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工業社會“單向度的人”形成分析——讀馬爾庫塞《單向度的人》

史秀艷

（浙江財經學院人文學院，浙江杭州310018）

赫伯特·馬爾庫塞（HerbertMarcuse）是德裔美籍哲學家和社會理論家、法蘭克福學派的重要一員，《單向度的人》是他最著名的代表作之一，這部著作是以揭露現代工業社會中的極權主義特征為中心論題的。馬爾庫塞在書中指出，現代工業社會壓制了人們的否定性、批判性，于是，這樣的社會將成為一個完全單向度的社會，人們生活在這樣的社會中，也就變成了單向度的人，這些人缺乏創造力，不再追求與他們現在生活所不同的自己的真實生活。

“單向度的人”，是馬爾庫塞為了描繪當代發達資本主義社會中的人而創造的一個專用詞。“單向度的人”是指在先進的工業社會中只有物質生活，而缺乏精神生活；只有肯定性，只會贊揚，卻沒有否定性、批判性與批判精神的人。馬爾庫塞認為，每個正常的人應該有兩個“向度”。一個是他們完全認可并接受他們所生活的這個社會現實的向度，另一個則是否定、批判甚至是超越社會現實的向度，這兩個向度缺一不可，二者缺一就會成為一個有缺陷的人。馬爾庫塞認為，當代發達資本主義社會被迅猛發展著的科技實力操縱并控制著，當今社會已經變成了一種新的極權主義社會，就是已經成為一個單向度的社會。發達的科學和技術實力壓制了社會的一些反對意見，并使這個社會失去了原有的批判性思維，而且還壓制了他們內心所具有的批判性、超越性思維，使人變成了一個消極工具，或者說，變成了單向度的人。在現代工業社會，導致“單向度的人”的原因主要有以下幾點：

一、單向度社會是“單向度的人”形成的外部環境

馬爾庫塞認為，發達的資本主義社會，其實是一個新的極權主義的社會。在這樣的社會中，技術難以維持其“中立性”的特性，而且也相對失去了自身固有的獨立性，于是，技術變成了新型的社會控制系統。在現代工業社會，隨著現代文明以及傳播媒介的發展，使得人們開始陶醉于他們現在所改善的社會地位、有所提高的生活水平，而且他們也滿足于物化的這種虛幻狀態。而他們得到的這一切需要付出相當沉重的代價，人們便喪失了他們的否定性思維。隨著當代工業社會逐步走向極權社會，不僅政府、政黨開始傾向于極權主義，而且生產、相關的分配制度也逐漸傾向于極權主義。工人階級生活在這樣單向度的社會中，他們是很難擺脫這種奴役狀態并得到真正自由的。在技術文明下，工人階級發生著很大的新的轉變，與此同時，資本主義社會同樣也發生著巨大的新的變化。資本主義已經采取了一種新型的控制，即技術控制的形式。

在人們的日常生活中，并不是人們有什么樣的需求，資本家就生產他們需要的商品，而是變成了資本家生產什么產品，人們就去購買這些產品。在生活方面，當人們都使用幾乎相同的物品時，工人階級就不會意識到與其他階級之間的差別，也不會認為他們所生活著的社會有什么不好，于是，他們就會認可這些現存的秩序，而不會反思、或者拒絕認可現存秩序。由于資本主義國家的經濟快速增長，社會產品也日益豐富，因此，人們逐漸把浪費變成需要、甚至是把破壞變成了建設能力。在現代技術文明下，人們似乎是為獲得更豐富的商品而生活，單純追求洋房、高級轎車等比較舒適的物質生活。而且，大眾傳媒也制造了一個虛假的“社會真實”，使人們逐漸在豐富的物質享受中喪失了自己的靈魂。

在發達的工業社會中，技術控制到處蔓延，人們的日常生活是被抑制著的，但是生活在這樣的社會中，人們不僅不會感到壓抑，反而還感到自在、舒服，于是，就形成了一種無意識受控的生活常態。這種社會控制，涉及到了社會中的多個方面，包括個人的私人空間以及公共領域，這樣的社會也就變成了一個大的技術共同體，大眾失去了自己的選擇自由，而且也失去了擁有不同思維的空間。這個病態社會，抑制了生活在其中人們的否定性與超越性，使這個社會變成了單向度社會。所以說，它是單向度人得以形成的重要外部環境。

二、單向度的思想是“單向度的人”形成的內在原因

馬爾庫塞認為，發達工業社會中生活著的人的思想是單面的，國家的統治者與新聞信息的傳播者一同促進產生單向度思想。獨立自主的思想與政治反對權，在一個日漸能夠通過組織需要的滿足方式來滿足個人需要的社會里，正在被剝奪它們所基本的批判功能。在現代工業社會中，由于高新科技對人們的思想進行了全面的控制，并使人們逐步地喪失了他們所擁有的批判性、否定性的思維，進而也喪失了人們自身內心的自由。人們不主動思考，而只接受大眾傳媒所傳播的思想內容，也不會對現行的體制、制度進行批評。

現代工業社會變成了一個人與技術之間的關系集合體：人與技術緊密相連，而且“合理化”成為二者關系的紐帶。對生產勞動進行了更加科學、合理的分工，并極大地提高了政治、經濟以及文化等很多方面的生產率，這樣，更加加速了其現代化進程。科學技術的合理性與操縱被熔接成一種新的社會控制的形式。人們被高新科技所操控，于是，便逐步失去了他們自己的否定性的意識。

現代工業文明的迅速發展使人們的否定性思維減弱，從而，使實證性的思維取代了否定性思維。處于技術階段以及前技術階段時，不同的思維方式之間相互交叉；他們屬于相異的認識、改造自然界以及人類社會的兩種方式。肯定性的思維與否定性的思維相互斗爭，直到現代發達工業文明的成就使單向度的社會取得了戰勝一切矛盾的勝利。在現代發達工業社會里，由于實證主義思想的廣泛傳播，促進了相關的單向度的哲學的進一步發展。實證主義事實上就是一種單向度思維哲學。因為它完全接受現存的事實，并認為語言與經驗現實兩者之間是相同的，于是，把多種多樣的話語變成了單向度的語言。

新型的社會控制借助無線電、電視、廣告、電影院等大眾傳播媒介進一步加強了對人們心理的控制。統治者運用現代公眾傳媒、新型通訊工具宣傳自己的意識形態。這樣的意識形態包含在產品生產的過程中，并運用這些新型產品進一步操控人們的思想，從而，使在這些思想灌輸下的人們形成一種虛假要求的認識，這樣，現代工業社會就產生了一種單向度思想。

三、文化生產的單一性是形成“單向度的人”的外部原因

在文化領域中，高層文化與社會現實是相對疏遠的。高層文化是與社會現實對立的，具有超現實性；高層文化對現實進行了嚴厲批判，而且在這種批判中依然保持著它自身的獨立性；而且只有極少數擁有特權的統治者才能享有高層文化。這種高層文化被認為是屬于封建文化的，但它是一種雙向度文化。在現代工業社會里，這樣雙面的文化逐漸喪失。高層文化之所以在逐步喪失，是因為統治者是把雙向度文化全部納入到現存的社會秩序中，而且大規模地對其進行復制以及展示，從而使雙向度的文化庸俗化。因此，雙向度文化逐漸喪失，高層文化不再和社會現實相對立。

馬爾庫塞認為，文學藝術給人們提供了多元化的選擇，反映出各種社會矛盾，而且顯示出人們在現實生活中受壓抑的向度，它是具有合理性的。也就是說，藝術本質上是異化的，是具有對現存社會現實的批判性、否定性的。馬爾庫塞認為，“藝術無論儀式化與否，都包容著其否定的合理性”。但是，在發達的現代工業社會中，文學藝術與社會現實、人們日常生活之間的裂縫越來越小。文學藝術變成了一些商業化的產品，并給消費者帶來諸如安慰、興奮等功效。如今，好多經典著作經過改編后重新出現，但這樣的重生是這些經典著作在被改變了它本質內容的一種再生，是完全被剝奪了它原有的否定性、批判性之后的再生。因此，這些經典著作原先有的內涵完全被改變，與現存社會相對抗的內容及其本身的疏遠現實的特性逐步喪失，與社會現實之間的矛盾也不復存在。

于是，文學藝術不再具有與社會現實相對立的抉擇，同時，也不再是與社會現實所不同的另一個向度。由于科學技術的快速發展，以及高科技產品的廣泛運用，文學藝術也逐步與社會現實聯系起來，而且快餐文化的普及以及大眾傳媒的傳播也更加鞏固了人們的單向度。文化異化這個外部因素的逐漸消失，使人們進一步置身于發達資本主義國家的單向度中。

四、日常生活方式的同質化是形成“單向度人”的直接原因

隨著社會生產力水平的大幅提升，科學技術的迅猛發展，人們的生活水平也逐漸提高。由于高生產與高消費被進一步確立，人們滿足于享受這個社會提供的豐富物質文明的成果，于是，人們的生活方式被逐漸同化。人們的日常生活完全被高科技產品所占據，個人與他人以及與整個社會之間一體化，人們都使用幾乎相同的產品，參加大同小異的娛樂活動。于是，他們的物質與精神生活看似越來越多樣化、品質更高，但其實人們過的是被裝飾后的同質化生活。生活在這種社會環境中，人們的思維越來越單一，缺少否定的、批判的思維。

由于新的科技革命的興起，發達國家的資產階級得到了更加豐富的生產、生活資料。在這樣的環境下，統治階級整合了這些生產、生活資料，而且也成功控制了這些高新科學技術，并鞏固了自己的地位。在這個過程中，最明顯的變化是生活在這樣的社會中人們需求的異化。人們可以買到更加豐富、更多樣化的商品。這樣，表面上看來，好像是人們得到了自己所需的滿足，生活水平也得到了很大的改善，但實質上，其實是統治者運用這樣的方式對被統治者進行了新的、更嚴的控制。由于無產階級滿足于這種被迫接受的虛假需求，于是，便掩蓋了他們自身的精神需求。也就是資產階級利用人們對豐富的物質方面的滿足控制這些人的精神追求，人們變成了豐富物質的追捧者。

《單向度的人》中有這樣一段對人們的生存狀況被同化的描述：工廠里的雇工和他的雇主一樣觀看相同的電視節目并可以游覽相同的旅游勝地，……打字員穿著與她老板的女兒相同的衣服，……黑人也可以駕駛高級汽車，……人們看著相同的報紙。但是，這些只是表面上看起來類似，卻并不表示不同階級之間差別的消失，也不是無產階級與資產階級之間擁有了同等地位，只能表明，不同的人之間在多大程度上分享著得以維持這種社會制度的需求、滿足。

馬爾庫塞認為資本主義發達國家是新的極權主義的社會，但是，這樣的極權主義并不是由于施行暴力才形成的，而是因為不允許存在與統治者相對立的派別、意見以及向度。一個正常的社會里應該是有兩個面的，就是肯定這個現存的社會現實的向度與否定并超越這樣的社會現實的向度。然而，在當代的發達工業社會中，人們只有“肯定性意識的向度”，也就是說，形成了“單向度的人”。

［1］［美］赫伯特·馬爾庫塞.單向度的人［M］.劉繼，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