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世海
現代科技期刊自誕生以來,逐漸成為展示科技成果的最重要平臺之一,因而對科技研究的影響越來越大。從西方文藝復興開始,科技研究對經濟發展的影響越來越明顯,它逐漸成為經濟增長的核心驅動力之一。與此同時,經濟發展又以獨特的方式影響科技研究,為科技研究規定方向和領域,這又進而影響科技期刊的編輯出版方針。因此,科技期刊、科技研究與經濟發展之間,存在著復雜的相互影響,我們從17世紀英國皇家學會的科技期刊《哲學匯刊》的發展中就可以清晰地看到這種相互影響。而19世紀末美國康奈爾大學物理系創辦的《物理評論》對美國的科技和經濟的影響更加明顯,可以說它在一定程度上引領了美國乃至全世界物理學的發展方向,塑造了美國的經濟形態,為美國的經濟霸權提供了強有力的支撐。
在編輯出版的理論研究領域,科技期刊、科技研究與經濟發展的這種相互影響使我們必須以更寬廣的視野和嶄新的視角研究科技期刊的作用,并開拓新的研究領域以豐富編輯出版學科,提煉新的理論以指導編輯出版實踐活動。唯其如此,才能應對未來社會發展對編輯出版提出的新要求和新挑戰。當前,中國的科技研究與經濟發展之間存在著一定的脫節現象,而國內優秀科技論文流向境外科技期刊的現象也引起有識之士的憂慮。[1]因此,這個領域的理論研究可以為我國科技期刊以及整個科技出版的發展提供有參考價值的建議,進而推動我國的科技研究和經濟發展。
17世紀是英國科技發展的一個輝煌時期,那個時代英國出現了一個燦若群星的科學家群體,這些人包括波義耳、雷恩、沃利斯、胡克、牛頓、哈雷以及弗拉姆斯蒂德等。而這個時期同時也是英國市場經濟大發展的時代,為了獲取巨額利潤,英國政府大力拓展遠洋貿易,這些貿易為英國后來的工業革命發展積累了大量資本。英國的航海業從1580年到1640年增加了5倍之多。1630年,英國經濟學家托馬斯·孟在《英國得自對外貿易的財富》中說:“把我國的貨物運到遙遠的地方去賣,再把那里的貨物販運回來,這樣不僅可以擴大我國的航海運輸業規模,增加海員數量,而且由于距離遙遠,貨物賣價肯定高于周邊地區,利潤自然也豐厚了不少。”[2]因遠洋貿易利潤巨大,故發展遠洋貿易漸漸成為英國的一項重要國策。
遠洋貿易對航海技術的要求很高,而航海技術的提高,又需要一系列相關的科技知識為之提供支撐,與航海相關的這些科技需求成為當時英國科技發展最重要的動力之一。當時英國的科學研究已經形成一種比較嚴謹的規范,科學家會把他們的科學研究成果以論文或報告的形式在科學共同體內部進行傳播,大部分成果最終進入經濟領域。1660年,英國皇家學會成立,它采用一種制度性的方法鼓勵科學家公布他們新的研究成果,并認真登記取得新成果的科學家的名字和時間。這種做法費時耗力,也難免會出錯,為了彌補這個制度的缺陷, 1665年3月,英國皇家學會決定專門創辦一份有關科技研究的期刊——《哲學匯刊》。從此,這個期刊就成為引領英國科技研究方向、促進科技與經濟結合的重要平臺。
《哲學匯刊》創刊不久即確立一種以服務于英國當時航海貿易需求的編輯方針,凡是直接或間接與英國航海貿易有關的論文,將更有獲得發表的可能性。法國的科學家也支持《哲學匯刊》的這種方針,巴黎皇家科學院的波萊利曾在《哲學匯刊》上發表文章,解釋他制造大鏡片的方法,這種大鏡片可以用于制造望遠鏡;他還向不能自行制造望遠鏡的人贈送望遠鏡,以使他們能夠觀測幾乎每天都發生的木星衛星蝕。他還向這些同行提供一種全球適用的確定經度的方法,因為“一旦用這種方法精確地測知了海洋、海岬、海角以及各個島嶼的經度,無疑將會給航海業以極大的幫助,它具有相當大的價值”。[3]
確定潮汐的時間對航海也意義非凡,英國皇家學會創建初期就對這個問題投注了很多力量。《哲學匯刊》的第一卷就發表了幾篇關于不同港口潮汐時間的觀察報告。波義耳、沙繆爾·科爾普萊斯、約瑟夫·奇爾德利、哈雷、亨利·波耳和約翰·沃利斯都在這個課題上作過貢獻。牛頓也很重視這個課題,并把這些研究看成是證實萬有引力定律的基礎。[4]工業和貿易的發展還使英國對礦產資源的需求大大增加,而采礦又需要使用水泵和引水設備為礦井排水,因此流體靜力學和空氣靜力學獲得發展,當時的著名科學家如威爾金斯、莫雷、惠更斯、帕平、波義耳和胡克等人都在這個領域作出重要貢獻。1666年,波義耳在《哲學匯刊》上發表論文《關于礦井的探索》,他在這篇文章里為英國科學界提出了幾個需要解決的問題,它們包括:解除水和潮濕對礦井的威脅,設計巖石破碎機,改進運輸礦石的交通工具,改進勘察礦藏深度及礦脈走向的方法。這篇論文產生了很大的影響,之后《哲學匯刊》開始增加刊登對有關采礦工藝的報告。[5]
英國皇家學會的《哲學匯刊》給我們的啟示是,國家的經濟和社會發展為科技發展提出各種問題,這些問題成為科技界優先研究的領域,研究成果最后主要以科技期刊的形式公之于世。因此,科技期刊必須深刻洞悉社會的需求,根據這種需求設置重點突破的科技領域和優先發表論文的領域。科技期刊可以把科技界的力量、科技界的研究方向與社會的經濟需求結合起來,推動科技與經濟的良性互動,促進國家的經濟發展。
從當代科技的發展歷程中我們可以看出,如果一個國家在某一個科技領域占據了優先的發展地位,往往就能夠在這個領域所衍生的經濟產業部門占據優先地位,進而通過發展新興產業提升經濟實力和綜合國力。
在當代科技界,還有一個現象,那就是科技論文在評價科學家的成就時,其權重越來越大。“科學共同體尊敬那些能在最著名學術刊物上發表論文的研究者,因為這些論文證實這些研究者是促進科學共同體基本目標——對科學知識的累積作貢獻——的重要領導者。通過論文的發表,研究者在科學共同體中獲得聲望與榮耀、同輩的尊敬以及功成名就的聲譽。研究者希望獲得同輩,尤其是那些相同研究領域的其他知名科學家的尊敬。此外,一篇具有重大學術價值的論文,還可以使研究者獲得獎賞、榮耀、機構的聘任、學生的追隨、工作環境的改善,以及薪資的增加。”[6]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一個國家可以通過發展科技期刊,引導一個科技門類的發展,進而獲得研究這個科技門類的領先地位,然后依托這個科技門類建立相關的經濟部門。發展科技期刊可以先培養相關的科技期刊,努力把它辦成全球最頂尖的刊物,吸引全球范圍內的科學共同體。一份頂尖的期刊既能在本國內部培養、催生最優秀的研究團隊,又能在全球范圍內吸引最優秀的研究團隊,美國的《物理評論》就是循此邏輯發展的。
《物理評論》由康奈爾大學物理系3位教師于1893年創辦,那時美國的物理學遠遠落在歐洲的后面,全國僅有約200名物理學家,這些物理學家中僅有約40名研究者能發表他們的研究成果,而當時世界主要的6種物理學期刊都在歐洲。當時剛剛成立的美國群眾性科學組織——美國科學促進會已經預見到物理學對美國未來經濟的影響,在其明尼蘇達會議中,創始人亨利·羅蘭德提交了一份題為《重視純科學研究》的報告,他憂慮地寫道:“美國人在物理學中取得的重要成果太少了。我此刻的心情就像農夫去田里收割,卻只看見雜草。美國的科學研究水平不僅代表美國的過去和現在,更關乎美國的未來。電話或電燈,諸如此類的發明不能代表美國的科學水平,雖然我無意輕視這些貢獻……”[7]
基于以上認識,《物理評論》創刊伊始編輯就立志把它辦成一個全球性的期刊,編輯們積極地向國外約稿,這些誠懇的約稿信得到積極的回應。為了更好地解決諸如經費緊張、稿件匱乏等問題,1913年,美國物理學會接管了《物理評論》。經過40年的經營,到20世紀30年代,《物理評論》的聲望已經超過德國老牌的《物理學年刊》。在提高質量的同時,《物理評論》的容量也在迅速增長。到20世紀50年代末期,美國學者凱斯勒發現,《物理評論》已經成長為“真正面向物理學家的專門雜志。它作為所有國家的物理學家之間的信息的載體,享有超過其他所有雜志的絕對主導地位。”[8]
當這份雜志成長為全球物理學界地位最高的期刊之時,美國也成長為世界物理研究中心,為全球物理學家所向往。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前,美國僅有1人獲得諾貝爾物理學獎;而到20世紀后50年,美國共有59人獲得諾貝爾物理學獎,占全部獲獎人數的55.1%。[9]
1931年,物理學家伯奇和天體物理學家門澤爾在《物理評論》上發表了一封研究通信,提出一個關于氫同位素的假說。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化學系的副教授尤里看到這篇論文后深受啟發,第二天就開始設計尋找氫同位素的實驗。后來他通過光譜分析,分辨出兩種不同的氫來,1934年,尤里被授予諾貝爾化學獎。“二戰”期間,由于其精湛的專業知識,尤里被邀請參與美國研制原子彈的“曼哈頓計劃”,這個計劃深刻影響了“二戰”的結局和戰后的美國在世界格局中的地位。“二戰”結束后,原子能又被應用到經濟發展中。
1948年6月,美國科學家肖克利、巴丁和布拉坦宣布他們發明了晶體管。意識到晶體管將具有巨大的前景,《物理評論》在1948年7月15日出版的第74期上,以罕見的篇幅刊登了3篇關于晶體管的文章。《物理評論》的關注對科學界的研究起了一種引導作用,后來關于晶體管研究的成果大量涌現。在后來現代工業的各個門類,如收音機、電視、汽車、醫療設備、家用電器、計算機,甚至宇宙飛船,晶體管都成為最核心的必備元件之一,而今美國的英特爾公司仍以其領先的晶體管技術雄霸全球。
從理論上來說,現代物理學知識是一種公共產品,全世界都可以使用。但美國本土聚集了全球最頂尖的物理學家,這些物理學家掌握著現代物理學研究的最新動態,他們可以為依托于現代物理學的經濟部門提供強大的基礎研究支撐。同時美國擁有高度發達的市場經濟體系和富可敵國的龐大企業,這些條件使得這些科技成果很快在美國被投入到經濟生產領域,并建立起優勢的經濟產業部門。因此可以說,由《物理評論》參與推動、催生的現代物理學知識在美國迅速增長,這些知識所產生的經濟成果也被美國盡收囊中。
現代物理學研究的各種領域,如信息、原子能、電子計算機、自動化、新能源、新材料以及空間科學和海洋科學等領域都衍生出了當代經濟富有前景的門類,而這些新經濟中的每一個門類都需要基礎的科學研究提供支撐,我們也已經從實踐中看到,這些經濟門類在很大程度上影響著一個國家未來的競爭力。《物理評論》的發展軌跡及其長期影響十分清晰,它與英國的《哲學匯刊》很相似,由科技期刊促進科技發展,最后通過經濟機制把科技成果的潛能注入經濟中,促進一個國家的經濟發展。
在現代社會,科學知識是科學技術發展的先導,科學技術又是第一生產力,生產力的發達程度直接影響一個國家的經濟實力及綜合國力。
從世界科技史的角度看,任何一個國家的科技都與本國的經濟發展密切相關,很多科技發明都是時代的產物。美國學者羅森伯格在研究美國現代科技發展史后認為:“一個經濟體的先天資源和需求情況的差異,將有助于決定哪種發明創造(具有何種產品特質和要素節省取向)值得開發并有利可圖。……很明顯,一項技術只有在適應國家的需求時,才會被廣泛采用。我要更堅決地指出,大部分的發明創造實際上反映了在開發它們時所處的經濟環境的特殊要求。”[10]
科技研究的大多數成果都會通過科技期刊公諸于世。而在科技期刊編輯出版背后運作的是一群活生生的人,他們都生活在特定的國家和特定的社會經濟環境之中。我們還必須承認,在決定哪些論文可以被發表方面,國外科技期刊的編輯出版者除要求論文本身具有較高質量之外,他們對科研領域、科技發展方向的議程設置會有自己的判斷,并體現在他們的論文遴選機制中。由于國外科技期刊的強大影響力以及科技論文在評價科技工作者成就中所占權重越來越高等原因,這種遴選機制會把外國的科研力量導向科技期刊出版國的科研議程中。正是由于這個原因,中國的優秀科技論文大量外流這個現象必須引起我們的高度關注,這可能意味著中國的科研力量被導入國外設置的科研方向中,這種方向可能是基于國外的技術需求和國外特定的經濟發展水平。
科技知識無國界,但由于特定的自然和歷史原因,每個國家關注的科技領域和對科技知識的需求又有鮮明的特點。1974年,中國著名氣象學家葉篤正在《中國科學》雜志發表了一篇論文《青藏高原加熱作用對夏季東亞大氣環流影響的初步模擬試驗》,這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論文之一。這篇論文研究的是中國特殊地理環境下的氣象科學問題,它所發現的科學知識對中國的農業生產以及經濟發展具有不可估量的潛在價值。這篇論文并沒有因為是發表在中國的科技期刊而影響它的學術價值,相反,正因為研究的是中國的特殊地理環境中的氣象問題,它大大豐富了世界氣象科學,增加了人類在氣象科學領域的知識儲備,葉篤正也正是因為在中國氣象學方面的卓越研究成果而成為享譽世界的科學家。這應該是中國科技期刊與科技發展貢獻于世界的典型方式。
《中國科技期刊研究》雜志在每期的封底上都印著中國科學院前院長盧嘉錫的一句話:“對科研工作來講,科技期刊工作既是龍尾,又是龍頭。”[11]這句話時刻提醒我們,中國的科技期刊必須以更積極的方式促進中國的科技發展,使中國的科技期刊、科技研究和經濟發展之間形成良好的互動,為中國的現代化建設事業作出應有的貢獻。
中國科技界已經向全世界顯示了強大的實力、巨大的潛力和遠大的前景,現在中國所欠缺的是把這些力量導向推動中國經濟發展的一種機制。中國也已經具備強大的科技出版能力,根據國家新聞出版廣電總局統計數據,2012年全國共出版期刊9867種,其中科技期刊有4953種,占期刊總品種的50.20%。[12]
由于科技期刊在科技發展中的“龍尾”和“龍頭”地位,它必須成為我們嚴肅思考的一個環節。在未來,中國科技出版界必須培養一批世界頂尖的科技期刊,這些期刊既能立足于中國特定的社會和經濟發展需要,又能在相關研究領域領先全球。同時,中國科技界必須改革科研管理和科研獎勵機制,要認可中國頂尖科技期刊的最高權威,以實現中國的科技出版、科技研究與經濟發展的良性互動。近幾年,中國科技出版界已經意識到這個課題,并作出很多努力。比如《中國科學》和《科學通報》在這方面就有可喜的進步,兩刊立足中國,面向世界,收稿量、發文量和出版頁碼都在保持增長,國際作者發文數也在增加。中國科技界和科技出版界也開始考慮如何解決中國科技期刊影響因子較低的現狀。盡管前方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但中國科技出版界的努力方向是正確的,并已經看到了曙光。
[1]趙亞輝.我國現有科技期刊4800余種 已為世界第二[N].人民日報,2010-06-09
[2][英]托馬斯·孟.李瓊譯.英國得自對外貿易的財富[M].北京:華夏出版社,2006:13-14
[3][4][5][美]羅伯特·金·默頓.范岱年等譯.十七世紀英格蘭的科學、技術與社會 [M].北京:商務印書館,2007:197-228
[6][美]勞倫斯·紐曼.郝大海譯.社會研究方法:定性和定量的取向[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7:17
[7][8]楊睿,王大明.學術期刊辦刊方略對科學研究和人才培養的作用——以美國《物理評論》為例[J].編輯學報,2010,(6):558-561
[9][美]羅伯特·金·默頓.魯旭東,林聚任譯.科學社會學——理論與經驗研究[M].北京:商務印書館,2003:654
[10][美]內森·羅森伯格.王文勇,呂睿譯.探索黑箱——技術、經濟和歷史[M].北京:商務印書館,2004:133
[11]陶范.從編常悟出版名言[J].編輯學報,2011,(2):89
[12]中國新聞出版業基本情況[N].中國新聞出版報,2013-07-2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