛機動車最少也要開上半小時。像我這樣蹬著三輪車趕集的,必須比別人早走兩個鐘頭才行。當我汗流浹背、氣喘吁吁地趕到集市上的時候,集市上很多攤位已經擺得整整齊齊的了。

我扶著車把站在鄉村土道中間,東張西望,像一條卡在海底礁石夾縫中驚慌失措的魚。背后立時傳來不滿的喝斥:

“哎!你這人不長眼啊。在哪兒擺攤呢?讓不讓人走道了?”

我心底一慌,忙推起車子向道邊靠去。

“去去去!往哪兒推車?要是壓壞我的東西,看我不弄死你!”

我趕緊向外一拐車把,車輪正好在地上一排塑料玩具的邊兒上險險地擦過。我的心怦怦地跳著,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一片空地出現在兩個肉案之間,此時,在我眼里,它的價值不亞于哥倫布發現新大陸。它如同沙漠中焦渴瀕死的旅人眼前,忽然出現的一眼清泉。

我興奮得差點跳起來,推車拼命擠過去,扔給左右一連串的對不起。

左邊肉攤上的男人,正在揮舞著手中的砍刀,對著案板上的一扇排骨猛剁。臉上橫向伸展的肌肉被震得一抖一抖。左頰一顆紐扣大小的黑痣,讓人恍惚覺得,好像那是一只蜘蛛上半身深深叮進肉里,而留在外面的只是一截烏黑滾圓的肚腩。

他見我把車擠進來,就停下手中的動作,轉過身來,斜眼瞪著我。我看著他手中刀背上斑駁的血跡和細碎的肉沫兒,忽然想起夢里的紅燒排骨,曾經飄著多么誘人的香味兒,但此時我的胃卻十分不舒服,有點兒想吐。

我彎下腰,將菜一樣一樣從箱子里掏出來,低頭在案板上整齊地擺好。

“小子!給我滾一邊兒去!”一陣風吹過,身后樹枝上的積雪紛紛落了下來。

“朋友是在說我嗎?”我抬頭看看左右,周圍喧鬧的人群好像瞬間被施了定身法,紛紛停下手中的交易,齊刷刷地向這邊望來。我迎著他的目光,順手把秤砣從秤桿上褪下,抓在手心把玩著。

然后,我們的目光撞在一起。

刀鋒上無數亮白的光點跳躍閃耀,“黑蜘蛛的肚子”隨著他臉上肌肉的扭曲,不安地抖動著,仿佛要跌進他血紅的眼眶。

這兇狠的眼神,我再熟悉不過了,我恍惚又看到了劉三滾。

我感到胸中頓時熱血翻騰。

看來,當年那一刀,我結束的只是劉三滾的性命,卻并沒能阻止他邪惡靈魂的繁衍。它竟這樣輕易就找到寄生的載體,如此輕易地完成還魂轉世。

這結果讓我始料不及,難道所謂的玉石俱焚根本就是個謊言,最終粉碎的只能是玉。

箭在弦上,別無選擇,我向他身前迫近一步,左手迅速向刀背抓去……

我之所以沒將秤砣砸向他的腦袋,真要感謝政府十多年的法律教育。我從心里想作一個守法公民,再也不想觸犯威嚴的法律了。

真的,如果我可以。

我此時出手的目的,只想奪下他手中的兇器,阻止他行兇犯罪而已。

然而,這次我注定不會那么幸運,這個肉販子顯然看穿我的意圖,出手比我果斷得多。只見他一甩手,把刀拋向身后案板,手臂彎回來時,像一條兇猛的眼鏡蛇,嗖的一下竄到我眼前。我來不及躲閃,臉上便結結實實地挨了一拳。我只覺眼前一黑,鼻梁仿佛斷裂一般火辣辣的酸痛,眼眶里頓時溢滿模糊的水霧。眼前忽然涌來大群黑白相間的蝴蝶,伴著細碎的金星上下飛舞。一股熱乎乎的液體順著鼻孔向外噴涌,我的身子向后疾退,轟的一聲撞向我的三輪車,滿滿一車青菜,頓時凌亂地灑落一地,像一幅抽象的油畫。

這一拳力道實在太大,三輪車只是緩解了一下我的去勢,我還是一頭栽向地面。后腦勺著地的一剎那,我下意識地用雙手抱住頭,手背硌到一塊石頭上,尖銳的刺痛讓我的一條手臂立時動彈不得。

我將身子緊縮成一個團兒,在地上翻滾,希望能借此躲避肉販子瘋狂的踢踏。因為書上說,刺猬在自然界遇到危險的時候,就是這么干的。

可是,令我絕望的是,上帝居然忘了賜給我一副像刺猬一樣足以自保的鎧甲。要是那樣的話,事情應該好辦多了,有人喜歡傷人,喜歡打人,那就由他好了。反正我除了滾一身灰塵,不必觸犯法律,又不會危及生命,也沒什么大不了的。

后心又遭到沉悶一腳,五臟六腑移位般疼痛,我感到胸悶窒息,喘不上氣來。

女法官的話,忽然像一絲風一樣飄進我混沌的大腦:可以報警啊!為什么不報警?

對!

“報警……誰幫我……報警……”

因為口腔中有黏糊糊的液體不斷涌出,使我的聲音變得含混不清。這聲微弱的呼救,如同一顆小石子丟進江心,這躁動紛亂的人群里,真會有人聽見嗎?

“別打了!再打要出人命了!”不知誰喊了一聲。天空猛烈地晃了兩下,倏然變暗,四周頓時漆黑一片……簡瞳,簡瞳!我忽然發瘋地擔心起簡瞳。我奮力睜大眼睛,可我卻什么也看不見。沒有我,簡瞳又要獨自面對這無邊的黑暗,她會害怕的。

而此時,我卻慶幸老天讓簡瞳看不見,如果讓她看到我這個樣子,她一定會痛不欲生的。

天地靜至虛無,只有我粗重的呼吸聲,在空曠的宇宙間空蕩蕩的回響……

簡瞳,其實,有些事兒,看不見也挺好……

殘陽像步履虛浮的醉漢,一路踉蹌著跌下山崖,谷底的黑霧升騰而起,轉眼將天地萬物吞沒。我心里說不出的恐慌,拼命舞動雙手,試圖驅散眼前的迷幛,可是手臂卻像軟軟的面條一樣不聽使喚。一顆流星倏然劃破黑暗,風中一點搖曳的燭光在我的眼前一閃一閃……

哦,簡瞳,簡瞳,這是簡瞳長長睫毛上晶瑩的淚珠打轉兒。

心頭驀然掠過尖銳的疼痛,那是簡瞳的哭聲,仿佛來自遙遠的天際。她在一遍一遍哭喊著我的名字:“楓……醒醒!別嚇我啊……楓……”

派出所將這次事件定性為打架斗毆,經過所里領導反復認真的研究,處理結果如下:

xx年x月x時,我所管轄區無弊村集市上發生了一起打架斗毆事件,當事人雙方在毆斗中互有損傷,當事人林某眼部充血,身體出現多處軟組織損傷。當事人杜某雙手指關節,右腳大腳趾嚴重腫脹,小腿韌帶拉傷。

經法醫鑒定,二人傷勢均屬輕微傷范疇,尚未構成傷害,故根據《治安管理處罰條例》之相關規定,對其二人進行適當處罰,免除追究刑事責任。

由此斗毆產生的醫療費用由雙方當事人各自承擔。“蜘蛛肚子”的傷勢竟然比我還重,這事兒簡瞳一直也沒想明白。

雖然我對自己給他造成如此的重創,也感到有點兒匪夷所思。可是,這結果畢竟是經過法醫認真鑒定得出的。在我心里,法醫不僅僅是一個單純的醫務人員,他更多的時候代表的是公正,是國家神圣莊嚴的法律。

我在醫院住了半個月,勉強能下地的時候,院方就給我出具了痊愈證明。

三千多塊的醫藥費,是表姐幫我墊付的。

從醫院出來,我又在家療養了將近一個月。

望著餐桌上日復一日的清水掛面和簡瞳日漸消瘦的臉,我再也待不住了。

火車站運輸處成立了一個專門負責裝卸隨車包裹的裝卸隊,急需搬運工。我不顧簡瞳反對,堅持去了。因為我和工頭事先說好了,工資每日一結。

也多虧干這個活兒,讓我遇見了從內蒙回來的小六子。

那天,小六子剛走下火車,我就一眼認出他來。算算分開也就兩個多月吧,小六子除了身子略顯清瘦些之外,臉色好像比以前白了。

我將肩頭的包裹卸到腳下,笑著向他招手:“哎!小六子!”

小六子直愣愣地看了我好一會兒,遲疑著:“你是……小林?”

“是啊!小六子發財了,故意裝著不認識老朋友了?”我走過去,伸手接過小六子肩上扛著的彩色條紋廉價編織袋。

一道紅隔著一道藍,一如我們的生活,幸福總是間隔著苦難。

小六子發財了。去礦山采礦兩個月,除去吃喝,竟然拿回來一萬塊錢!這個數字讓我在酒桌旁興奮得差點沒掉到地上。

我要是能有這樣的活干,那該多好啊!我不僅可以讓簡瞳天天吃上有營養的東西,還可以給她買好看的衣服穿,像街上所有時尚的女子那樣,小坤包,小皮靴,雪白的風衣裙……對了,最主要的是,上次住院的時候,我和醫生閑聊,提到簡瞳的眼睛,那個醫生曾認真地告訴我,簡瞳的失明是后天因素造成的,通過手術完全有希望治愈。

是的,一切都有希望!只要我能攢到夠足夠的錢。“小六子,你那還缺人不?能不能帶上我?”

“小林,不是我不幫你,實在是那個活太累,太辛苦,環境又差。大壯你知道吧?”

“大壯?我知道啊,不就是和咱一個宿舍的那個大個兒嗎?他怎么了?”

“就是這個要錢不要命的主兒,嫌掏下水道掙得少,拉我一起去到這個地方投奔他姐夫。這不,他姐夫才干兩年,就得了肺癌,回家治病去了,上禮拜回去的。”

“啊?有這事?那《勞動保護法》不是出臺了嗎?不說在哪工作,只要得了職業病,都由用人單位負責出錢治嗎?”

“你是真傻啊,還是裝傻?勞動法倒是早就公布了,可是落實到那些私人老板那兒,還不是個聾子的耳朵——純是個擺設。你要想找活兒干,提出簽勞動合同,二話不說,早就被打發了。這年月,給個體老板打工,能不拖欠工資就算燒高香了,還指望享受《勞動保護法》的待遇呢。”小六子長嘆一聲,夾塊肉放進嘴里。

“小林,不瞞你,我這次回來,就不打算再去了。”小六子說著端起酒杯吱的一聲干了一大口,嗆得眼淚順著臉往下淌。

空氣一下子變得沉重壓抑,寒風猛烈地拍打著窗戶,發出啪啪的響聲,仿佛一只無形的大手,正在瘋狂撕扯那層脆弱的屏障,隨時都會破窗而入。

“小六子,幫幫忙,和你們礦長說說,我想去,就干一年。”我執拗地祈求小六子。

“咳……那,我給你問問。”六子看著我,長嘆一聲,掏出電話。

電話里礦長的聲音傳出來:“人行嗎?體格怎么樣?要是能行就帶過來試試,先把條件和他講清楚。”“礦長,放心,他準能行!”小六子掛斷電話,轉向我的時候,臉色變得凝重起來:

“小林,采礦這個活兒可不好干,這個鉛礦是豎井,地下三百米深,氣壓低,氧氣薄,不知道你心臟行不行。”

我趕緊點頭:“沒問題!”

“在井底巷道拉車,一車礦石一千多斤,一路斜坡向上拉一百多米,自己裝車不管卸,每天干十二小時,一天不能少于三十車,你能干動嗎?”小六子緊盯著我。

“先說,拉一車多少錢?”我一邊活動著胳膊一邊問,這才是我最關心的事兒。

“六人拉車,拉一車六塊五。要是人少,拉一車有時最高能達到七塊五。”

“礦上管飯不?”我的腦袋開始算計每天最低能剩多少錢了。

“吃飯有食堂,每月伙食費三百,每天三頓飯,一天十塊錢。”

“哦,還有別的費用嗎?”我必須核算精準,這畢竟是個重大的決定。

“嗯……再有就是頭頂的礦燈和腳下的礦靴要自己花錢買,還有每月扣一百塊人身意外保險費。”

“勞保還要咱自己買?保險費也要咱自己拿?”這點讓我有些意外。

“是啊,這家是私人承包的礦,條件待遇自然比不了國家正規礦,管咋的還有份保險,讓人心里還踏實些。要我說,這保險其實就是給咱吃個定心丸,鉛礦相對比煤礦安全系數高,一般時候不會出現塌方,冒頂,爆炸之類的事故。說實話,我倒是寧愿豁上每年拿出一千二打水漂兒,也不去惦記保險公司賠償的那二十萬,花到那錢的時候,咱這小命兒也就交代了。”小六子一直看著我說,掏根煙塞進嘴里,又認真問我:“說半天,你到底真行假行?”

我斜眼看著小六子,冷哼一聲,一蹲馬步,雙手握拳,胳膊平伸,運力向里彎曲,胳膊根兒處立時隆起一塊鵝卵石般堅硬的肌肉塊兒。

小六子“噗”的笑出聲來:“哈哈哈……快得了吧你啊!省點兒勁兒,留著到礦上多拉幾車才是真本事!”小六子笑得跌坐在椅子上,煙卷掉在地上也顧不上撿。

簡瞳的眼睛多美啊!長長的睫毛像蝴蝶顫動的翅膀,微微翹著,仿佛那里承載著一個絢麗的夢想,隨時都會破繭成蝶,振翅飛翔。

自從我做了去礦山的決定,我失眠的老毛病就又犯了。

思緒仿佛隨著呼嘯的北風在寒冷的冬夜里游走,像個無家可歸的孩子漫無目的地四處流浪。有時真想躲到某個角落,悄悄盤點憂傷。當屋檐下的水滴悄悄凝結成冰凌,可有人在意,那兒藏著怎樣一種冰冷的絕望?

簡瞳睡著時的樣子,真像個孩子。她總是喜歡像個貓兒那樣鉆在我懷里,枕著我的胳膊,將臉蛋兒埋在我的胸前。我總是無限愛憐地任由她的調皮,聽著她夢里均勻安然的呼吸,胳膊的酸麻根本算不了什么。

不知為什么,簡瞳這幾天總是無端地在夢里驚醒,渾身顫抖著將我抱緊:“楓……別走!別走……楓……”哎……這個簡瞳,真像個令人憐愛的孩子!

每到這時,我都忍不住深深地攬她入懷,俯身輕吻她睫毛上點點晶瑩的淚光。

我把簡瞳托付給了表姐,我當著表姐的面,向簡瞳保證,就去一年!湊夠五萬馬上回來。

沒錯,五萬就能讓簡瞳重見光明!

站臺上,簡瞳的淚如長堤決口,滔滔不止。我心如刀割卻又束手無策。我不再顧忌眾人會怎樣看我,轉身一把將她緊緊地摟在懷里,她的頭緊貼在我胸口,淚水將我的衣衫一層層地浸透,一直涌進我的心里,我的心頓時撕裂了一條長長的口子,難忍的疼痛。

小六子真夠哥們兒!我踩著坐席剛把行李舉上行李架,低頭就看到那個彩條編織袋旅行包舉到手邊。我二話沒說,伸手接過來,挨著我的行李整齊地擺好。

小六子告訴我,他包里這次全是老婆給帶的木耳。他說:“我回家翻來覆去想,你自己去我就是不放心,總怕你出事兒。這不,一咬牙,再去陪你干一年,這次干完,這輩子就再也不下礦了,真的。”

“算你小子夠意思,對了,小六子,你老婆整天讓你吃木耳,如此用心良苦,鍛煉你吃素,莫非是想引導你當和尚?”我故意調侃他,藉此減輕對簡瞳揪心的思念。“少來!會不會說話啊?什么當和尚,到時候你小子別搶著吃就好。”

小六子拉開車窗,往車窗外吐了一口煙,遠處的風景隨風極速地向身后閃去,一如我們不能回望的從前,飛快地逃離我們的視線。

我們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話題。于是,就閉上嘴,一起呆呆地望著窗外,我的喉結上下動了幾下,鼻子忽然發酸,眼前的景色漸漸模糊起來。

小六子此時在我的眼里變成了一座雕像,嘴角微微下垂,眼睛微瞇成了一條線。

心愛的簡瞳:這是我們分開的第一天,不!準確地說,是我們分開的第21個小時零45分。是的,我給你寫信,我正在給我心愛的簡瞳寫信。簡瞳,我曾經答應過你,今生今世不離開你!我沒瘋,我知道你能看懂我的信。你說過,喜歡靜靜地陪在我身邊,聽筆尖在稿紙上沙沙響著的聲音,你說這聲音比春雨更讓人喜悅,比瑤琴更讓人動容。所以,你一定每時每刻都會倚在門旁,期待著那個瘦高個子的郵遞員在院門外高聲喊:“簡瞳在嗎?你的信!”那時,你一定會飛奔著出門,我敢打賭,他是絕對看不出你的眼睛有任何問題的!絕對不會!因為你會無比準確地從他手里把信奪走。等著吧!簡瞳!會很快的!很快你就會擁著我寫給你的信入眠,這封信有我無限溫暖的眼神和我恒久溫熱的體溫。今夜很冷,沒有月亮,別站在門口發呆,快點睡,簡瞳,對,我也睡。夢里多美啊!我的簡瞳眨著黑亮的大眼睛笑瞇瞇地望著我,深深的梨渦是這世上最美最美的畫……

在告別簡瞳的那一刻,我就決定每天給簡瞳寫信,每天一封。我對簡瞳說過的話從沒食言過。本來是想到礦山再寫,可是,不行!簡瞳在等我!

到達礦井的時候,已經將近中午了,下了火車,我和小六子一路沿著坑坑洼洼的山路向山里進發。途經一片人家密集的山坳時,一輛沙漠風暴越野車夾著風聲在我和小六子中間駛過。路邊錯落著十來座半舊的紅磚房,那些刷著藍色油漆的木制房門,此時竟像鬼子進村時,山頭推倒的那棵消息樹一樣,幾乎同時呼拉拉地打開,每個屋子里都有一兩個穿著香艷的女子風兒似的奔出。那個腦門锃亮的中年男人推開車門,一只腳剛沾地兒,就被這群女子一窩蜂地團團圍住。大家你拉胳膊我拽袖子,一個比一個拉得緊,燕語鶯聲,輕嗔嬌叱,此起彼伏,場面煞是熱鬧。經過一番撕扯,兩個瘦小的女人一左一右架起男子胳膊,向自己的屋子拖去,男人肥胖的身軀一搖三晃,好像很不情愿的樣子,對著身后的那群女人伸長著脖子,嘴里一個勁兒地解釋著什么,一步三回頭地進屋去了。

“呵呵,小林,你看,咱礦長這會兒像不像被人綁架了啊!”小六子伸手捅一把直愣愣傻看著的我,干笑著問道。

“那是咱礦長?嗯……不像。依我看,這陣勢倒像礦長在玩游戲——老鷹抓小雞。”我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笑。親愛的簡瞳:我今天買了頭頂礦燈和一雙水靴,一共花了七十九塊。靴子花了四十四,礦燈花了三十五。小六子把我好頓罵,我沒吱聲。這小子就因為我沒和他買一樣的。他光買礦燈就花了一百六,要我看,樣式和我的也差不多。能照亮就行唄,你說是吧。等今后簡瞳眼睛能看到了,我就買個二百多的。呵呵,咱到時候氣死小六子!對了,簡瞳,告訴你,我今天開始下井了。別看井下離地面三百多米深,可不像小六子說得那么邪乎。上來下去都有升降機,像咱市里那家商貿大廈里的電梯一樣,人一站上去,不用活動就降到了井下,頭頂那片天由水桶那么大的圓兒一下子就變成了一個白色的亮點。豎井壁上有好幾根無縫焊接的鋼管伸向地下,這些管道是負責向地下采礦作業區通風、送電和泵水用的,和人身上的動脈和靜脈血管差不多。呵呵,簡瞳,這回你該放心了吧。記住!以后只許聽我的,別聽小六子胡說八道,知道嗎?

巷道口的升降機上放著的那個大鐵罐車,像一個龐然巨獸,讓人看一眼就感到腳底有股冷風颼颼地直往心里鉆,我側著身子貼著石壁走進巷道,一直緊跟在小六子身后。

“巷道里怎么這么悶熱啊?”胸口仿佛驟然壓上了一塊大石頭,我忍不住大口喘著氣問走在前面的小六子。汗水不知不覺就順臉淌下來……

巷道里稀薄的空氣中漂浮著殘留的火藥味兒,盡管有專門的通風管道換氣通風,每隔幾米頂棚上還有通向地面的通風天井,可是地面的氧氣經過層層開采過的廢棄巷道,一路曲折的來到這幾百米深的地下時,已變得如游絲般所剩無幾了。這些設備除了維持工人在井下必要的呼吸,要想將灰塵和一氧化碳有毒氣體充分排放出去,那是不可能的。

巷道里燈光昏暗,離豎井口七八米轉彎處,比別處稍微寬敞些。一條簡易的木架子上雜亂地扔著一些衣物,幾雙棉鞋堆在架子下面。四個男子光著上身,只穿一條襯褲,倚著架子正將腳蹬進礦靴,見小六子進來,一個高個小伙子咧嘴沖他笑了一下,算是打招呼。其余三人往旁邊挪了挪身子,給我們騰出點地兒,一起看著小六子,也不說話,只是伸手指了指棚頂,小六子點點頭,表示明白他們的意思。他們四個就默默地向一排鐵斗車走去,一人拉起一個,悶頭向巷道深處走去。

我也學著小六子的模樣,低頭將身上的棉衣一件件地脫去,只穿著襯衣襯褲蹬上礦靴,炮煙的味道雖然還是有點嗆人,但是,除去棉衣胸口卻明顯感覺呼吸暢快了許多。

礦車的車胎比建筑工地的人力車胎粗,比微型面包車的輪胎細不了多少。看著承重力就很好,裝上個千兒八百斤一點問題也沒有。礦車的鐵斗長將近一米五,寬一米左右,由鐵環固定在車架上。除渣工人們只需將裝滿礦石的車斗拉到升降機前,升降機上負責倒料的工人就會用一個鉤子將鐵環打開,將車斗拉進去,關上鐵門,啟動旁邊的升降按鈕,裝滿礦石的車斗升向地面的同時,卸完料的空車斗就會隨著另一側的升降機降下來,工人們將車斗拉出,再用鐵環固定在車架上,便可以返回巷道了。

一個班組八個人,六個人負責拉料除渣,二個人負責操縱升降機。我和小六子還有四人一起負責拉料。六個人一人一架車子,排著隊裝車,前面的人將車裝滿拉走,后面的人再跟上,巷道狹窄,干這活兒誰也幫不上誰的忙。

要說這礦石真怪,看著明明很小的一塊石頭,可是搬到手里卻像鐵塊一樣沉。再加上每次放完炮,班長滅塵時,將石頭用水澆了個透,這石頭濕漉漉的更不好搬了。碰到稍微大點的石塊,不僅要雙手一起使勁,每次都要借助膝蓋和胸部的托舉才能將石塊放進車斗。拉車時肩頭的繩子作用最大,僅靠雙臂的力氣將一千多斤的車子拉走,恐怕誰也辦不到。

小六子簡單地教了我一些裝車和拉車的技巧。正常裝車是石料越往后裝,拉起來車子越輕,反之就會格外沉。可是對于我這個新手,小六子還是主張我將料往前裝,這樣車子是沉了些,可是也更利于雙手對車身的掌握,不容易翻車。

還沒到中午,我的肩膀就磨出了血,我悄悄地把襯衫脫下來墊在繩子下。我心里默默地記著數,五個小時共拉了八十車,八個人,平均每人十車。

短短一上午,我就掙了七十塊!簡瞳,看到了吧,無論干什么活兒,你老公都不比別人差。

從早晨六點干到晚上六點收工清算,我們班組共除渣二百一十六車。當大家圍坐在食堂里的木桌旁吃飯的時候,小六子跑到廚房給我們加了一道菜——胡蘿卜炒木耳。木耳泡的時間可能有點短,吃到嘴里嘎吱嘎吱地響,好幾個人不約而同地咳嗽起來。

礦長的越野車“嘎”的一聲停到食堂門外。高個子小伙子斜眼瞥了一眼挺著將軍肚推門下車的礦長,嘴里恨恨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被小六子夾一筷子木耳及時堵住了嘴。

我的手腫得握不住筷子,勉強吃了幾口,就起身回到工棚。拿出毛巾簡單擦了幾下身子,在集體通鋪上尋找自己行李擺放的位置。還好,我睡覺居然能挨著小六子,不管怎么說,身在異鄉,這總是件令人高興的事。

掏出隨身攜帶的記事本,簡單寫下幾個字:xx年3月23日,班組共拉礦渣二百一十六車,平均每人二十七車,每車六塊五,今天收入:一百七十五塊五。

本想再給簡瞳寫封信,可是不行,手心里的水泡像充氣的水氣球,鼓溜溜地脹得手指無法彎曲。我從背包里拿出針線,顫抖著手拔下縫衣針。小六子走過來,劈手把針奪過去,打開火機,將針尖在火苗上燎了幾下,扳直我的手掌,將這些大大小小的水泡一一挑破,血水哧兒哧兒地從肉皮下鉆出,淌得我滿手心都是。我咬著牙,記事本子沒來得及合上,我剛剛寫上的那行數字,此時比華佗的麻沸散更有止疼效果,每當針尖刺破肉皮心尖疼得顫抖時,我便看著那行墨水未干的字:今天收入:一百七十五塊五……今天收入:一百七十五塊五……

十一

當銀行卡里的的數字漲到三萬塊的時候,我離開簡瞳已經六個月了。這一百八十天,我終于懂得了什么叫真正的暗無天日。每天除了吃飯睡覺,其余的時間,我們都在陰暗潮濕的巷道拼命拉車。肩頭上磨破的皮膚經過反復的結痂、脫落、紅腫、感染,最終修成正果,結上一層厚厚的死皮,繩子勒進皮肉除了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已經不再像頭一個月那樣錐心刺骨的疼了。我掌心的血泡也在一層層地結成硬繭,只是我的雙手,可能是在腫脹的時候還一直握緊車把的緣故,十指在消腫后悄悄地變了形,指關節中間部分特別粗大,不再有往日的模樣。

我似乎忘記了很多事情,夢里總能夢到簡瞳淚光閃閃的大眼睛,長長的睫毛顫抖如蟬翼,她在喊我,楓!楓!楓!我連忙張開雙手抱緊她。小六子一伸胳膊把我推到一邊,含混著嘟囔一句:“干啥!想勒死我啊你。”翻了個身兒,又打起呼嚕來。每到這時,我就會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發一陣呆,然后,在心里默想:簡瞳現在怎么樣了?

巷道里礦石分段開采,有好幾個作業面。四個班組輪番放炮,除渣。按規定,在一處工作面放炮后,如果在通風系統運行良好的情況下,至少得等兩個小時后,另一組人才可以從放炮工作面通過。

一直按照這個規定干的,直到有一天礦長臉色鐵青地來到礦上,將全體工人召集起來開了個會。會上要求加大開采量。說和一家公司簽了鉛鋅收購合同,每月礦石開采量達不到合同數量,礦上就要按違約處理。

“可是,按照安全操作程序,每天除去排煙排塵時間,最多也就能在井下干十個小時,時間再長人也受不了啊。”

“誰愛干誰干,反正我不加班。礦上也不給報銷醫療費。趕上點兒背得了病,這條小命就交代了,那可賠大了。”人群中有人開始交頭接耳小聲嘀咕。

礦長提高了嗓門:“從現在起,以前拉一車礦石六塊五,現在每車漲一塊,時間你們自己定。”

礦長轉身走了兩步,回頭對大伙說了一句:“那個放炮排煙時間其實不用那么長,一個小時基本就夠了。老方那個井這么多年一直這么干的。”

如果只是嗆得咳嗽幾聲,或者淌點兒鼻涕眼淚,那么排煙時間少點也是可以克服的。炮煙濃的時候,把衣服沾濕捂住臉就能挺過去。這經驗也是曾在老方礦里干過活的工人總結出來的。

不為別的,照現在的價格,每人每天平均拉三十車計算,大家都能賺二百多塊。

對于這樣違反規定的操作,小六子是不贊成的。他在升降機門口,是想阻止我們頂著殘留炮煙下井。可是,當我們看到別的班組人員搶在頭里走進升降機的時候,下一班升降機打開門,我們七個人便一起走進去。小六子死盯我們幾秒,在升降機鐵門關上的一霎,嘆了口氣跨進來。

因為要縮短出渣時間,炮工放完炮,除了啟動通風管道的風扇,還要在那些炸下來的礦渣上使勁澆水,盡最大努力減少煙塵對人體的侵害。我們的礦靴踏著積水“吧砸吧砸”的聲音,終日在巷道里空蕩蕩地回響。礦燈在眼前投射下凌亂的光柱,讓我時時感到頭暈眼花。我比以前更能出汗,拉車時總感到腿發軟,這些我一直沒對小六子說。

還有,我最近總感覺我的氣管好像變得比以前細了,喘氣的時候總感到堵得慌。不知是礦燈光線昏暗,還是我的眼睛出了毛病。我總是看著巷道里一片灰茫茫的。往返一百多米,我總會停下來歇個兩三回,大口喘著氣,或者沒命地咳嗽一陣。

每到這時,小六子就悶著頭走過來,捶我的后背說:“晚上再讓食堂給咱炒個木耳。”

我總是等憋得青紫的臉稍微緩過來點兒顏色之后,照他肩膀拍拍:“算你小子夠意思,回去我請你。”

這樣子久了,小六子還是勸我看醫生,可勸了幾回都被我拒絕后,便不再勸了。只是更加頻繁地給我炒木耳吃。他知道,這筆錢對我的意義:我怎么舍得把錢就這樣送到醫院呢。

一天晚飯后,小六子出去了。回來的時候,大家都洗完腳鉆進被窩了,只有我聽著鼾聲趴在枕頭上給簡瞳寫信。小六子一屁股坐在炕沿上,也不脫鞋,掏出煙卷悶著頭抽,藍色的煙霧鉆進我的鼻孔,我的氣管一陣奇癢,又忍不住劇烈地咳嗽起來。這次咳得更厲害,足足有兩分鐘的時間,我硬是沒喘上一口氣,我扒著炕沿,臉憋得烏紫。小六子忙伸腳將痰盂勾到我面前,一手重重地拍打我后背。

喉頭的一大塊淤堵“哇”的一聲吐出去,我整個人也如同一個剎了氣的皮球,攤手攤腳地仰在炕上,張大嘴貪婪地呼吸,像條擱淺的鯊魚。嘴里鼓蕩著一股咸咸的味道。小六子揪一塊衛生紙幫我擦拭嘴角。

忽然,他驚呼一聲:“小林!你……”

我一驚,猛一睜眼,他手中的紙團血跡斑斑,俯身望向痰盂,痰盂里的清水竟變成一片殷紅。

我看著小六子,小六子看著我。我們不知道是在看著對方,還是被對方眼中的自己嚇到了。夜真靜,空氣也仿佛在一瞬間凝固了。我看到小六子眼中漸漸涌滿淚水,我蒼白的面孔在他的淚光中掙扎著顫抖,最終嘩地一下跌出眼眶,砸在地上摔了個粉碎。

我恍惚想起一件事,我用力抓住小六子的手:“小六子!你要幫我!”

十二

“小六子,陪我去趟醫院,我想去看看病。”

小六子狠狠地瞪著我:“你還知道害怕?早干什么去了?不管!”他嘟囔著掙開我的手,端起痰盂向門外走去。

夜深如海,小六子小心翼翼和礦長通電話的聲音低低傳來。

咳!這小六子。

小六子回來時端來一盆清水,一邊蘸濕毛巾準備幫我擦臉擦手,一邊說:“我向礦長請了假,還別說,礦長這回還真夠意思,一聽說你病了,他說正好明天他也去城里,可以開車送我們。”

濕毛巾貼在臉上,我咧嘴一笑:“好,這下來回路費咱又都省了。”

小六子本來心事重重,一聽我這話,哭笑不得地翻了我一眼,“別氣我了,行不?讓我說你點啥好呢?你都這個樣了,還在算計省,真是服了你了!我問你,要是哪天有人要買你的小命,你小子能不能一激動直接把自己給賣了?”

“嗯,那要看他給到什么價兒了,價格合理的話,可以考慮。”

小六子笑罵一聲:“別做夢了!以為你是美女啊!臭美,要賣頂多按斤稱,六塊五一斤,你這一百多斤兒要是能賣個一千塊,那還得趕上好行情,最主要還得有人肯要才成。”

夜色還和往常一樣,在悠長的鼾聲里顯得安靜祥和。小六子太累了,沒脫衣服就睡著了。我閉著眼睛,了無睡意,我又想到了簡瞳,當前最重要的是我必須了解我到底得了什么病,然后我才能明確計劃下一步應該怎么辦。

月亮趴在窗戶上向屋子里張望,水盆中一場魔術表演正在悄然進行。白毛巾擦完血跡被小六子隨手丟進水中,絲絲縷縷的殷紅,自毛巾纖維中慢慢滲出來,水中裊裊綻放出一朵淡淡的紅菊。

我的肺一定出了嚴重問題。這點我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

醫生皺著眉頭反復端詳我的胸部X光片,凝重的表情讓人頭皮發緊。可能是嫌光線不好,他拉開椅子走近窗戶。正值上午,窗外陽光正好,他伸出一根指頭頂著鼻梁上的眼鏡,另一只手將片子舉遠,拉近,再舉遠,再拉近。如此反復七八遍之后,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我的心隨著他的眉頭一起揪緊,腿不由自主地輕輕地抖起來。他面對我們坐下,惋惜的目光在我們臉上掃了一遍,謹慎地問:

“你們誰是病人家屬?”。

我一把按住小六子,向前搶了一步:“我是,病人是我……弟弟。他……到底怎么了?”我感到喉嚨仿佛被什么東西卡住,發出的聲音斷續嘶啞。

醫生那藏在眼鏡背后的目光仿佛X光射線一樣,我在他面前仿佛變成一個透明體。我努力挺了挺身子,企圖用意念控制自己發軟的雙腿,可是試了幾次之后,我放棄了。我望著醫生的眼睛,心底忽然產生了一個十分奇怪的想法。我一方面希望,此時自他口中發出的每一個字都如牧師般真實可信;一方面又隱隱期待他會如上帝般充滿憐憫地給我一個善意的謊言。

“哦,你弟弟?。”醫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目光在我臉上狐疑地掃了一圈兒,我的頭皮被他看得有點發麻。他伸手將片子舉到我眼前,一邊指著黑白底片上那些大小不一的烏云一樣的陰影給我看,一邊耐心地給我講解:“你看,這里,這里,還有這兒,都已經形成腫瘤。從這腫瘤的分布狀況來看,患者的肺部以前可能遭受過外力擊打損傷,近期可能又吸入了大量的礦塵,導致肺細胞堵塞壞死。這種腫瘤我恐怕無能為力,如果家里經濟條件允許的話,我建議你帶他去大醫院再確診一下。只是你們家屬要有心理準備,做好最壞的打算。”醫生摘下眼鏡,拉開抽屜打開眼鏡盒,拿出一小塊兒鹿皮,低頭反復擦拭著眼鏡片,不說話了。

我看見墻壁和屋頂同時旋轉起來,多年前暈船的感覺洶涌襲來,小六子連忙伸手扶住我,空中很多亮晶晶的泡泡跳躍著涌向黑暗。

“不可能!別聽他瞎掰!你再順嘴胡說,小心我去告你!”小六子劈手抓起桌子上的片子,拉著我一陣風似的奔出醫院。

我此時一定像個稻草人一樣,沒有五臟六腑,沒有思想,沒有方向,我感覺自己飄了起來,雙腳根本感覺不到大地的存在。要不然,小六子哪兒會有這么大的勁兒呢?

小六子再有力氣,也不如礦長的沙漠風暴跑得快。沙漠風暴的后座很軟,跑起來也感覺不到顛簸。我一上車就靠著后座閉上眼。小六子坐到我身邊,緊握著我汗津津的手。礦長一邊開車,一邊扭頭向小六子詢問我的病情。小六子支支吾吾地說:“哦,醫生說是什么支氣管擴張,養養就好了。”

“哦?昨晚你不是說很嚴重嗎?”礦長的語氣有點不悅。

“噯,礦長,問你個事兒,咱交的那份保險,有病住院保險公司負責嗎?”我接過話茬問道。

“想啥呢,那份保險只是意外死亡險,只有人死了保險公司才給賠償。你以為保險公司傻啊,那便宜能讓你輕易占?我早就說過,額外每人再交一份醫療險,可是你們不交,我也沒辦法。”

“是啊,掙錢不容易,花錢地方多,讓大伙拿出太多,是不太容易。”小六子隨口敷衍著。

正說話間,礦長手機響了,礦長掏出手機看了一眼,不耐煩地掛了。可是那鈴聲執著地反復響起,礦長臉上的神情由焦躁終于漸漸地轉化成無奈,他把車子停靠在道邊。一手打開車門,一手按下了接聽鍵:“別鬧了,小姑奶奶!不就二十萬嗎?不是說好了過幾天就給你送去嗎?你還總打電話干什么?什么?你敢!你要是敢給我老婆打電話,看我怎么收拾你!”雖然礦長離車子有五六米遠,可是那些話被那樣咬牙切齒地低吼出來,我和小六子還是聽得清清楚楚,我們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

礦長上車后便一言不發,鐵青著臉一直把車子開到礦井。我和小六子下車的時候,礦長對小六子說了一句:“他實在不行,你就把他送回家,等治好病愿意干再來。”我連忙說:“礦長,我這是小毛病,真沒事兒。”

我的病班組的人很快都知道了,大家都勸我回家,可我不能回去。

為了簡瞳的眼睛,還有半年時間,錢就夠了。所以,我必須堅持。大家看我這么固執,實在沒辦法,就把我安排到升降機上負責上下運料裝罐。這個活比拉車輕松多了,只要注意聽鈴聲,啟動升降機上下,并注意車斗推進升降機之后,將升降機的門關好。以免在礦料運輸過程中一不小心有料渣掉下巷道,要知道這上下三百多米的高度,別說掉下去一塊石頭,就是一支鋼筆,也會穿透安全帽,置人于死地的。

我一邊喝著小六子求一個老中醫幫我配的中藥,一邊找時間研究《礦工人身意外險》的具體條款。可是,令人沮喪的是,條款和礦長說的沒什么兩樣,除了意外死亡,這份保險再也不承擔任何賠償責任。

簡瞳的手術費還差兩萬,術后康復費還要很多錢。可是,我越來越覺得喘氣費勁兒,即使不下井,我也通常憋得一身汗,輕輕一咳,就會吐出一口鮮紅的血。

小六子在又一次勸我回家的時候說:“都怪我!讓你來干這個鬼差事。”

“不怪你。”我對他說。

“你都這個樣了,就別撐著干了。回去和媳婦商量一下,多走幾個地方治治,沒準就能遇到好大夫,一下子就給你治好了呢。”

我低著頭沒說話。

“到那時候,我好去你家喝酒啊。你可不是一次兩次說請我客了,我還等著呢。”

我說:“那好吧,你能陪我一起回去嗎?”小六子使勁地點了點頭。

終于又見到了簡瞳,還是那件淺粉色的高領毛衫,烏黑的長發還是那樣順滑如緞,漆黑的眸子在濃密的睫毛下像珍珠一樣清晰地映出我的臉。

簡瞳試探的語氣掩飾不住驚喜:“楓,是你嗎?”

我深吸一口氣,上前握住她的手:“簡瞳,是我,我回來了。”

簡瞳的眼里頓時淚花翻涌,她抽出手握起拳頭,對著我的胸口就是一通亂打。我身子搖了幾搖,順勢將她緊緊地抱住。簡瞳伏在我胸口,哇的一聲哭了起來:“你還知道回來啊……你還知道回來啊……”

“你們倆就站在外面親熱吧,我可是餓了。”小六子笑著向屋里走去。站在一旁的表姐一聽這話,忙抹了抹濕潤的眼角,接過我的包,招呼著小六子進屋去了。

我這次回來的主要目的,首先必須找到一個能確保治好簡瞳眼睛的醫院,醫術一定要精。其次就是仔細核算一下具體醫療所需要的費用,務必做到心中有數。當我和表姐一起帶著簡瞳出入幾家醫院,終于把這一切都落實好的時候,我長出了一口氣。喉頭一癢,可惡的咳嗽又來了。

門前的花壇邊,我佝僂著身子,右手使勁地扣住花壇的水泥花邊兒,左手按住胸口,五臟六腑在劇烈的咳嗽震顫中痙攣,揪成一個團兒,一股腦兒地往嗓子眼兒擠。眼珠兒仿佛就要擠裂眼眶,眼淚不可抑制地流了滿臉,起初很響的咳嗽漸漸變成了急促沖出腹腔的氣流聲,血液腥咸的味道在風中彌漫開來,嚇得眼前那幾支雛菊驚慌地躲閃,無奈還是被染上了斑斑點點的紅。

“小楓!你這是怎么了?”表姐一聲驚呼,連忙伸手捂住嘴。

“楓,你怎么了?怎么咳嗽得這么厲害?他不要緊吧?姐?”簡瞳撲過來在我的背上慌亂地捶著,顫抖的聲音里帶著哭腔兒。

“簡瞳,別怕。小感冒,沒事兒。”我喘著粗氣握住簡瞳的手。

紙里包不住火。簡瞳終于知道我得了病。但是我沒說這病有多么嚴重。

在治病的問題上,我第一次和簡瞳產生了分歧。

簡瞳堅持要我先去看醫生,我當然不會聽她的。我知道我該怎么做,簡瞳的最佳手術日期馬上就要錯過了,而錯過這寶貴的機會,就意味著簡瞳要永遠看不見藍天,白云,鮮花,明月了。

簡瞳氣急了的時候,就會哭著罵我:“你真是個傻瓜!要是你有個什么三長兩短,我還要眼睛看什么?我最想看到的就是你!是你!你知道嗎?”

簡瞳,其實這些話你不說我也知道,我何嘗不想讓你好好看看我呢。

我和表姐談了半天,她現在是我最信賴的人。我如實說了我的情況,以及我今后的打算。表姐抱著我的胳膊哭了好久。

我對簡瞳說:“聽話,簡瞳,想不想看到我?想看我就按我說的辦。我去礦山找礦長先借點錢給你寄回來,然后我就去礦山附近的那個老中醫那里治療我的病。到時候要是我抽不開身,簡瞳一定要聽表姐的話,讓表姐陪著你去手術,醫生都安排好了,只要你好好配合,一點問題也沒有。手術成功那該多好啊!到那時候,你就會看到我。我的病那時也好了,我再多掙點兒錢,我們也買棟房子。到時候咱再要個孩子,不管是男孩兒女孩兒,一定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小家伙每天一睜眼,就會甜蜜蜜地對著我們笑。簡瞳,你想想啊,你要是不去手術,到時候萬一咱的寶貝兒問你:媽媽,我長得漂亮不?像你還是像爸爸啊?我看你到時候怎么回答他。”

簡瞳終于答應讓表姐陪她手術了,我和小六子也趕緊啟程返回礦山。

送我去車站的路上,表姐比簡瞳哭得還厲害,眼淚像小溪般一直沒停。我喉頭哽咽著說不出話,只是一路緊握她的手。

簡瞳向小六子一再詢問那個老中醫的情況,小六子在我的眼神暗示下,極力地夸大著神醫的醫術之高。當簡瞳確信小六子的話之后,又開始轉向我絮絮地叮囑我,要吃點好的,加強營養,別舍不得錢,聽醫生的話之類的。我深情地看著她,微笑著一個勁兒地點頭,心頭涌起陣陣酸楚的溫暖。

火車即將啟動,我隔著車窗伸手再一次拉住簡瞳,我說:“簡瞳,你知道嗎?你的笑容不知有多美,即使是在絕望中掙扎的人見了,也會忘了生命的苦難,想跟著你一起笑。”

簡瞳笑了,陽光下的淚花兒晶瑩的閃著光芒。我拍著她的手背,輕聲說:“簡瞳,再見。”

其實,我的心在大喊:“簡瞳——永別了!”,我慶幸我此時臉上無聲奔涌的淚,簡瞳看不見。

后記:

黃昏,晚霞如醉,將天際渲染的五彩斑斕。

一棟小戶型的居民樓前,簡瞳在花壇前像一尊玉雕般久久地佇立著。花壇里花兒開得正好,萬紫千紅,隨風搖曳。簡瞳傻傻地盯著手中那張《礦山意外傷亡事故處理通告》:

xx年x月x日x時,xx鉛鋅礦礦井,發生一起意外傷亡事故。該礦因設備陳舊老化,礦工在使用升降機向井上傳輸礦料過程中,升降機升至距離井底150米處,安全門突然脫落。導致一礦工失足墜落井底,當場死亡。此事故已經得到妥善處理,保險公司也對家屬給予了賠償。

安監局的事故處理報告……保險公司意外死亡的理賠手續?楓……我的楓!這就是你對我說的承諾嗎?你答應過我,在我睜開眼睛之后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你!可是,現在我睜開眼睛了,我能看到了,你在哪兒?你在哪兒?這張冰冷的紙上的名字是你嗎?

淚水像決堤的潮水在簡瞳的臉上洶涌奔流。

天倏然暗了下來,絢爛的夕陽跌下了山,亂云在疾風中逃竄,天幕像邪魅的怪獸在黑暗中睜開千萬只詭異的眼。

“楓……別丟下我!楓!我能看見了,你跑哪去了?你怎么這么狠心?就這樣不管我了……”簡瞳將紙片按在胸口揉成一團,撕心裂肺地哭喊著。

表姐疾步跑出樓道,一把將簡瞳緊緊地摟在懷里:“簡瞳,別哭啊!眼睛剛好,千萬不能哭!聽話,跟姐回家……”

簡瞳癱倒在表姐懷里:“姐,我哪還有家啊……”胸口襲來一陣鉆心的疼,表姐不由得將簡瞳抱緊再抱緊:“你有家!你當然有家!傻丫頭,小楓放心不下你啊,在我旁邊買房也是他走之前交代的……聽話,別哭了啊,往后的日子你還有我啊,走,咱回家……”

簡瞳緩緩抬起頭,失神的眼眸向亮著雪白燈光的窗口望去,淚光中彌漫著無盡的虛無與絕望:“姐,那不是家啊,那是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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