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 羽
(同濟大學 人文學院,上海 200092)
郁達夫先生一生著作頗豐,他的筆觸涉及散文、舊體詩詞、文藝評論和雜文政論不同領域,各成一家,皆獨具特色。郁達夫自20年代初入創造社以來筆耕不綴,其散文創作方面成就后得到很高評價,被認為“散文的藝術成就,實不在他的小說之下”[1]98。在他寫于30年代的散文作品中,若干篇幅字里行間無不流露出優柔悵惘,情韻濃郁的淡淡情懷,完好地體現了創造社浪漫主義抒情派的主張,后有人評:“達夫的散文,如行云流水,時映霞蔚。他和古代寫景抒情之作不相蹈襲,而又得其神髓,寫到山水,尤其他故鄉富陽一帶風光,不愧是一位大畫師。他把詩人的靈感賦予了每一朵浪花、每一片綠葉、每一塊巉巖、每一株小草,讓大自然的一切具有性格和情味?!盵2]序可見,相比早期郁達夫的散文為小說之名所掩,30年代他的散文創作的藝術成就遂引起廣泛關注。
郁達夫不僅是個浪漫的才子而且是位多情詩人,他的舊體詩詞創作成就很高,只舊詩今存就有600 多首,詩的創作陪伴了他飄零的一身。他的詩詞造詣得以成就郁達夫行文的獨特濃厚的詩人氣質,詩意的語言和字句,往往化為一縷縷柔緩的清流,流淌在他的散文作品中。
詩歌是一門高度凝練的語言藝術。自古以來,詩詞歌賦之美體現在文辭精煉,韻味悠長的語言特色。郁達夫無意將他的詩人氣質融入了他的散文創作之中,兼容并蓄鑄就了作品中字句間飽含詩化的美感。在郁達夫的散文中,一則多愛直接書寫詩詞句式、慣用典故,例如《志摩在回憶里》(1931年)一文的附記中綴:“三卷新詩,廿年舊友,與君同是天涯,只為佳人難再得。一聲河滿,九點齊煙,化鶴重歸華表,應愁高處不勝寒?!苯枰员磉_對情同手足的舊友的深沉哀悼?!叭怼睂Α耙宦暋?,“廿年”對“九點”,都是寬對;“佳人難再得”取自《漢書·外戚傳》中李延年的《北方有佳人》一詩是書寫深得武帝寵愛的后妃李夫人的典故,喻示而“高處不勝寒”則來自蘇軾《水調歌頭》一詞,比喻人的地位或者能力太高而受到重視,往往會被別人疏遠,也有孤獨寂寞的之意,借用前一句表達知己難得的感概,后一句表達失去一個知己的沉痛和惆悵,兩處用典都恰如其分,文辭流暢,盡顯哀思。短短兩行字,郁達夫便在其中賦予人人熟知的典故以新的含義,寄語表達對舊友的哀悼和人生難得幾知己的無盡悵惘。二是散文語言多具有詩化特點。譬如在他的《釣臺的春晝》(1932年)一文中寫著:“空曠的天空里,流漲著的只是些灰白的云,云層缺處,原也看得出半角的天,和一點兩點的星,但看起來最饒風趣的卻仍是欲藏還露,將見仍無的那半規月影。“空曠”、“流漲”、“灰白”取遼闊暢遠的冷色調意境,“半角的天”、“一點兩點的星”、“欲藏還露,將見仍無的半規月影”這些詞中又略帶靈動俏皮之意,寥寥幾筆將一幅“天光云影共徘徊”的風景圖畫勾勒得極美。三是用詞凝練,盡得詩詞之傳承。郁達夫的散文中少有長句,多用短句,精簡干練。如《杭州小歷紀程》(1933年):“午后五時,趕到三廊廟江邊,正夕陽晻暖,蕭條垂暮的時候。”;或“倚窗呆望,擁鼻微吟”;或“有涌雪泉,泉水溢出,激石成林,狀似涌雪”,雖言簡意賅卻字字珠璣,詩倦意濃??梢?,郁達夫的散文語言不僅從遣詞造句的語言技巧上將景物、事物的神韻和美感體現得淋漓盡致,也將個人的思緒悵惘寄托其中,盡情宣泄,語言的詩化特色更使其作品獨具風采韻味。
“意象”是詩歌中的重要概念。在中國古代,“意”與“象” 最初是分開的,劉勰將兩者結合起來,并認為意象是詩歌的最高目的,是詩歌成敗的關鍵。[3]意象不僅是詩歌的專有,在散文中運用意象也使得郁達夫的散文更富有詩意之美。郁達夫30年代期間的散文以山水游記,閑話漫談居多,清秀雋永的筆調頗具晚明小品文“獨抒性靈,不拘格套”的氣質。
《浙東景物紀略》(1933年)中,作者首先分別以“方巖紀靜”、“爛柯紀夢”、“仙霞紀險”、“冰川紀秀”作不同章節之名,既簡約明晰又蘊含詩情畫意的格調。《方巖紀靜》一章中寫到麗澤祠時:“風雨莫及,冬暖夏涼,而紅塵不到”用“紅塵”比喻凡俗塵世,外界的紛擾,“紅塵不到”更突顯建筑物建在山峰石壁之間,陡險奇俏,遠離塵世,仿若置身另一方與世隔絕的脫俗空間,其仙其境、無不令人神往。更有“仰視天小,飛鳥不渡,對視五峰,青紫無言,向東展望,略見白云遠樹,浮漾在楔形闊處的空中?!逼渲?,“飛鳥”、“白云”、“五峰”、“遠樹”自然都是自然意象,前二者是動態的,后二者是靜態的,兩組意象遙相呼應,同時顯現畫面中這一小小世界是“浮漾”在空曠廣闊的天地之中?!扒嘧稀?、“白”是色彩意象,皆是偏冷色調,更體現意境的幽靜清新。而“青紫無言”一句實為妙絕,本可“言”而“無言”,欲語還休的勢態將整個畫面頓時渲染到沉默寂靜的極致。張夢陽評書郁達夫的散文時說:“郁達夫的散文,尤其是抒情或寫景的散文,特別講究情韻或情調于音韻之外,文字之間暗暗透露著一種感人肺腑、動人心弦的情韻美?!盵4]
《爛柯紀夢》中有“一灣碧綠碧綠的晴天,云煙縹緲,山意悠閑”,用“一灣”比喻山間天色,帶著如水般婉約詩意的清韻,晴天之下一副云煙纏綿山巒靜謐的圖畫勾人心魂,讀罷不禁要與作者一并悠然其中,享受天地之寂靜安寧,更是沉浸在一夕恍如隔世的美夢之中。《仙霞紀險》中寫到“鳥飛不到的絕壁千尋”“諸峰青影”、“蛇腹似的”石級鳥道,突顯的是如同柳宗元筆下“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的情景,書寫人煙罕至,萬物靜謐的幽深景觀。“絕壁”、“青影”、“蛇腹”,既是自然物意象又不僅是單一的景物描寫,一連幾個冷色調意象的疊加,營造出優柔悵惘的氣氛,蘊含無限遐想的空間。另一章節《冰川紀秀》更寫到:“有山有水,還有水車,磨房,漁梁,石坎,長閘,長堤,凡中國畫或水彩畫里所用的著的各種點景的品物,都已經齊備了”,為構筑“人境”[5]45水墨畫般的詩意顯露買下了伏筆。流連于樹林“疏散的逸韻”或是水上微波的“紅影”,乍看突起的山峰如“倒插的筆尖”,一路景色雋秀,如詩如畫,最終以戴叔倫的一句“冰為溪水玉為山!”結束,便覺得“這一次旅行的煞尾,倒很有點兒像德國浪漫派詩人的小說”,作者的心境從一始終是詩意的,落于筆尖便是詩意的意象精彩紛呈,散落在散文字句之間,烘托出郁達夫的詩化散文情韻濃郁的意境。
散文研究者喻大翔教授在《用生命擁抱文化:中華20世紀學者散文的文化精神》一書中將郁達夫提為學者散文家,且書中探討論及郁達夫使用的散文意象。喻大翔先生在提到,所謂學者散文與非學者散文在選取意象時的不同在于:學者散文家“即使采用非學者散文較多選取的自然和現實生活意象,在對‘象’的描述和對‘意’的挖掘上,也必定不會停止在觀察和自身體驗層面,喜歡向橫的剖面尤其是縱的深處開掘,以盡量使意、象飽滿,使五官的感覺根植在濃厚的學術理性之中?!盵5]194-233這一點在郁達夫的散文中得到良好印證。郁達夫詩化的散文意象往往在作者筆下成為一種借以抒情的客體,經過對語言文字進行不斷糅合、改造、通達,顯現出文句婉約幽逸,清靜悠遠的色彩。往往是不經意間淡然的筆調,兼蓄并用自然意象、色彩意象、具體意象和抽象意象,共同渲染出全文的意境,營造了一方寂靜的、遙遠的空間,具有了遼闊而深遠的意味。詩人對意象的選取,兼具理性的思索,對現實社會的抨擊和其中對慰藉靈魂的殿堂的尋找,則不僅是時代背景下意識形態思考的影響,也出自詩人本身感傷憂郁的氣質和對個體生命關懷,內心關照的深層體悟。詩化的語言和意象,成就了傳統詩詞韻味與現代文法表達相融的典范,字句間散發著知識沉淀的馨香,展現出一番獨特的藝術風采和魅力,令人沉醉其中。
散文的文化心理關于:“散文文本的心指的潛入層部分正是體現著那些或明或暗、或顯或隱、或進或退的文化心理內容?!盵5]58其作用于“經由作家全部寫作(不只是散文創作)的系統話語,延伸到作家散文之外的一切廣義文本和巨大無垠的無意識心理時空之中?!盵5]58郁達夫創作上主張“文學作品,都是作家的自敘傳”,他注重主觀的內心感受,通過寫作表達自我的真摯情感。他的散文具有濃厚的浪漫主義抒情色彩,積極實驗“為藝術而藝術”的文學主張。同時,他的生平也與時事政局相關密切,郁達夫不僅是位文壇杰出的作家、詩人,同時是一位愛國主義者、革命烈士。自1930年3 月郁達夫成為中國左翼作家聯盟的發起人之一,至4 月他移居杭州,此間寫下了大量的山水游記和詩詞,成為他在30年代散文創作的重要組成部分。1936年時任福建省參議;1938年,當選中華全國文藝界抗敵協會成立大會上的常務理事;1945年8 月 29 日,在蘇門答臘失蹤,終年49 歲。在他不斷進行著文學創作的同時,還積極參加各種反帝抗日組織,從事宣傳抗日救亡的活動,胡愈之先生曾評價他:“在中國文學史上,將永遠銘刻著郁達夫的名字,在中國人民反法西斯戰爭的紀念碑上,也將永遠銘刻著郁達夫烈士的名字?!?/p>
品閱郁達夫30年代的散文,《滬戰的生活》(1932年)一文直書滬戰期間日本帝國主義侵掠中國的問題,本不過是與友人“且走且談且夢想”的光景,“興奮著,高談著,夢想著”,一切美好卻被現實擊破,“飛機聲,槍聲,火光,煙焰與叫號呼喚的聲音”區區幾詞交織出一片戰亂繽紛的殘破慘景。眼下正臨戰爭的喧擾讓作者感受到“許多幻象消滅的悲哀”。愛國主義與感傷情懷油然而生,如絲如縷,作者以文字作為武器,諷刺和抨擊外來國帝國主義的侵掠者的無恥行徑,且積極投身愛國主義的活動中,以文誅筆伐和行動力表現出對于外來侵掠的自衛態度和積極表態?!兑萍椰嵱洝罚?933年5 月)寫搬到杭城東隅租借的一所閑房的軼事。記事的筆調是暗淡低沉的,如寫到:屋內是“黝黯矮闊的大廳”,“向晚雨歇,電燈來了。燈光灰暗不明……”;天上“浮照著一層明灰的云幕”;門外則是“冷街僻巷”,“百業的凋零”,“城市的蕭條”一片民不聊生的慘淡之景。散文中常見“灰”、“暗”、“冷”、“夜”等生冷的字眼,照應著作者善感的情懷和憂國的愁思。郁達夫書寫游記,但內心仍牽掛著時事,如《杭州八月》一文雖寫杭州八月是個極熱鬧的月份,末尾仍不忘提到:“滄桑的變革,實在厲害得很……”可見,作者身已行,心未遠。從文化游歷中取材,所做游記閑話等散文篇幅,寄托了內心的文化使命感和對國家前途命運的熱切關懷。
郁達夫很多散文并不是直接關乎時政的,比如他的山水游記和閑話小品,多為自身感受的坦誠抒寫,但都自覺不自覺與社會時事,國家命運有關。個人是社會群體中的一員,文學創作離不開根植于社會的土壤。郁達夫的人生經歷與個人命運也和時事變幻難做分離,作家個人的氣質是與生平經歷和所遭遇的境遇息息相關的,如果說郁達夫的文學創作上的浪漫主義傾向,于他本人憂郁感傷的個人氣質造就的,而這種感傷情懷盡數體現在他的散文作品中,寄語了作者的政治抱負和家國情思。30年代的散文,創作了很多山水游記,內心情感與他的命途軌跡關聯密切。從作者的自身經歷和作品內容來看,山水小品文的書寫,并不是逃逸避世的心態,也不是尋求歸隱的寄托。相反,從散文的文化心理層面來看,郁達夫的處理方式可視作一種轉化:將諷喻抨擊的筆觸轉為優柔悵惘的筆調,雖書寫不無相關的景物、事物,流連于描繪世外桃源般的美景和令人難忘的奇景,但對外物的喜愛和稱頌反而是對應了對現實的強烈的不滿和憤慨。這種轉化并不是逃避和空想,而是在對光明命途的追求中積蓄戰斗的力量,隱含了對現實情境和國民遭遇的刻骨揭露和深刻思考。蘇雪林在她的《郁達夫及其作品》中指責郁達夫的作品稱:“郁氏的筆每每偃蹇紙上,站立不起。即遇著感情激動時,讀者以為他必有一篇沉痛熱烈,氣充詞沛的議論要發表了,誰知他只‘喲!喲!’發幾聲感嘆詞便了事。說來說去,他的文字只是缺乏‘氣’和‘力’。”我認為是有失偏頗的。蘇雪林的評價可視作只站到了作品的顯性層面,顯然至少她未到達郁達夫散文的“隱藏層”[5]58,即文化心理層。否則,仔細品讀之后不難發現,郁達夫的作品無一不是與他的詩人氣質和個人品行相關聯,他的憂國憂民,不懈戰斗的愛國主義者的心情始終貫穿他的一生。至于郁達夫30年代的散文研究,也有不少學者做出過評價。溫儒敏的《略論郁達夫的散文》[6]認為郁達夫30年代散文“清麗,疏朗和雋永。張夢陽的《郁達夫散文創作漫論》[4]稱他:“既赤熱、明麗,又老練、精密?!辈⒄J為這個時期的郁達夫“語言變得純凈、謹嚴而又絢麗、暢達,真是到了爐火純青的境地?!睂λ?0年代的散文創作給予很高的評價??v觀郁達夫30年代的散文作品,其成就斐然是肯定的,無論從文字語言,詞句意象,意境鋪墊和文本的文化心理方面,都突顯出作家優柔悵惘,情韻濃郁的詩化藝術特色。而更進一步,則委婉寄托了作者時刻準備抵抗侵略,誓死捍衛祖國的不屈風格,與他的散文文句的憂郁感傷反襯出巨大的張力,彰顯出無窮的藝術魅力。
郁達夫先生不僅是位杰出的文學家,更是位偉大的愛國主義戰士。他的散文成就是中華文壇上璀璨奪目的一抹光亮,帶給我們更多閱讀的體悟和思索。郁達夫30年代的散文中一方面充滿了詩化的語言、詩意的意象和情景,字字句句飽含著感情,表現出優柔悵惘,情韻濃郁的藝術特色。另一方面照應了埋藏在文本深處的作者的深層文化心理,寄托了作者厚重的文化精神和使命感。最后,郁達夫先生的諸多著作保存至今,使我們得以一覽他的豐碩成果,并從中汲取文化精神的精華內涵,不失為后人的一筆寶貴的精神財富。
[1]許子東. 郁達夫新論[M]. 杭州:浙江文藝出版社,1984.
[2]郁云. 郁達夫傳[M]. 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1984.
[3]劉勰. 《文心雕龍》譯注[M]. 周振甫,譯. 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2006.
[4]張夢陽. 郁達夫散文創作漫論[M]//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1984.
[5]喻大翔. 用生命擁抱文化:中華20世紀學者散文的文化精神[M]. 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