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 瑾 (武漢音樂學院作曲系 湖北武漢 430000 )
十九世紀偉大的波蘭作曲家、鋼琴家弗里德里克.弗朗索瓦.肖邦(Frederic Francois Chopin,1810-1849),是歐洲音樂史上浪漫派的重要代表人物之一,有“鋼琴詩人”之稱。肖邦的夜曲,旋律優美且詩意盎然,織體多樣且色彩繁多,情感充沛且富于變化,思想豐富且內容深刻,這些都是菲爾德的夜曲所不能比擬的。
《bE大調夜曲》(op.9 no.2)創作于1830-1831年,是肖邦的夜曲中色調最為明朗的一首,作者以其浪漫主義藝術風格描繪著大自然的夜色,也傾訴著自己內心的話語,恬靜優美的旋律和精雕細琢的鋼琴織體是這部作品的主要特點,并促成其廣為流傳。本文將從結構布局、織體形式、旋律特點、和聲手法四個方面對這部作品進行分析,深入理解作品內涵,從而更加本質地把握肖邦及其作品。
肖邦所創作的夜曲,多采用帶再現的三部曲式結構。其再現部大都是呈示部的重復(如:op.15 no.1)、裝飾變奏(多數采用這種形式)或用華彩代替歌唱性旋律(如:op.15 no.1),在保留呈示部結構的同時也保留了題材風格和音樂性質。所以,在同一首夜曲中會產生兩種情緒的對比(即呈示部與中部的對比,如:op.15 no.1)。而《bE大調夜曲》(op.9 no.2)則是例外,其結構為變化再現單三部:呈示段主題優美如歌,其自身有一次變化重復;中段是一個由主題派生出的的旋律,營造出略帶沉思的抒情氣氛;再現段是主題的變化重復,且有中段與再現段的整體變化重復;最后是由主題尾部材料所形成的篇幅較長的尾聲。這里,呈示段的主題多次重現,并帶有旋律的裝飾變奏,形成主題分散變奏的格局。結構圖示如下:
肖邦在作品中將單三部,做了不同步的變化反復處理,在尾聲的處理上更是獨具一格——篇幅長大且將高潮點設計于尾聲部分,使其結構獨特、新穎。這一點,與他的創作風格的所有其他因素的領域一樣,具有大膽的革新性。他并不回避傳統的結構圖式,在保持古典音樂優秀典范所特有的勻稱、完整和樂思發展的嚴格的邏輯性的基礎上,“自由”處理、“自然”生成獨特的音樂形式,將其提到及高的藝術水平。
《bE大調夜曲》(op.9 no.2)是肖邦早期創作的夜曲,作品的織體形式延用了菲爾德的有伴奏的旋律,即右手演奏獨立的旋律,發揮其全部的表現力;左手的和弦伴奏提供全部的和聲背景,但就像A.索洛甫磋夫說的那樣:“肖邦在一開始寫作夜曲的時候就沒有模仿菲爾德,而是走著自己的道路。”肖邦在夜曲的創作中,往往通過運用各種手段來豐富作品的織體形式和伴奏手法,如:擴大伴奏部分的音域、在伴奏中加入旋律因素或用復調的寫法等。
這部作品的伴奏織體中體現得尤為明顯:作品由低音與柱式和弦的交替進行構成以三拍子為單位的音型,低音的斷奏與柱式和弦的連奏相互交替,帶有吉他音型的特點,好似青年男子在窗下懷抱吉他唱情歌的景象。并且其貫穿全曲始終,也帶來船歌式的蕩漾感,更加襯托出旋律的柔美;伴奏聲部的音域跨越三個八度之多(A1-d2),其低音與柱式和弦兩個層次時而拉寬、時而收攏,造成時而分離、時而溶合的效果,增顯出搖曳的感覺;低音的進行以功能性為主(如:a段),但也輔有線性進行(如:b段);柱式和弦中和弦外音的滲入,造成內聲部的旋律性,其半音化進行造成色彩的變化,并形成與主題間的相輝相映;同時伴以嚴謹、豐富的踏板運用,營造出“夜”的氣氛。在作品的尾聲,出現全曲抒情的高點,閃現出熱情的音調,這時的右手聲部通過旋律的八度加厚造成情緒的高揚,隨即又在連續的、快速的十六分音符中一瀉而下,回到安謐、恬靜的氣氛中。
肖邦的音樂擅長以鋼琴的“歌唱”來感人肺腑,其顯著特點就是抒情性、歌唱性。他所創作的夜曲更是以其富于詩意、優美如歌的旋律而著稱于世。旋律是決定其音樂風格的主要因素,也是他音樂民間根源表現最為突出的因素。而肖邦旋律中的民族源泉不是表現為援引民間音樂的旋律,而是把民間音樂典型的音調、唱腔加以吸收、加工、演化,以賦予這些原始的素材以多種嶄新的面貌,展現了肖邦音樂的多面性的形象性格,并形成獨具風格的“肖邦式音樂”。
《bE大調夜曲》(op.9 no.2)的旋律音調承襲了斯拉夫民間音樂的性格,極富歌唱性,它像是一位女高音在輕盈的伴奏下唱著一首優美、抒情的詠嘆調。他以行板(Andante)的速度來表現情與景的交融,在標有“espress dolce” (有表情的、柔和的)的演奏要求中,舒展的旋律線條在廣闊的空間中得到充分地表現。旋律線條在不失優美的基礎上,結合波蘭民間音樂的特點,又具有明顯的器樂性,其聲樂性和器樂性的有機融合,大大加深了旋律的表現力。在旋律發展中,其變化處理吸取了波蘭民間音樂所特有的變體發展(肖邦音樂的最大特點就是旋律變奏,他善于運用各種形式的變奏來加強旋律的表現力,變奏的性質也非常自由。)的手法,通過“加花變奏”的手法、大量和弦外音的使用,使如歌的、寬廣的曲調自然地過渡為帶有器樂般裝飾音的華彩音型,使之具有花腔的特點,同時增添出旋律的流動感,使主要樂思得以豐滿。其中尾聲的處理以及主題每一次帶有華彩性裝飾變奏的出現,又體現出肖邦夜曲的另一特點:即興性,從而使這種裝飾性的樂句富有詩意般的意境和即興抒發的情趣。如圖:
肖邦可稱為19世紀浪漫派音樂中和聲方面的一位創新者。他的音樂以主調音樂為主,但同時也貫穿著復調音樂的技法。他在遵循古典主義和聲進行的基礎上,大膽運用不諧和音、經過音及和弦外音,創造出使同時代人感到迷惑的和聲色彩。他大量使用色彩性和聲,并將半音化和聲及其伴隨的不協和性擴展到了前所未有的領域。
《bE大調夜曲》(op.9 no.2)從整體的和聲骨架構造來看,基本上建筑在西歐古典的功能和聲邏輯上,具有古典主義嚴整的邏輯性和深刻的藝術根據。但從細微的和聲進行中來看,半音化的進行以及屬七和弦的連鎖使用等手法,又具有浪漫主義音樂所特有的豐富和大膽的革命性突破。具體如下:
1.調性布局
全曲基本統一在bE大調,僅僅是在主題段與中段的交接處出現向屬方向(bB大調)的短暫的游離,但立刻又回到主調(bE大調)上來。這樣的調性布局,與該作品相對單純、質樸的樂思密不可分,使其自然流露出清新、明朗的色調,體現出作者在音樂創作上的厚積薄發。
2.和弦材料
這部作品的和弦材料特點主要有以下 個方面:(1)和聲大調iv的運用,在作品中部“下屬—主”的進行中,由自然大調的IV-和聲大調iv-I,這里IV與iv的對置使用,帶來音響色彩的明暗對比,并逐步增強了其傾向性,有力地推動了音樂的發展。(2)在這部作品離調的處理中,尤為突出的是采用了“副屬—臨時主”的進行,從而裝飾了功能進行,豐富了和聲語言,并形成局部的帶有半音性的線條進行。(3)有多重倚音、延留音所形成的“外音和弦”,在內聲部的裝飾性運用,增加了聲部橫向上的流動感,使和聲進行更顯得自然、順暢。
3.張力布局
這部作品從整體上看,其張力分布呈漸強的趨勢。全曲的高潮點位于尾聲中間部分,此前通過“加花”式的不斷重復,使情緒逐步增長,直至高潮處,隨即又快速地平息到最初的那份平靜。
從局部看,每個段落的和聲起伏,其張力分布亦呈“”的趨勢。如下圖:
主題段(第1-4小節)
中段(第9-12小節)
尾聲(第25-34小節)
由上圖可知,作品的張力分布在整體與局部中形成統一,這也體現出肖邦縝密的創作構思與深厚的技術功底。
肖邦在《bE大調夜曲》(op.9 no.2)中的尾聲處理是獨具匠心的(文章前面已有提及)。首先,在篇幅的處理上,作品尾聲長達10小節,它幾乎相當于呈示段(4小節)、中段(4小節)以及再現段的總長(不包括重復部分)。其次,在功能作用方面,作品尾聲并非按照一般的尾聲處理逐步淡出,而是在層層推進下將音樂展開,并迸發出表達全曲感情最強烈的地方——高潮點,之后才又回歸初現時的平靜。這份“意外”不失為原本平實的音樂注入新的活力,使聽眾眼前為之一亮,卻不會感到突兀。不得不說,肖邦在對感情的表達和情緒的拿捏是敏感而又準確的。以上兩方面的處理,在當時是并不常見的做法,體現出肖邦勇于革新的膽識。
《bE大調夜曲》(op.9 no.2)以波蘭民間音樂為創作源泉,將聲樂化、器樂化的旋律通過獨具匠心的手法進行處理,并形成二者有機地融合統一;在繼承傳統的同時勇于大膽創新;其自然暢達的筆法使抒情悠緩的旋律直抒胸臆,成就了這部作品。
透過《bE大調夜曲》(op.9 no.2)看肖邦,他所處的時代,正是歐洲資產階級革命經歷重大轉折、波蘭人為爭取民族獨立而英勇斗爭的時刻。時代的風暴、祖國的命運、現實的遭遇等激勵了肖邦的愛國熱忱和熱愛波蘭民族文化、向往自由的思想感情。這種感情在他許多體裁的作品中都有反映。特別是在抒情小品——夜曲這種體裁中,他以革命的激情和獨創性的手法賦予作品以深刻的思想藝術內涵。并突破了菲爾德夜曲的那種固有形式,使夜曲這一小型的抒情體裁,演進為更加壯大的、充滿戲劇規模的音樂形式,拓展了夜曲音樂的表現天地,使其成為獨特的、不朽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