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顏雪明 萬科集團首席律師、中國房地產業協會法律專業委員會副主任
近年來,稍微有點規模的城市,都宣稱要建設國際化城市。市長們所說的國際化,瞄準的都是國際一流大都會,發達國家的著名城市,而不是孟買、曼谷之類的城市,盡管人家國際化的程度并不差。我們的官員,最喜歡講“國情”,在城市建設問題上,偏偏就不考慮國情。他們關于建設國際化城市的思路,無不急功近利。令人想到曹劌的名言:“肉食者鄙,未能遠謀”。
中國最根本的國情,是城鄉二元的社會結構。城市與農村,完全是兩個世界。城市里跑著全世界最新潮的汽車,矗立著最時尚的建筑,人們過著現代化的生活,而出城五十里,就倒退五十年。絕大部分的社會資源,如學校、醫院、劇場、商店都集中在城市;而城市既不產糧,也不種菜,城市人優越生活所需要的大量廉價勞動力也要依賴農村,離開農村,城市立刻就會癱瘓。所以,城市必須扮演區域中心的角色,它不僅僅是城市人的城市,而是方圓百里甚至千里的資源集散中心。一個城市家庭,如果經常有農村的親戚來往,就一定有那么一股農村的氣息,這是我們自小就有的生活經驗。作為廣大農村中心的城市,它的面貌,就不可能只由城市人來決定,而是由方圓百里、千里的人來共同決定。
可惜有些書記市長們不懂這個道理。他們認為城市的面貌應當由城市人來決定,應當由所謂的精英來決定。于是他們痛恨小攤小販,痛恨小廣告,痛恨隨地吐痰小便,痛恨沿街乞討,痛恨棚戶區,痛恨城中村。他們動員了整個城市的力量與之作戰,幻想著這一切消失之日,城市就國際化了。他們拼命追求的國際化讓城市充滿沖突,彌漫著暴戾之氣。而被邊緣化的農村就更加破敗,更多的農民破產,以赤貧的姿態涌入城市,又給城市人的國際夢帶來重創。

在國內商品稀缺的年代,華西村用工業反哺農業,使村民成為中國最富有的農民。但華西村也面臨工業增速放緩,向服務業轉型的問題?,F在的華西村,是農村現代化和和城鎮化所要企及的高度,可以效仿,但無經驗復制的可能。
這些年國人出去旅游的不少,許多人感覺到,美國、歐洲的大城市,徒具盛名,其實并不怎么樣,滿街都是舊房子,馬路窄,地鐵破,酒店、商場也遠不如國內豪華氣派,除了青山綠水挺養眼,其它都不如國內。特別是中國的市長書記們感觸更深,按照他們的魄力與雄心,巴黎、倫敦早就該拆光了。但他們沒有看到,人家城市雖舊,但有歷史文化;人家的街巷沒有日新月異,但充滿溫馨祥和;人家的城市沒有形象工程,但農村如花團錦簇。我看過西歐與北歐的農村,美麗如花園,農民的生活富足而詩意,農民生活的文明程度,與城市沒有分別,自然輕松、和諧、文明、舒適。農民走進城市,毫無自卑與窘迫。
中國的城市,想拋開大多數農民而獨自過好日子,就好比一個暴發戶,不管親娘老子兄弟姐妹身處水深火熱之中,天天想著自己如何更像一個貴族,這怎么可能?農村的面貌不改變,城市就不可能有好日子過。所以,要實現城市的國際化,先要實現農村的現代化。城市的路可以修得不那么寬,霓虹燈可以不那么亮,政府的辦公樓可以不那么龐大豪華,迎賓路兩邊的房子可以不搞“穿衣戴帽”,但農村的孩子應當都坐在明亮安全的教室里,農民都應當喝上清潔的水,有病應當得到及時治療,出行應當享受現代交通工具,勞動應當不受剝削,這些都實現了城市的國際化自然水到渠成。
妨礙農村現代化,從而制約了城市國際化的,恰恰是城市人的意志,或者說,是城市人設計并維護的高度集中的體制,同時阻礙著城市與農村的發展。在這個體制下,舉國為一城,舉城辦一會的事情,屢見不鮮。城市大拆大建,動輒投資百億,而農村要修一座橋,鋪一條路,卻沒有錢。中央電視臺報道貴州一位鄉村醫生,幾十年滑行于山間鐵索給人看病,這難道不是國家的恥辱、政府的過錯?
歐洲城市之所以成為國際典范,并不是因為領導人英明,而是制度使然。產權屬于人民,窮鄉小鎮也能發掘出自己的優勢;市場配置資源,引導資本合理流動;政府由人民選舉,自然把民生放在第一;宗教信仰與人文情懷,使得富人同情窮人,公益事業成為社會保障的重要補充。這些因素加在一起,就產生了國際化的城市。由此可見,一座城市是否國際化,關鍵在于它的內含。盲目追求面子工程,實為舍本逐末,只能與國際化越來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