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佳木
如何看待中共黨史,成為當前我們黨與國內外敵對勢力、馬克思主義與歷史虛無主義思潮斗爭的一個焦點。古人早就說過:“滅人之國,必先去其史?!贝罅渴聦嵏嬖V我們,對歷史的解釋權,歷來是各個階級、各種政治力量爭奪、較量的重要領域。這是一個帶規律性的社會現象。蘇共下臺、蘇聯解體,原因固然有很多,但通過所謂“新思維”、“公開性”全盤否定斯大林、列寧、十月革命和蘇共、蘇聯的歷史,不能不說是其中的重要原因之一。前車之覆,后車之鑒。我們要認真汲取蘇共否定自己歷史最終導致自我毀滅的慘痛教訓,就要面對世界社會主義運動受到嚴重挫折和我國社會輿論環境深刻變化的新形勢,更加堅定和自覺地堅持以唯物史觀這一黨的指導思想的理論基礎和“唯一科學的歷史觀”,正確看待和研究中國共產黨的歷史。
列寧說:“在分析任何一個社會問題時,馬克思主義理論的絕對要求,就是要把問題提到一定的歷史范圍之內?!毖芯恐泄颤h史上的問題,同樣要把它們提到一定的歷史范圍之內。有人說,中國共產黨是當年在共產國際和俄國共產黨幫助下成立的,并不符合中國國情,中斷了中國現代化的進程等等。其實,這種言論早已有之,甚至咒罵中國共產黨是“盧布黨”。不錯,中國共產黨的成立確實受過共產國際和俄共(布)的指導和支持,但它絕不是外力強加的,我們只要把它放在中國近代史的大背景下就會看到,它是中國內因決定的。自從鴉片戰爭以后,一切愛國的中國人為著國家的獨立和富強,使用了各種思想武器,組織過各種政黨,舉行過各種革命,統統未能抗御帝國主義和封建勢力,一一宣告破產。直到俄國十月革命和中國五四運動相繼爆發,中國的先進分子把馬克思列寧主義和中國工人運動相結合,才終于找到了一條由工人階級領導、以社會主義為方向的唯一正確的民族復興之路。這個大背景決定了,即使沒有外力幫助,中國共產黨作為中國工人階級的政治代表,或遲或早總會建立,這是必然的,不以任何人的意志為轉移的。否則,無法解釋為什么中共早期黨員的絕大多數都是由民族主義者轉變為共產主義者的;無法解釋為什么中共最初只有50多人,不僅沒有被比自己強大無數倍的敵人所消滅,相反,卻越戰越勇,越戰人越多;無法解釋為什么中共帶領人民群眾僅用不到30年時間便徹底打敗了帝國主義、封建勢力和官僚買辦資產階級,建立起主權獨立、基本統一、各民族大團結的新中國,又用不到30年時間成功進行了社會主義改造,建立起獨立的比較完整的國民經濟體系,再用30年多一點的時間成功進行了改革開放,使經濟總量躍居世界第二位、人民生活總體達到了小康水平。
一段時間以來,有人一直對新中國成立初期由新民主主義提前向社會主義過渡提出質疑,認為這是急于搞社會主義,使中國發展走了彎路。這種看法是違背客觀事實的,也是不符合唯物史觀的。恩格斯說過,一切社會變遷和政治變革的終極原因,“不應當到有關時代的哲學中去尋找,而應當到有關時代的經濟中去尋找?!?只要尊重事實并稍微了解中共歷史的人都知道,把中國由農業國變成工業國,在新民主主義革命勝利后進行社會主義革命,都是中共的既定方針。毛澤東、劉少奇等領導人在新中國成立前夕和成立后的最初兩年,之所以主張先搞十幾年新民主主義,讓資本主義經濟(主要是輕工業)充分發展,然后再向社會主義過渡,主要原因在于中國經濟基礎太薄弱,技術力量太落后,資金資源太匱乏,沒有重點搞重工業的條件。隨著國民經濟恢復任務的順利完成,現代工業在國民經濟中、國營工業在工業中比重的逐步上升,農業生產對新型機械需求的不斷增加,帝國主義對新中國安全威脅的日趨顯現,使第一個五年計劃把重工業作為重點的必要性顯得越來越突出。而蘇聯政府答應在設備制造、技術支持、人才培養等各方面全面援助中國的“一五”計劃建設,以及朝鮮戰局的趨緩,使重點搞重工業具有了現實可能性。正是在這種情況下,毛澤東“關于由新民主主義向社會主義轉變的步驟、方法,同原來的設想,發生了變化”,提出現在就向社會主義過渡,并用10至15年時間過渡完。可見,決定提前向社會主義過渡,并非是急于搞社會主義,而是我們黨為了適應優先發展重工業戰略而適時作出的一個正確決策;并非使中國發展走了彎路,而是為中華民族復興抓住的一次難得的歷史機遇。毛澤東關于黨的過渡時期總路線要以工業化為主體、以“三大改造”為兩翼的比喻,說明了這一點;我國僅經過五個“五年計劃”建設即建立起獨立的比較完整的工業體系和國民經濟體系的事實,也說明了這一點。
唯物史觀把歷史研究置于唯物主義的基礎之上,這就決定了它必然同時也要用辯證法觀察歷史問題。正如恩格斯所說,唯物主義歷史觀的應用,“只有借助于辯證法才有可能?!蔽覀儗Υ泄颤h史上的任何問題,同樣應當運用辯證法,具體地、本質地、全面地、發展地、相互聯系地分析,而不應當抽象地、表面地、片面地、靜止地、孤立地看。比如,把黨在新中國至今的60多年歷史以改革開放為界來劃分,前后大約各為30年。前30年,黨帶領人民進行社會主義建設和探索,既取得了巨大成就,也存在由于指導思想上“左”的偏差而造成的失誤。否認偏差,抹殺失誤,不符合歷史實際,也不利于總結經驗教訓,更不利于全黨全國人民的思想統一和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共同理想凝聚力量。反過來,以偏概全,夸大失誤,否認前30年的主流是成就,把那段歷史看成是一連串錯誤的集合,甚至描繪得比舊中國還黑暗,不僅違背事實,還會造成人們的思想混亂、信仰危機,并被敵對勢力用作攻擊黨和社會主義制度的炮彈。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事業不是在1949年新中國剛剛成立時所面對的那個舊中國的爛攤子上開創的,而是在新中國已經開展了近30年的社會主義建設,并通過黨和人民群眾的艱辛探索、艱苦奮斗“提供了寶貴經驗、理論準備和物質基礎”上開創的。正如蓋樓一樣,打地基時不容易看出變化,但樓房蓋得快、蓋得高,說明地基打得牢。所以,我們不應當割斷歷史,而應當像習近平總書記指出的那樣,把改革開放前后兩個歷史時期看成是“兩個相互聯系又有重大區別的時期”,看到它們在“本質上都是我們黨領導人民進行社會主義建設的實踐探索”,認清兩者“不是彼此割裂的,更不是根本對立的”?!安荒苡酶母镩_放后的歷史時期否定改革開放前的歷史時期,也不能用改革開放前的歷史時期否定改革開放后的歷史時期?!彼^不能用改革開放后的歷史時期否定改革開放前的歷史時期,絕不是要肯定那個時期的失誤,包括“大躍進”和“文化大革命”那樣造成災難性后果的嚴重錯誤,更不是要肯定“以階級斗爭為綱”的錯誤方針,而是要肯定那個時期所開辟的社會主義道路,肯定那個時期包括“大躍進”和“文化大革命”期間廣大干部群眾發揚自力更生、艱苦奮斗精神所取得的社會主義建設成就,肯定那個時期的主流。習近平總書記的這一論述與我們黨在十二屆六中全會作出的《關于建國以來黨的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精神完全一致,與十二大以來黨的歷次代表大會對新中國歷史的評價也完全一致。
唯物史觀從不否認英雄人物在歷史上的作用,但同時認為,歷史是由人民群眾創造的,決定歷史結局的是人民,是時勢造英雄,而不是英雄造時勢。研究中共黨史,離不開對領袖人物、杰出人物的分析。但這種分析應當建立在唯物史觀的基礎之上,把個人放到人民群眾的普遍愿望和時代的特定前提條件下,著重分析導致他們正確或錯誤的原因,從中總結經驗教訓,找出帶規律性的東西,以此作為后人的借鑒,而不應當把他們放到“真空”里,把功勞或失敗統統歸于個人,過分夸大個人的作用,著重追究個人的責任。尤其對于像毛澤東這樣的偉大人物,更應當采取科學的公正的審慎的態度,實事求是、恰如其分地進行評價。鄧小平曾指出:“領袖是人不是神?!泵珴蓶|犯錯誤,“是一個偉大的革命家犯錯誤,是一個偉大的馬克思主義者犯錯誤”?!耙驗樗墓兌M言他的錯誤,這不是唯物主義的態度。因為他的錯誤而否定他的功績,同樣不是唯物主義的態度?!薄霸诜治鏊娜秉c和錯誤的時候,我們當然要承認個人的責任,但是更重要的是要分析歷史的復雜的背景?!薄懊珴蓶|同志的錯誤,決不能歸結為個人品質問題。如果不是這樣看問題,那就不是馬克思主義的態度,不是歷史唯物主義的態度?!薄安荒馨堰^去的錯誤都算成是毛主席一個人的。”“對毛澤東同志晚年錯誤的批評不能過分,不能出格,因為否定這樣一個偉大的歷史人物,意味著否定我們國家的一段重要歷史。”今天,我們對待毛澤東,同樣應當堅持鄧小平的上述觀點,并且在研究中更側重于挖掘毛澤東思想中那些對于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建設事業具有現實意義的內容,比如拒腐防變的思想等等;更側重于總結他晚年錯誤中那些對于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建設具有借鑒意義的教訓,比如急于求成的問題等等。
當前,歷史虛無主義思潮一定程度的泛濫和馬克思主義指導地位遇到的挑戰,是階級斗爭在意識形態領域中的反映,也與社會經濟成分、組織方式、就業方式、利益關系和分配方式的日益多樣化有關,與人們思想活動的獨立性、選擇性、多變性和差異性明顯增加有關,與互聯網管理的一時滯后有關。對此,我們既應當看到問題的嚴重性,也應當看到這在一定意義上恰恰是以唯物史觀為指導的黨史學理論和黨史學研究隊伍進一步發展和壯大的歷史機遇。毛澤東早就說過:“真理是在同謬誤作斗爭中間發展起來的。馬克思主義就是這樣發展起來的?!薄榜R克思主義者不應該害怕批評,如果可以批評倒,那馬克思主義就沒有用了……馬克思主義者不應該害怕任何人批評。相反,馬克思主義者就是要在人們的批評中間,就是要在斗爭的風雨中間,鍛煉自己,發展自己,擴大自己的陣地。” 我們要像毛澤東當年說的那樣,勇敢面對和冷靜應對這一挑戰,更加努力地在領會和掌握唯物史觀的立場、觀點、方法并將其用于指導研究實踐上下功夫,在增強研究的創新力、說服力、感召力上下功夫,為正確研究和宣傳中國共產黨的歷史和正確總結黨的歷史經驗,并逐步建立黨史研究的馬克思主義話語體系而努力。
(作者:中國社會科學院原副院長、當代中國研究所原所長)
責任編輯:沈 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