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超然 劉鳳蘭
(綏化學院 黑龍江綏化 152061)
《血雨瀟瀟》是對年代并不久遠然而已在后人記憶中漸自漫漶的一段歷史的回望,它重又掀起幾處哈爾濱城史的深刻留痕,能夠讓專注于追逐商業文明的一些人倏然想起現代幸福的由來,從這個角度上講這部小說具有喚醒的意義。這部作品中的歷史又可以拆分為城史、革命史、文化史、風俗史諸種。雷蒙·威廉斯注意到“在早期英文的用法里,history與story(兩者源自同一個詞根)這兩個詞不是用來記述想像的事件,就是用在記述被認定為事實的事件。”[1]現代人已然發覺了歷史的某種修辭性、可編輯性,所以用小說來記錄歷史應該可能。
作品依托歲月的斷面,寫1932—1937年在腥風血雨中顛撲的哈爾濱,寫一群中國文化思想精英特別是淪陷區作家群的吶喊與抗爭。作品沒有去強調聲名煊赫的蕭紅、蕭軍的故事,而以金劍嘯的生平作主線,旁及羅烽、姜椿芳、舒群、白朗等,二蕭并未占有很大的戲份,也就不會因此遮蔽太多人的生命光彩,這符合歷史的實況,也表明了作家的基本態度、基本判斷,使人有耳目一新之感,我們是服氣的。
在具體的追記過程中,作家大膽地以個人體驗接近歷史真相,讓人物的個人生活,有時甚至是私生活與他的革命行動并置,兩者同樣耀眼,人物也由扁形而圓形。比如小說寫到二蕭、羅烽夫婦時,也用了較多的筆墨寫他們的感情生活。作家更為關注的是金劍嘯們為民族命運奔走時,常伴有的個人幸福的犧牲。這部作品貫穿著作家李戰這種更為人性化、人情化的理解。“小說表現為‘自我’的揭示的一種緩慢過程的成果。”[2]透過這部小說,我們也就能隱約讀到作家的人生態度。在寫金劍嘯剛性人格的同時,作家有意披露他性情的溫柔部分,借用他那首蕩氣回腸、纏綿緋惻的詩歌《白云飛了》,也道出了許多革命者內心不為人知的一隅。他們也是有血有肉的,至于多數戀情的無果正顯示了人生的復雜、社會的動蕩和革命形勢的嚴酷。舒群在革命與小蕭之間也作了沒有選擇的選擇,只給小蕭丟下一個絕決的背影。此處作家加上了自己作為一個現代人的體悟:“世上有一種愛是天長地久的陪伴,有一種愛是一生一世的等待,也有一種愛是對愛負責而選擇離開。”我們能夠從中讀到一點釋然,也能夠讀到幾許無奈。
對于負面人物作家也沒有做簡單化處理,小說中的武田秀夫、山口一雄等都呼之欲出,而孫晗昌這個人物形象尤為豐滿。當初他也是一個孝敬父母的人,讓他們離開小村莊到城里享福;他也是對朋友有情有義的人,幫過包括金劍嘯在內的許多人。但貪利貪名的本性使他越走越遠,最后由人變鬼徹底成了日寇的鷹犬。雖然他的惡行并不為革命者所知,但他始終沒有逃掉良心的啃嚙,最后不得不接受來自內心的道德審判,或者說是中國人脈管里固有的道德感宣判了他的死刑。而且他的生命恰是終結在他剛剛接到《濱江日報》社長兼總編的任命之際,也就是他所有的陰謀設計得逞之時。作家不是在寫一種果報,而是在寫中國傳統文化的特殊作用,它的強大常常超乎我們的想像,可以說孫晗昌的失敗是中國傳統道德的勝利。
《血雨瀟瀟》顯然是哈爾濱城史的一個章節,透過亂世的迷霧,在無數仁人志士救亡怒吼的尾音里,我們仍能看到哈爾濱作為一座城市的艱難成長,仍能看到它特別的、姓名一樣的文化符碼,商市街、山街、喇嘛臺、東興順旅館、歐羅巴旅館、尼古拉大教堂、極樂寺……如今其中的許多地方已成了我們殘存的記憶,只能在檔案館里才能獲得確證了。極富特色的自然地理、鄉風民俗,加上外來文化的溫和融入或強硬犯境,那時都曾程度不同地改寫過這座城市的歷史,形成獨有的政治、經濟和思想文化形態,這些也為這部小說留下了無比豐富的寫作素材。
這部作品的情節敘述沒有小說標題那樣激烈,作家始終以一種嚴肅但并不暴怒的心態來面對那段烽煙歷史、那種惡劣的文化環境,她的陳說因為沉靜而更見力量,這自然比劍拔弩張的文字更為奏效。作家還用相同的心態寫到了當時文學的特殊境遇,步履維艱的窘況卻造就了眾多文學巨子,報刊等新興的文化據點“你方唱罷我登場”,已開始確立了自己的位置,顯示了哈爾濱這座國際化都市的文化先聲。那時的文學有著極為突出的社會功能,它是斗爭的利器,是團結民眾的精神食糧,它讓敵人心驚肉跳,讓他們雖拼命剿殺卻枉費心機,文學愈挫愈堅,在抗爭中不斷壯大。文學在困境中越發頑韌,也在困境中發揮出不可或缺的巨大作用。而在和平的日子里,特別是在當下,文學卻陷入了邊緣化的尷尬泥淖,這樣的處境恐怕文學自己也要負一半責任,這也是作家流露出的一種焦慮。
小說“移步換形”的結構方式給人留下了難以抹去的印象。作家認定“存在模式即結構模式”,一切自當順其自然。除金劍嘯外,余下人物都有自己的場次,隨上隨下,有的遵從了歷史的某些時空順序,更多的是依照作家的心理脈絡,根據故事、主題的需要進行取舍,好像用了“洗牌”結構,卻又眉目清楚,心靈虛構與歷史真實性結合巧妙,不見痕跡,這一切都得益于作家的匠心設計。“現代形態的小說在結構上無休止的嘗試,使我們現在很難再對它的結構加以描述了。”[3]沒關系,這也許正是它的一種跨越,要知道傳統的小說結構理論曾經要命地束縛過小說家的創作。
《血雨瀟瀟》作為哈爾濱城史長篇小說系列叢書之一種,自然要遵循編者“總體上必須做到藝術上的真實,忠于歷史并再現歷史的本來風貌”[4]的特別要求,捆縛了虛構的施展和想像力的自由收放,一如作家李戰在“后記”中坦言的,一些內容因“現存史料極其簡略,又不能隨意虛構,也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作品的深度和力度”。小說過分倚重史實,文體感嫌弱,也使作品流失了不少靈動性。
“歷史”通常都帶有過去的含義,“歷史”可以是過去的事實,可以是對過去事實的記錄,一段歷史可以有不同的解讀方式,所有的深情凝望都會帶來心靈的震顫,《血雨瀟瀟》也一樣,它富于魅力的文字幫我們再一次重拾了屬于哈爾濱的那段城市史、心靈史,讓我們以別樣的感懷向歷史深處、精神深處的哈爾濱行了一次注目禮,這無疑就是小說的成功。
[1]雷蒙·威廉斯.關鍵詞:文化與社會的詞匯[M].劉建基譯.三聯書店,2005:204.
[2]雅克·馬利坦.劉有元等.譯.藝術與詩中的創造性直覺[M].三聯書店,1992:297.
[3]曹文軒.小說門[M].作家出版社,2002:399.
[4]李戰.血雨瀟瀟[M].哈爾濱出版社,200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