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巨斌
(海南大學 藝術學院,海南 海口570228)
黎族是一個能歌善舞的民族。由于黎族只有自己的語言,而沒有與本民族語言相應的文字,許多民族文化都出現在民歌中被一代代地傳唱下來,因而,民歌是了解黎族歷史文化、宗教信仰、民俗風情的一面鏡子。2004年以來,為貫徹國家關于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工作的指示,海南省對黎族傳統民歌進行了全面普查和收集。2008年,黎族民歌被列入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名錄,同年海南省組織出版了《黎族傳統民歌三千首》[1](以下簡稱《三千首》),該書是目前涵蓋范圍最廣、收錄數量最多的一本黎族民歌集。本文就其分類特征進行了歸納分析,以期熱愛黎族傳統民歌的學者同仁對其有一個鳥瞰式的了解。
《三千首》以民歌挖掘整理為主要目的,采用了兩級分類。一級分類的標準是方言。海南黎族在形成的過程中,或許由于有著不同的來源,或許因人口遷徙流動,加上地域以及社會發展不平衡等諸多因素,黎族內部形成了哈、杞、潤、賽、美孚五大方言,各方言之間的文化生活具有相對的差異性。《三千首》首先把黎族民歌從方言的角度分為哈方言民歌、杞方言民歌、潤方言民歌、賽方言民歌和美孚方言民歌五大類。二級分類的標準是題材內容。黎族民歌的題材廣泛、內容豐富,《三千首》將黎族民歌在每個一級分類下,又分為勞動歌、愛情歌、時政歌、生活歌、故事歌五大類。
在一、二級分類之下,《三千首》也提到或暗含三級分類,如二級分類的勞動歌下又分為砍山歌、種田歌、放牧歌、打獵歌、織繡歌等,再如二級分類的生活歌下又分為風土歌、習俗歌、祭俗歌、喪俗歌、家教歌、知識歌、娛樂歌、搖籃歌等。但由于三級分類的依據或標準并不統一,也并不是所有的二級分類下都有相同標準或名稱的三級分類,所以編者只能把三級分類暗含在民歌次序的排列中,而沒有出現在目錄中,把同類的民歌盡可能放在一起。從民歌收集保護的現實性而言,按照方言和題材劃分,是一種簡便、快速、有效的歸類整理方式。
《三千首》共計收錄黎族傳統民歌近3000 首(筆者統計的是2972 首,若再加88 首歌調,共計3060)。其中,目錄中列出的有1172 首(大量的短小謠諺只納入同題材的一個標題中),占收錄總數的39.6%;有曲譜的475 首,占目錄總數的40.5%,占收錄總數的15.9%;獨立的旋律歌調有88 個,占目錄總數的7.5%,占收錄總數的2.8%。具體分布如下表。

表1 《黎族傳統民歌三千首》一、二級分類數量統計表
哈方言是五個方言中人口最多的,約占海南黎族總人口的58%[2];主要分布在樂東、陵水、昌江、白沙、三亞、東方等市縣。哈方言民歌是黎族民歌中較多的,統計中有699 首,占總數的23.5%,有曲譜的90首,占總數的3.0%;收錄的歌調有21 首,占收錄歌調總數的23.9%。除多數用哈方言演唱外,大多具有曲調悠揚的特點。
杞方言人口僅次于哈方言,約占海南黎族總人口的24%;主要分布在五指山、保亭、瓊中等市縣。統計中的杞方言民歌是最多的,有793 首,占總數的26.7%,有曲譜的242 首,占總數的8.1%;收錄的歌調也是最多的,有33 首,占收錄歌調總數的37.5%。除用杞方言演唱外,大多具有高亢、雄勁的風格,少數具有柔和、甜潤的特點。
潤方言人口約占海南黎族總人口的6%;主要分布在白沙黎族自治縣東部、鸚哥嶺以北的廣大地區。統計中潤方言民歌有586 首,占總數的19.7%,有曲譜的82 首,占總數的2.8%;收錄的歌調有15 首,占歌調總數的17.0%。除用潤方言演唱外,還有質樸、清純,很少裝飾的特點。
賽方言的人口約占海南黎族總人口的7%;主要分布在保亭黎族苗族自治縣、陵水黎族自治縣和三亞市交界的地區。統計中的賽方言民歌有459 首,占總數的15.4%,有曲譜的39 首,占總數的1.3%;收錄的歌調有12 首,占歌調總數的13.6%。除用賽方言演唱外,還有曲調跳躍、活潑的特點。
美孚方言的人口約占海南黎族總人口的4%;主要分布在昌江中下游兩岸。統計中的美孚方言歌有435 首,占總數的14.7%,有曲譜的23 首,占總數的0.8%;收錄的歌調有7 首,占歌調總數的8.0%。除用美孚方言演唱外,還有曲調較平緩、以級進為主、大跳很少的特點。
《三千首》收錄的勞動歌有593 首,占總數的20.0%,有曲譜的61 首,占總數的2.0%。勞動歌的曲調豐富多樣,本地的常用曲調都有涉及;歌詞的字、句數并不固定,因內容而異。內容有反映砍山、耕田、種植、放牧、捕魚、打獵、織繡等勞動的,也有贊美勞動美好的和反映農事活動的等。
《三千首》收錄的愛情歌有899 首,占總數的30.2%,有曲譜的191 首,占總數的6.4%。愛情歌的曲調多采用本地流行歌調;歌詞的字、句數不固定,因內容而異。最常見的內容是表現男女相互愛慕戀情的,其次是傾訴愛情波折和離別痛苦的,再次是反抗封建勢力對愛情的阻撓和破壞的。
《三千首》收錄的時政歌有568 首,占總數的19.1%,有曲譜的68 首,占總數的2.3%。時政歌大多短小簡練;歌詞內容涉及的時間主要在20 世紀,有反映解放前痛苦生活、抗戰、跟黨鬧革命的,也有歌頌新生活和反映當代現實的。
《三千首》收錄的生活歌有885 首,占總數的29.8%,有曲譜的147 首,占總數的5.0%。生活歌主要有風土歌、習俗歌、祭俗歌、喪俗歌、家教歌、知識歌、娛樂歌、搖籃歌等幾類。風土歌唱的是生活環境,多是贊美家鄉的美麗富饒;習俗歌主要歌唱各種生活習俗;祭俗歌主要是祭祖、祭神時唱的歌;喪俗歌是在喪禮守靈時唱的歌;家教歌主要涉及為人處世、道德修養、品行善舉、習氣作風等內容,核心是教人、育人;知識歌與家教歌相似,但更注重各種知識;娛樂歌是具有逗趣游戲性的歌;搖籃歌主要是哄小孩入睡時唱的歌。
《三千首》收錄的故事歌只有27 首,占總數的0.9%,有曲譜的9 首,占總數的0.3%。故事歌一般結構較長,長者多達萬句,短者也有數百句,往往是幾天幾夜斷斷續續才能把一個故事唱完。黎族故事歌除了由漢族傳入的以外,也有黎人創作并流傳的10 多部,按照內容又可分為三類:一是創世神話故事歌,這是根據創世神話編唱的歌,亦稱為創世史詩,有《創世紀》、《祖先歌》、《阿丟與阿藤》等。盡管這類歌各地有不同的版本,但主要內容都是敘述開天辟地、人類起源、黎族祖先征服自然的創世經歷,反映出黎族原始社會的生活面貌。第二類是歷史傳說故事歌,特點是沒有明顯的時空限制,不受現實的束縛,具有幻想和浪漫的色彩,大多是敘述婚姻和愛情故事的,如《甘工鳥》、《龍子》、《獵哥與仙妹》、《蛇女婿》、《吞桃洞》等。第三類是現實生活故事歌,是唱述生活中的真實故事,如《抗婚歌》、《巴定歌》、《不嫁歌》等。
民歌的體裁與民族的生活環境、習俗和演唱場所、歌唱情緒等密切相關。對于民歌的體裁歸類必須是在感受實際演唱或有曲譜分析的基礎上才能做出準確的判斷,即便如此,有些民歌既可劃歸號子,也可劃歸山歌。《三千首》并沒有按照體裁歸類,但這并不表明黎族民歌沒有體裁的差異,編者只是把各類體裁暗含在一、二級分類之下。筆者從音樂界常用的號子、山歌、小調的分類,結合田野調查的實際感受,僅對有曲譜的做了簡要分析歸納。
號子是伴隨集體勞動而歌唱的一種帶有呼喊性的歌曲,不同的集體勞動產生了不同的號子。由于黎族曾長期處于“合畝制”的共耕組織形式,這使勞動號子的形成與傳唱有著廣泛的生活基礎。黎族的勞動號子主要有砍山號子、扛木號子、鋸木號子、打硪號子、車水號子、排放號子、舂米號子等。歌詞多即興而唱,歌唱除一領眾和外,也有齊唱和獨唱的。音樂大多是曲調簡短有力,高亢粗獷,節拍明顯,與勞動的動作節奏一致。在《三千首》有曲譜的476 首中,勞動號子只有12 首,約占曲譜總數的2.5%,主要出現在勞動歌中。
山歌是黎族人民普遍喜愛的一種民歌體裁。無論是砍山種植、行山放牧、上山打獵、抗爭出世、贊頌罵貶、夜游戀愛、抒情敘事,均可即興而發,即興而歌。黎族山歌的演唱形式有獨唱、對唱、齊唱等,同時具有靈活性、群眾性、娛樂性的特點;曲調大多高亢、嘹亮,音域寬廣舒展,節奏自由、悠長;大多只適宜戶外演唱等。在《三千首》有曲譜的476 首中,山歌約有32 首,約占曲譜總數的6.7%,主要出現在勞動歌和生活歌類中。
小調和山歌的區別主要表現在:不受勞動的限制,各種場合都能唱;形式規整勻稱,旋律性強,易于流傳;細膩的音樂性格,節奏相對規整,旋律的變化起伏不大等方面。在《三千首》有曲譜的476 首中,有432首小調,約占曲譜總數的90.8%,分布在各題材的類別中。
從上面的簡要統計看,勞動號子的收錄數量少,說明這一民歌品種雖產生的很早,但隨著近代以來生產方式的快速轉變,號子的生存空間快速消失,民間傳唱的也越來越少;其次是山歌。而小調類由于形式多樣、不受限制、旋律性強、感情細膩等特點,相對流傳廣,不僅鄉村流傳,城鎮和大城市也流傳;不僅過去的人傳唱,當代的人也唱,是男女老少都喜愛的一個民歌品種。
筆者通過田野調查了解,許多民間的黎族人雖然也唱民歌,但對黎族民歌的種類并不十分清楚,一些有影響的民間歌手和本地的音樂工作者才使用分類的概念,可他們較少使用號子、山歌、小調的體裁劃分。除方言劃分與題材劃分外,他們還使用“唱調”概念來區分一些民歌的不同。黎族人由于聚居的區域不同,生活條件、語言文化的差異,形成了多種多樣的民歌曲調,俗稱“唱調”或“歌調”。不同的歌調有不同的音樂色彩,實際演唱中,歌手還可以根據演唱的內容、場合、形式、對象、情緒、目的而選用歌調。據不完全統計,黎族流行的歌調及其變種有上百種,但從民歌收集整理的角度,很難把所有的民歌都劃歸到各類歌調下。
《三千首》在每個方言民歌的后面都列出了該方言的流行歌調,合計88 首,可到每一首民歌時,絕大多數沒有標注其歌調,只是少數有標注。因而,很難對所有民歌做出其歌調歸類統計。從分類的角度,《三千首》提到了常見的五種歌調稱謂:分別是以襯詞命名、以內容命名、以流行地域命名、以方言命名、以曲調長度命名。其中,以方言命名的和一級分類重疊;以曲調長度命名的主要有長調、短調兩種,流行于陵水自治縣,多見于講述愛情、家庭生活或故事歌中,篇幅長的稱為“長調”或“長桌調”、“長聯調”,篇幅短的稱“短調”。這兩種命名的在音樂形態上并沒有很典型的特征。本文在此對另三類曲調上較有特征的歌調做簡要歸納。
羅尼調:一般以唱名的do re sol 為骨架音,由低往高(四度或五度)舒緩、自由的唱出襯詞“羅尼”。是
一個語調親切悠揚、具有代表性的引句性質的、流行的歌調,流行廣,應用于演唱多種內容。如譜例1。譜例1:羅尼調核心旋律①本文譜例均來自《三千首》的簡譜。

喂加羅調:一般在句尾的終止音后,出現一個補充性襯句,以唱名mi do re do re la sol sol 唱出“喂加羅加羅喂加羅”的襯詞。這種歌調主要流行在陵水、保亭一帶。如譜例2。
譜例2:喂加羅調核心旋律

思親調:一般在開始處,常以高音的mi re re 唱出“四親喂”的襯詞。主要流行于瓊中一帶,多用于初戀探親或思念親友的情歌、故事歌。如譜例3。
譜例3:四親調核心旋律

誒誒調:開頭常以mi la sol 唱出“誒誒”襯詞,以la sol 作為結束音。曲調多高亢,在山歌中常用,主要流傳在瓊中、保亭一帶,如譜例4。
譜例4:誒誒調核心旋律

少中娃調:往往在開頭、中間或結尾,以sol sol do 唱出“少中娃”的襯詞。曲調明快、活潑多用于歡快的情歌、生活歌,流行于昌江自治縣一帶。如譜例5。
譜例5:少中娃調核心旋律

滾龍調:常在開頭以do re mi do mi re 唱出“滾龍滾龍”的襯詞。曲調輕快活潑,常用于風趣的生活歌中,流傳于樂東、東方、昌江一帶的鄉村地區。如譜例6。
譜例6:滾龍調核心旋律

杜杜利調:常在歌中以sol do la sol sol 唱出“杜杜利”的襯詞。曲調多平和流暢,常用于山歌、情歌中,流傳于保亭的黎族村寨。如譜例7。
譜例7:杜杜利調核心旋律

啊喲咳調:往往在開頭以sol mi la 唱出“啊喲咳”的襯詞。曲調多悠揚起伏。常用在山野、田間、村寨演唱,流行于樂東黎族自治縣。如譜例8。
譜例8:啊呦咳調核心旋律

嗯呃調:常在開頭、中間、結尾以sol do 或sol re 以四度上行唱出“嗯呃”的襯詞。曲調自由舒展,適合于舒服情感,應用廣泛。如譜例9。
譜例9:嗯呃調核心旋律

紅毛調:流行于瓊中黎族苗族自治縣紅毛一帶的鄉村。曲調陰柔沉吟,句末結束以二度、三度尾音下滑,后落入主音la 為其特點,多見于思念、懷舊的情歌中。如譜例10。
譜例10:紅毛調《我是本姑娘》旋律片段

水滿調:流行于五指山市水滿鄉一帶的黎寨。曲調高亢奔放,適宜戶外的情歌、勞動歌的演唱。如譜例11。
譜例11:水滿調《心甘情愿吃薯藤》旋律片段

三平調:流行于樂東黎族自治縣的三平一帶。曲調中有節拍變化、偶有跳躍,常用于山歌中。如譜例12。
譜例12:三平調《看看天已晚》旋律

番陽調:流行于五指山市的番陽一帶。曲調平和舒展,有一種俏皮感。多用于情歌的演唱。如譜例13。
譜例13:番陽調《龍眼樹下來相會》旋律片段

抱由調:流行于樂東黎族自治縣的抱由鄉一帶。曲調輕快活潑,平鋪舒展,常用于探問、敘述的場合。如譜例14。
譜例14:抱由調《求親對歌》旋律

千家調:流行于樂東自治縣千家鎮一帶。曲調開闊悠揚,多種場合用。如譜例15。
譜例15:千家調《思哥情》旋律片段

什運調:流行于瓊中黎族苗族自治縣什運鄉一帶。曲調平和陰柔,襯詞隨意,尾音往往以下滑結束。如譜例16。
譜例16:什運調《人無兩世》旋律片段

雅星調:流行于儋州市雅星鄉一帶。受儋州調聲的影響,曲調流暢活潑。如譜例17。
譜例17:雅星調《唱歌不要錢買》旋律片段

砍山調:大都有一個激昂高亢的引子和一個相應的尾聲。常出現在砍山號子和山歌中。如譜例18。譜例18:砍山調《我是單身漢》旋律片段

哭喪調:用于喪葬儀式,常見的是五聲徵調式,曲調悲哀低沉,節奏多變,速度徐緩。如譜例19。
譜例19:哭喪調《哭父》旋律片段

求神調:用于祭祀儀式,曲調多為級進,具有口語化。如譜例20。
譜例20:求神調《求神歌》旋律

對于民歌的劃分、歸類,有一定的復雜性。從現實看,不同的劃分、歸類,是從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層面以及不同的研究目的而出發,黎族民歌也是如此。文學研究者可能習慣用題材的劃分,音樂研究者也許喜歡體裁劃分,民歌演唱者和收集整理者還可能以方言、歌調等標準來劃分。對于黎族民歌如何更好地劃分,有學者曾呼吁借鑒漢族民歌的體裁劃分[3],不過對于民歌整理而言,體裁劃分的可行性、現實性、必要性等還有待進一步考察。
以上只是以《黎族傳統民歌三千首》為基礎,對黎族民歌分類特征的歸納分析。就筆者的調查了解看,《三千首》的劃分歸類在黎族地區具有廣泛的認可度,可以使普通人對大量的黎族民歌有一個全面的概貌性了解。其遺憾之處是缺乏音樂形態特征方面的整理和歸納,這有待我們音樂工作者進一步補充完善。
[1]符桂花.黎族傳統民歌三千首[M].海口:海南出版社出版,2008.
[2]林日舉,黃玉琴,李瓊興.海南民族概論[M].海口:海南出版社,2008:21 -23.
[3]劉厚宇.黎族民歌分類探微[J].新東方,2010(5):32 -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