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艷
王艷/維也納大學在讀博士。
隴東道情皮影戲也簡稱作隴東道情。它是道情與皮影相結合的產物,因流行于甘肅東部的環縣及其周邊地區,以環縣為最,所以也稱作環縣道情皮影戲。
隴東道情和皮影戲的結合在一定程度上雖然依賴于時空的偶然性,但在更大程度上卻有源自農耕文化的必然。原始社會時期,因為生產力低下,原初先民們便產生了自然崇拜和鬼神崇拜,為了娛神,以期得到神靈的庇佑,以誦經歌唱和招魂弄影求得心理上的安慰。隨著生產力的發展,人類對自然的認知更為深入并一定程度上“征服”了自然,與此同時,道情和皮影這兩種藝術形式各自有了不同程度的發展,道情和皮影也逐漸由“娛神”向“娛人”轉變,或者說,名為“娛神”實則“娛人”,通過這種藝術形式抒發自身的種種情緒,表達他們對美好生活的渴求。
格羅塞在《藝術的起源》中談到:“原始民族的大半藝術作品都不是純粹從審美對動機出發,而常同時想使他在實際的目的上有用的,而且后者往往是主要的動機,審美的要求只是滿足次要的欲望而已。例如原始的裝潢就大體而且全然不是作為裝飾之用,而是當作實用的象征和標記。……關于這一點,就是高級民族也沒有超出狩獵部落之上的特殊地位。”[1]所以,環縣道情皮影從當地人的生活來說,實用功能是最主要的,這種實用功能的淺層次來自貧瘠干旱而對雨水和收獲的期盼,深層次則來源于對神的敬畏,從道的作用上講,敬畏神恰好是環縣道情皮影產生發展的最關鍵、最重要的因素。而審美則是這種實用之外附帶產生的一種功用。
據《環縣志》載,環縣自古是一個“山童水劣、世罕漁樵、秋早春遲、風高土燥”的偏僻地域。就是現在,甘肅省86個市縣(區)中環縣也處于較差位置。所以,地理環境使農民的心態始終與黃土山川緊密地連在一起,人們把對惡劣的自然環境改變,對美好未來生活向往,寄托在神靈的身上,由此產生對神靈的崇拜,敬神、娛神也便成為人們社會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項活動。人們渴望、祈求神靈降福,而完成這種期盼心愿的最佳場所就是每一年的廟會,最佳手段和工具則是皮影戲。因而土生土長的環縣道情皮影戲成了當地人不可缺少的精神食糧。
土地廟和龍王廟在環縣比比皆是。皮影戲班的人為了吉利,每到一個地方演出,也要先拜當地的神靈,期盼神靈給予護佑。除此之外,在每年的一些固定節日中,皮影戲班也有自己隆重的敬神儀式。他們認為,每個裝皮影的木箱里面,都有一個鎮箱的神,每一個木箱中所裝的皮影,都受到神靈保佑。一個皮影藝人如果“金盆洗手”的話,還要把箱子里的皮影送回到他們所請的神廟里去,不能胡亂丟棄。在這些藝人的眼里,這些皮影儼然是帶著神的影子,是有生命和靈魂的。
中國傳統民間信仰有很強的實用意識和功利色彩。中國音樂文化學者錢茸認為:“中國民間歌舞的行列里,總有人打著傘——期盼‘雨順’;也總有人揮舞著扇子或手絹——企盼‘風調’?!L調雨順’是典型的莊稼人的欲求?!盵2]由于隴東道情皮影產生的地理環境對農民來說是靠天吃飯的農業地區,因此,隴東道情皮影的目的性明顯的與農事耕作有關,求雨是期盼莊稼豐收、祈安是希望農民生活一帆風順。其祭祀任務一般包括游廟、驅邪、迎神、求雨幾項活動。游廟是在每年正月初一,各戲班班主代表全村人遍游村內各廟,向神拜年,祈求神靈保佑全村人平安幸福。驅邪主要是村里人身體不舒服,特別是家長感覺孩子不舒服、不吉利的時候,就會帶孩子到廟上,在孩子身上抹上雞冠的血,然后讓孩子在撐“亮子”的桌下穿三次,緊接著唱一出《出五關》,這種做法俗謂“送鬼”,意在驅邪禳災。迎神的時間一般在正月初五至正月十五日之間,搭棚設壇在村頭廟中,村民們隨時可以入棚上供、焚香、祭拜。隴東道情參與開壇迎神、奏樂誦經、祭供吃齋等一系列祭祀儀式。求雨主要是逢天旱,會長(民俗活動組織者)便出面籌資組織戲班為村子祭神祈雨。
對于中國傳統民間信仰的實用性探討,許多學者認為,民間廟中的諸神幾乎都有各自不同的功用,人們進廟燒香磕頭目的是祈求得到神靈的保佑,這種祈盼很實際,人們為了在神靈面前達到有求必應,就千方百計地討好神靈。在探討中國傳統民間信仰的功利性時,許多學者也認為,中國民眾對宗教的真正要求并不在于理解那些高深的哲理體系,玄妙的彼岸境界并不是他們所追求的,縝密的邏輯思維更是沒有任何用處,他們只是希望通過莊嚴而又隨時可行的儀式來達到神靈保佑自己的功利性目的。所以,在這種心理背景下,娛神成為環縣道情皮影存在最堅實的理由和最大的功能。
從某種意義上說,音樂的所屬性質是由觀演方式決定的。或者說觀演方式起碼標示了一種文化氛圍。道情源于道教,起源于古代道觀音樂,它是在道士宣傳教理教義的活動中自然產生的。所以說它是從屬于道教的藝術,是為宣傳道教的教義和爭取更多的群眾信奉道教而創造并應用的。隴東道情也具有這樣的目的,它最初的演出基本以唱廟會為主,是唱給“神”聽的,是敬神的戲。舞臺的選擇很講究,臺口要與廟門相對,即使聽眾不多甚至沒有一個聽眾,演出都要一絲不茍地、完整地完成每一個動作和情節,如果藝人主觀上缺戲漏戲,那么就是對神的不尊重,甚至會給整個戲班帶來不吉利,所以,每一個班主都認真演戲。其次,隴東處于黃土高原,再加上當時受經濟條件的限制,人們便順地勢掏洞而住,由此窯洞便成了最佳的住所選擇,也慢慢成為隴東道情皮影的演出地。所以,隴東道情皮影是“窯洞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道情皮影選擇窯洞為演出地,除了和當地人們的生活息息相關外,也可能因為道情皮影這種小戲剛開始沒有擴音設備,窯洞天然聚音提升了演出的效果也是一個不可忽略的因素。第三,隴東道情皮影慢慢服務于婚喪嫁娶,希望得到一定的報酬,這樣只能到婚喪嫁娶主人的家里演出,而地點也是窯洞。同時,我們不難看出隴東道情皮影商業化運作進一步促進了它本身的發展。隴東道情皮影的觀演方式反映了它在中國傳統社會生活中的存在方式,濫觴于道教的道情音樂由表達宗教信仰,宣傳教理、教義的重要手段,發展為藉以獲取世俗利益、謀求愿望實現的一種渠道。
農民為了改變自己的生存狀態,總希望神靈能夠庇佑。由此,在普通勞動人民的心靈深處,大自然威力被逐漸轉化為對神靈的心理依賴和崇拜,并通過人們的“經驗之談”保留傳承下來,這樣人的命運便與神的命運緊密連在了一起,敬神、娛神才能娛人、人娛。因此,敬神、娛神成為人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需要和方式,長久便成為恒定的民俗。年老的一代為了子孫生活的安寧,用他們經歷中的經驗組織廟會活動,用道情皮影戲敬神、還愿,使人們的精神壓力得到釋放,心情得以平靜,從而達到人與神、人與人、人與自然的相互理解和溝通,道情皮影便作為人們娛神娛人的最理想的藝術形式存在并流傳了下來,在民俗生活中傳承不息并升華。在今天來看,隴東道情皮影仍然是承載和體現當地民間社會與精神、信仰、民俗、風土人情的綜合性民間藝術,它具有人類學、民族學、民俗學研究素材的特殊價值。
1.體現中國民族民間音樂和道教音樂的杰出價值。道教是我們土生土長的宗教,其唱經的音樂也最大限度地體現出我國民族音樂的某些特點。環縣道情音樂就是繼承道教音樂發展而來,它的調式、板路和結構,以及其特有的“嘛簧”、自制樂器和自覺和聲伴奏等,都體現了中國民族民間音樂的一些共性特征,但同時形成了自己的獨特性,尤其是旋律曲調為全國獨有。清乾隆年間,稱雄劇壇的梆子戲板式音樂就是在道情的影響下發展起來的,隴東道情皮影所繼承的道經音樂“傷音”、“花音”調式在發展的同時影響了秦腔等戲曲藝術,尤其是環縣道情音樂經過改編,最后發展成為甘肅唯一的地方劇種——隴劇。
2.珍貴的民間繪畫和皮影工藝美術價值。環縣道情皮影不但是戲劇的簡化和創新,也是剪紙的拓展和變革。人們的熱情善良、純樸勤勞和豐富的想象力都從皮影夸張、稚拙的造型中可窺見,東方民族的古樸、莊嚴和清新粗獷的審美意識都可以從皮影洗練的雕刻刀法中領會到。隴東道情皮影大片場景和神怪類皮影制作,工藝精絕,藝術價值極高。
3.寶貴的民間文學價值。環縣道情皮影舞臺不大,但劇目繁多,屬于口傳民間文學,非常典型。隴東道情皮影在長期的發展過程中,有很多地方都體現了藝人、人民群眾自發創作和改造,民間故事、笑話、俗語、幽默詞句很多都被慢慢引用到劇詞中,而且隴東道情皮影與時俱進,新的民間文學素養在演出中也不斷滲透其中,劇本的內容現在具有新時代的特點。
4.中華民族文化傳統生命力的歷史見證價值。中國古老傳統藝術的傳承,類似文化藝術發展、變革,環縣道情皮影都是見證者,許多世俗的、精神的、倫理的、哲學的、歷史的、審美的傳統文化信息通過它不斷傳承和發展。尤其是環縣道情傳統的曲牌體與發展的板式體并存的現實,以及神怪皮影和劇目名稱的“圖”“卷”等古老文化的符號,既顯示了道情皮影的發展、演變的痕跡,也為研究工作者提供了十分寶貴的資料和依據。在全國其他地方(如陜西關中)的道情皮影幾乎消亡的時候,環縣道情皮影的生存及傳承無疑是值得人們珍惜的,我們相信隴東道情皮影必將成為我國道情皮影藝術發展史上的一道亮麗的風景。
5.當地民眾和中華民族文化認同感價值。道情皮影植根于環縣的文化傳統和文化歷史之中,已成為當地一張亮麗的名片,她既是環縣人民社會生活中不可缺少的精神食量和象征,也具有中華民族文化廣泛認同的價值,尤其她由道情、皮影等多種藝術形態,漢、回、蒙等多民族藝術素養融合而成,已成為維系民族感情,加強民族團結,維護社會穩定,增進民族交流和往來的紐帶。
從整體看,隴東道情皮影戲這一藝術形式,道情是靈魂,即道情音樂是主導,皮影只是道情音樂的一種物化形式的體現,把音樂這種抽象的藝術形式具象化了,把道情這種說唱藝術的唱詞具體化了,這在一定程度上豐富了道情音樂的表現形式。隨著中國進入新世紀的“社會主義新農村”建設,隨著村村通公路的基礎設施建設,山大溝深的地理格局被打破,外邊高科技的東西涌進來,新興娛樂方式的傳入,人們對自然也不像過去那般畏懼和那般功利的討好,對大自然有了科學的認知,對娛神的娛樂方式開始不那么熱衷了,他們現在更關注的是如何娛人,而道情皮影戲比起新興的娛樂方式來,顯然有些單調了,所以,道情皮影戲開始衰落,相比較起來,作為靈魂的“道情”衰落得更快,而皮影造型因其瑰麗的色彩和靈巧的外形,逐漸獨立起來,成為一種非常時尚的民間工藝品。
[1]格羅塞(德).藝術地起源[M].商務印書館出版,1984:234
[2]錢茸.古國樂魂—中國音樂文化[M].世界知識出版社,2002:1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