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衛萍
孫衛萍/南陽理工學院外國語學院助教(河南南陽473004),中南財經政法大學在讀碩士(湖北武漢473004)。
真實是日本文學傳統文化和審美意識的基石。真實的內涵便是藝術要真實地折射出人情事相,有感而發地抒情。在日本文學的創作之中,真實也是其創作的不變追求之一,通過文字將現實生活中的美體現出來,排斥浮麗虛妄的風格,追求的是藝術上的一種寫實主義。
《萬葉集》這一作品更是將這一理念體現得淋漓盡致,在《萬葉集》中作者追求的是一種樸實的自然美,古代留存至現在“常住不變”的世界觀是這種意思產生的基礎。在那一個時期,日本文學想要體現的便是“まこと”。隨著時間的流逝,日本文學的審美意識也發生了改變,在真實的基礎上進一步的升華為“あはれ”———哀。在隨后的發展中,從單純的感嘆“哀”轉變為“物心合一”,由渾然一體的感動情緒向感傷傾斜。在“哀”文學闡述中就是用可憐對象的愛情作為主體感情,把人間的真情表現出來,在表現的過程中把主觀的感情投入加大。在這個時候日本文學中的“哀”的理念已經不能夠完全勝任其美學表達,進而又升華為“もののあはれ”———物哀。
“物哀”是日本文化和日本文學發展過程中沉淀的精華所在,也是體會日本人民族氣質的關鍵之處。在對日本文學的研究中,葉渭渠先生在其所著的《日本文學思潮史》中 ,對“物哀”的定義是 “對所感之對象表現一種愛憐和同情混成的心緒”,這個對象包括的范圍很廣,可能是人,可能是物,也可能是社會萬象。簡單地解釋說,“物哀”就是一種情景交融觸發的一種哲理般的深思。這一文學理念影響著日本作家的創作和成長,其文學作品中都可以找到這一理念的體現。8世紀的《萬葉集》,至11世紀的《源氏物語》,“物哀”的追求都是這些作品的美學體系,11世紀的《源氏物語》對后世文學創作的影響有著至關重要的作用。
《源氏物語》的出現可以說是日本文學史的一個轉折點,對后世文學創作中的構思、人物造型、和歌有著深遠的影響。人們把閱讀這本書當成必須的教養,認為“源氏見ざる歌詿みは遺恨の事なり”。川端康成在諾貝爾文學獎受獎儀式上《我在美麗的日本》的演講中說:“這些作品創造了日本的美學傳統,影響乃至支配后來八百年間的日影響是重大而深遠的 ”。
《源氏物語》是日本文學創作中的一個巔峰所在,在后期的文學發展中沒有一部文學作品能出其右,這也是國際社會所公認的。在其問世的幾百年時間中,無數日本文學者對其進行著憧憬或悉心模仿,不斷地為日本文學的成長提供美的食糧。《源氏物語》由紫式部所創作,全書五十四回,人物形象塑造的不但多而且刻畫的非常細膩,堪稱日本文學史上的物語創作的典范。作品創作中從人物的心理活動開始入手,字里行間無不體現出清雅而幽怨的情調,在故事的情節中雖然有宮廷權利斗爭的場面,但是那凄美的愛情卻是作品的中心所在。
《源氏物語》繼承了《萬葉集》中哀婉純真的日本式唯美,在創作中更是添加了平安王朝特有的奢華和朦朧。王國維曾談到的詩詞“庭院深深深幾許 ?楊柳堆煙 ,簾幕無重數”的意境便是對其的詮釋。小說通過風景和人情的融合進行抒情,反映了平安時代的文學理念——物哀。日本文學的美學特征可以從各類作品中得到完美的解讀,它已經植根其中,變得不可分割。
全書之中,紫式部對人和社會有著深刻的洞察,對其不合理之處進行了尖銳的批評。每個人物出場之時都有著非常個性化的畫面,其形象各具特點,在讀者的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通過對環境的細致入微的描寫來反映人物的心理狀態的活動,讓人物的內在真實得到了深深的挖掘。
《源氏物語》這本令世人為之驚嘆的宏篇巨著的問世得益于紫式部深厚的文學修養和高尚的藝術情趣。此外,紫式部在宮廷生活的經歷也是他創作的素材之一,紫式部細膩的情感和敏感的性情與作品的創作有著不可分割的聯系。紫式部對漢語言文學也有著很深的研究,在其作品中對日本貴族的淫逸生活及男女間情愛之事全面而深刻的描寫,從白居易的《長恨歌》中得到了不少啟示。
在《源氏物語》中,“物哀”是其文學思想的主體,其采用寫實對照的文學進行反省。《源氏物語》將日本文學中的“哀”向“物哀”轉換,紫式部憑借自己良好的文學素養,敏銳的洞察力推動日本文學的進步。《源氏物語》作為日本古代文學思潮的代表,詮釋了日本文學中“物哀”為基調的美感,向讀者展示了其獨特的思想內涵。紫式部在《源氏物語》中,通過對人物的塑造,將各種表現手法高度的凝練,對“物哀”這個文學理念做了最完美的詮釋。“物哀”表現人物的真實性,人物的情感也通過“物哀”這個載體進行抒發,在人性的世界發現美和創造美。
在“哀”之前加以“物”字,對哀的主體進行了限定,使感動的對象更加明確,“物”的意義十分寬泛,不僅僅指自然物,還可以表示人情世故和社會萬象。日本文學中的真實性,是將最美的,最受人感動,最讓人心動的事物記錄下來,事物的感動形態可能不同,但是它令人感動的方式卻是一樣的。“物”的客觀存在加之以主觀感情,就完成了情感的升級“物哀”,將情感的抒發引導至一個更高的階段。
《源氏物語》的后期的文學創作中,“物哀”是整個日本文學的創作要素,在文學作品中的主要表現形式為玄妙的余韻、幽情的哀傷和幻想的感覺聯系在一起。這種文學的傳統美在近代發展至現代在川端康成的筆下再一次完美釋放出來。
在四季的變換中,日本傳統文學將四季的花草樹木、風花雪月的自然美,和人的哀傷聯系在一起,借物抒情,這便是日本文學中的纖細的悲哀美。川端康成嘗試將日本古典文學中纖細的悲哀美中四季蘊含的不同感覺運用到自己的小說中,如將寂寞的月、淡然的雪和盛開的花所蘊含的情感與小說中主人公的情感結合起來,這可以說是日本文學中近現代的唯美主義。近現代的唯美主義的代表人物是川端康成,他不斷吸收日本古典文學中的營養,還在研究西方文學中的創作方法,有意識地將這些新鮮的東西融入到自己的文學創作中,發展成為自己的一個風格。
川端康成并不是一個高產的作家,一生之中創作了100多篇小說,中篇小說多于長篇小說。川端康成的作品中多重視情感的抒發,他的目標是追求人生升華的美麗。其創作生涯中多受佛家思想和虛無主義的影響。表現主義 、日本傳統主義、達達主義、西方的人文理想主義及意識都是川端康成探索過的藝術形式。川端康成把自己在探索中的所得所感和日本文學中的“物哀”、“幽玄”、“空寂”結合起來,使其作品的形式從單一到復雜,創作出了許多優秀的作品,如《雪國》、《古都》、《伊豆的舞女》。
《雪國》是川端康成一生中的得意之作,也是其創作生涯中的巔峰之作。《雪國》的風格和《源氏物語》的風格十分相似,這部作品的創作體現了其美的創作追求。川端康成在這部作品人物的塑造中,十分偏愛駒子這個人,對他抱有豐富的同情心,在他的刻意塑造之下,駒子被塑造得十分妖艷、放蕩 ,但是本質卻是天真無邪和真實的哀愁。這符合川端康成創作的特點,川端康成常常將故事情節中的余情美融入到人物的刻畫之中。讓人物形象完美地與故事情節結合,這種獨特的風格讓讀者有一種別樣的感受。
川端康成在文學作品的人物塑造時極具同情心,對島村戀情的描繪,字里行間始終帶著哀與艷,帶著深沉的哀嘆。川端康成用良好的藝術素養,將傳統的“物哀”和空寂的余情美結合起來,將藝妓和浪蕩公子島村的愛情故事營造成了一種無法言說的美。在作品中將敏銳的季節感和對美的追求展現得淋漓盡致,是傳統和現代的協調統一,使藝術的美感更加強烈。
“川端以卓越的感受性,現代的小說寫作技巧,表現了日本人心靈上的精髓,在架設東方與西方的精神橋梁上做出自己的貢獻。”這是諾貝爾文學獎授予川端康成時的評價。川端康成文學作品中的“物哀”美,是源自紫式部的《源氏物語》,繼承了平安王朝時文學創作中的“物哀”精神,又加上了自己的理解,使“物哀”的精神內涵加以擴展,讓近現代唯美主義的思想中閃現著“物哀”的影子。
川端康成對“物哀”的理解和日本傳統文學中的物哀有所不同,在他的理解中“物哀”包含著悲哀與同情,但是其意義又不只是悲哀與同情,其擴展意義包括哀憐、憐憫、感動、感慨、同情、壯美的意思。這些擴展意的提出,不僅讓“物哀”的具體含義得到了詮釋,也將“物哀”在文學創作上的使用范圍擴大。在具體的文學創作中,川端康成常常將眾多的下層女性賦予悲劇情調,創造更多的美的藝術形式。這些美的藝術形式通過其獨特的魅力,不僅加強了藝術的表現力,同時也將“物哀”的真正內涵展現得淋漓盡致,這是川端康成良好的文學素養的體現。
川端康成的創作深受佛教思想的影響,他認為美的藝術形式重視幽玄、虛無和無常感的理念,他認為死亡是最高的藝術形式,是美的一種極致的體現。藝術的極致可以和死亡并列,在作品創作中,川端康成將自己的審美和主人公的死亡結合在一起。他認為死是最高的藝術,是美的一種表現。也就是說,藝術的極致就是死滅,他的審美情趣是同死亡相聯系的,在他的作品中,同“死”的形象聯系的就有 50多篇。在《雪國》結尾的“雪中火場”中,川端康成沒有將燒死的葉子看做是一種生命的終結,而是看作是生命的另一個開始,是一種美的體現。川端康成在創作之中充分地發揮了一位作家的主觀能動性,將東西方文化氣質結合起來,使日本文學的創作日益趨于完善。
川端康成的創作之中,余情美是他不變的追求,字里行間處處飄蕩著淡淡的哀愁和感傷。在其文學創作之中常有著一種清淡而雋永,委婉而含蓄,質樸而真實的東方氣質,這在日本文學創作中獨樹一幟。在中國的文學創作之中,往往是歡歡喜喜團員的結局,川端康成式的余情美給了我們一種別樣的感受。正是這種獨特的風格讓川端康成在文學創作的路上,走得更好,走得更遠,走得更加穩健。
在日本文學的發展史上,紫式部和川端康成這兩位一古一今的大家代表著日本的傳統美學理念——物哀的理解,他們將這種理解通過自己的文學創作再現,對物哀的美學意義做出了完美的詮釋。《源氏物語》是從中國文化中吸取營養,創造了一種美倫美奐的憂傷浪漫的感情世界;《雪國》是對《源氏物語》的繼承和發展,結合了西方文學的創造形式,成為了近現代唯美主義的代表作之一。從日本人文學的發展史上看到歷代文人對美的不懈追求,那就是物哀,是一種千年不變的美。
[1]葉渭渠.日本文學思潮史[M].經濟日報出版社,2003
[2]葉渭渠.日本文學史序說[M].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11
[3]市古貞次等.日本文學史(新訂版)[M].明治書院,2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