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月餅

艾小柯

最美好的歲月其實都是最痛苦的，只有我們回憶時才那么幸福。

我愛吃甜食，自然愛八月十五的月餅。

小時候的月餅很簡陋，印象中主要有五仁和豆沙兩種口味。月餅的皮又硬又厚，閃著堅毅的光輝，相聲里說“掉到地上砸一個坑”就是那種。五仁的餡心里常混有“玫瑰絲”，其實就是染色后切成絲的橘子皮與青杏干絲，但那時的廉價月餅常用蘿卜絲代替，口感澀而硬。吃五仁月餅時要非常小心翼翼地不要一口嚼碎，才好從口里把可恨的“玫瑰絲”揪出來憤憤扔掉。

那時還學過兒歌《爺爺為我打月餅》。當年沒有MV，一直都不明白這個“打”究竟是怎么回事。音樂老師只管教唱不管意思，我也只好自己瞎琢磨。我想這硬梆梆的餅一定是如包餃子揉面團那樣拼命揉、甩出來的：一大團面被用力拍打在木板子上，再用搟面杖用力敲打成小塊。至于餡心是怎么進去的，小孩子想不明白干脆不想。

不知道哪一年開始吃到廣式月餅。餡心是雙黃白蓮蓉，表皮又薄又軟，簡直難以相信口感這么萌的食物也叫月餅，所謂同人不同相，這地域差別還真夠大的。這么柔媚的月餅，“打”字似乎很不合適。我越發覺得這月餅是稀奇珍貴而神秘的一樣食物，而這看法也隨著一年又一年水漲船高的月餅價格越發自我認證。

去年婆婆來悉尼給我們帶了個月餅模子，木質長柄，橢圓形肚，中間挖空為模，刻有凹凸的四瓣紫丁香花朵。月餅模子放了一年，直到今年中秋搬了家才終于想起來用。我在網上找了愛廚的廣式月餅方子，買的現成糖漿和白蓮蓉，蛋黃也圖省事用的咸鴨蛋黃。還買了清水紅豆沙做豆沙餡，但口感太甜，于是把家里的混合果仁砸碎加進去做成了五仁餡，省了自己炒餡的麻煩。《紅樓夢》里賈府中秋節出現過“內造瓜仁油松穰月餅”。賈母愛吃軟的甜的，估計這月餅大概就是瓜子和松仁餡的廣式五仁月餅。

學會自制月餅，這才終于明白所謂“打月餅”是怎么回事。原來月餅皮和餡是像包包子一樣裹在一起，放入月餅模子里壓緊成型。白生生的月餅自己不會從模子里掉出來，要把模子在硬處使勁敲打幾下，這家伙才會不情愿地落入凡間。不，是落入烤箱，成就了中國人的團圓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