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昕
(南京航空航天大學金城學院,江蘇南京211113)
闡釋學(Hermeneutics)的基本意義是“解釋的藝術”,是一門關于理解,解釋和應用的方法論學說。闡釋者的任務是在過去與現在,理解和表達之間架設一座橋,澄清各種生活方式,經驗,意義和表達法間的關系。闡釋學與翻譯的聯系主要在于如何解釋出發語和目的語之間純語言距離之外的文化和思維差異,如何恰當的從理解出發語表達歸宿語。雖然闡釋不一定非經過翻譯,不過翻譯會不可避免的借助闡釋學。翻譯者是原作的讀者,闡釋者,而且是至關重要的闡釋者,眾多的譯文讀者是根據他的翻譯——闡釋去理解原作的。所以闡釋是貫穿翻譯全過程的一個重要的環節。
英倫漢學家理雅各(James Legge1815-1897)將中國儒家13種經典之中的10種譯成英文,在西方產生非常大的影響,被譽為“標志漢學史上的新紀元。”理雅各在翻譯《論語》的過程中是一個文本的闡釋者,在這個闡釋過程,其中心地位是不容置疑的。作為闡釋者的理雅各其宗教信仰對闡釋的意義從一定程度上影響其譯本的產生。
理雅各1839年被派遣到馬六甲任英華書院院長,從1840年開始學習《論語》并著手翻譯。1843年隨書院遷往香港后繼續進行儒家經典的研究和翻譯工作,經過二十余年的努力,終于完成“四書五經”的英譯工程。作為英國倫敦會傳教士,他具有很強的傳教動機和意圖,1843年,理雅各到香港進行傳教,1870年,經他受洗總人數達272人,先后建起了四座教堂。從1861年到1886年的25年間,將“四書”、“五經”等中國主要典籍全部譯出,共計28卷。
理雅各闡釋《論語》的目的就是要“科學準確地將《論語》譯本傳達給西方讀者”。他以真實存真為第一要義,一以貫之的方法是直譯加注,傳達原文信息絲絲入扣,保存原文形式不遺余力。當然身為傳教士,他闡釋《論語》也難免帶有傳教的目的:翻譯儒家經典是為了幫助傳教士理解中國人的圣書,化解中國人的敵對情緒,引導他們“離開孔子去尋找另一位導師”(legge,1960∶53),最希望看到的是耶穌取代孔子。
理雅閣闡釋《論語》的手段:(1)采用盡可能小的翻譯單位,甚至逐字翻譯,以期盡量體現原文的語言形式特點,包括語法特點。(2)盡量以直譯或者音譯的方式傳達富于文化內涵的字詞并詳加注釋。(3)盡量保留原文的修辭格。(4)凡經義所有而經文中所無,翻譯時為方便理解而作的文意補足均以斜體字顯示,表明是譯者的增益。(5)一律詳加注釋。(王輝,2003)
理雅各作為闡釋者的主體性投入,使其讀解和闡釋成為可能,也使整個闡釋活動表現出其個人的自主性。理雅各對《論語》的翻譯不是《論語》文本意義的單純接受者,而是一個積極主動的接受者,一個傳承者和改造者。理雅各對于《論語》闡釋具有相對的自由。一方面,《論語》是中國古代思想家孔子的門人記錄孔子言行的一部集子,其中一些潛在意義不是自顯自明的,而是依賴讀者的參與才被賦予的。對許多人而言,《論語》中所講述的道理并非都是明辨可析的啟示,它可以有不同的理解。正因為如此,理雅各可以根據自身的目的去“填充”《論語》意義上的“空缺”。另一方面,《論語》作為其闡釋的基礎,限制了理雅各不可能拋離文本而進行空中樓閣式的闡釋。因此,理雅各在其闡釋的理解活動之中,永遠不可能逃出“論語”文本自身的意義場。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論語》文本既使理雅各的闡釋行為成為可能,又在一定程度上制約他的闡釋。
視域融合不限于解釋者個體與本文之間,它同時在解釋者所處時代的視域與本文產生的歷史視域之間進行,因此,解釋過程實際上是一個多重視域相融合的過程。解釋并不是將解釋者的視域完全移入到被解釋的本文當中去進行,相反,解釋者總是擁有一個屬于自身的視域,并總是力圖將自身的視域帶入到對象的視域中。同樣,被解釋對象也并不總是等待著解釋者的解釋意圖的灌輸,任何一個被解釋的對象都包含了以往歷史中的全部解釋成果,因此堅持自身的歷史視域同樣是被解釋對象的根本屬性。所以解釋過程所表明的解釋者與解釋對象之間存在著一種緊張的關系,也正是在這種緊張關系中解釋者才體會到了兩種視域之間存在著的差異性。對差異性的認識才使解釋者真正認識到了一個解釋的本文的獨特的性質與價值,意識到了他者的不可消解的性質與個性,以及這一切對于當代的意義。
換句話說,視域的融合就是指當讀者開始進入文本去理解時,其視界也就進入了作者的視界,隨著雙方接觸頻繁,交往增多,相似的東西合二為一,相斥的東西不斷的對抗,摩擦,逐漸消耗或相互吸收,直到有一刻人們所有的前判斷都融合到一起,形成一個全新的判斷,即在一個全新的歷史語境下作者對文本的理解。(梁工,2005:163)
理雅各對《論語》文本的闡釋分為兩類情況:
1)當英文中存在文本中相對應的概念時;
例如:
【1】獲罪于天、無所禱也。
He who offends against Heaven has none to whom he can pray.
【2】四海困窮、天祿永終。
If there shall be distress and want within the four seas,the Heavenly revenue will come to a perpetual end.
從【1】和【2】句中,我們可以看到,對“天”這一概念,理雅各將其翻譯為“Heaven”,便為“天”強加了若干中國文化沒有的,源自耶穌-基督傳統的意象,《圣經》中的上帝常常轉喻為創世之“Heaven”,而中文文言文中的“天”則沒有這層含義。在理雅各眼里,中國人的“天”與西方的Heaven一樣都是指God的思想和概念。理雅各在自身的語義場里,賦予了《論語》文本中“天”這個概念所沒有的宗教意義,形成了自身的語境,并有自身語境下的意義內容。從某種意義上而言,概念上的這種亦此亦彼也是一種視域的融合。雖然這部分內容不是“原義”,卻也有著自身獨立存在的價值。一方面,具有宗教意義的“Heaven”更能起到傳教的目的,另一方面,“Heaven”對西方讀者來說是一個更為熟悉的概念,更容易為西方讀者所接受。
身為傳教士,基督教意識形態即是理雅各秉承的最重要的歷史文化傳統,又是推動他翻譯論證的基本動力,在其翻譯過程中或隱或顯地發揮著作用,這是不可避免的。因為基督教是西方人之宗教與道德生活賴以運行和展開的信念紐帶,傳教士對上帝的堅定使他們認為上帝主宰甚至高于理性和情感,傳教士所受到的信仰熏染以及其相應的價值取向,經由知識的縝密鍛造之后變得十分虔誠而堅定,也就是說,他們在接觸中國文化與文明之前,其世界觀、人生觀以及思維方式和情感歸依等早已定型。理雅各的神學思想是他基本的知識架構和詮釋儒家經典時的基本立場。一旦對進入他的視域中充滿“他性”的《論語》進行闡釋,他就不得不對在他身上遺存的傳統印記做出反應和判斷,并連同這些印跡進入不可消解的“他性”中。
2)當英語中不存在文本中相對應的概念時(即概念空缺)
《論語》的語言具有簡約性的特征,因此文本里許多意義不是自顯自明的,需要讀者的闡釋才能夠被賦予。在這種情況下,理雅各作為闡釋者就必須要從自己的前見出發,對《論語》文本進行闡釋,當然前見亦是處在變化之中,隨著視域的擴展也在不斷地調整,直至融入新形成的現在的視域之中。
【4】子曰∶“不憤不啟,不悱不發。舉一隅不以三隅反,而不復也。”(述而)
譯文∶The Master said,“I do not open up the truth to one who is not eager to get knowledge,nor help out anyone who is not anxious to explain himself.When I have presented one corner of a subject to anyone,and he cannot from it learn the other three,I do not repeat my lesson.”
這是孔夫子教學生推理,全面認識事物的一段話。由于文本的語言具有簡約性的特征,在英語中很難找到一個與之相對應的簡約概念,因此在許多地方存在概念上的空缺,這就要求闡釋者在闡釋的過程中必須加入自己的理解才能夠有效地進行闡釋,可以說給闡釋者留下了很大的闡釋空間。如“不憤不啟,不悱不發”,理雅各加入了自己闡釋的概念“truth”和“knowledge”。原文中并沒有出現“真理”和“知識”的字眼,但是理雅各根據自己對文本的理解,添加了原文中沒有的概念,在理雅各的眼中,“憤”就是“get knowledge”而 “啟”就是“get truth”,這樣的闡釋并沒有偏離《論語》的語義場,能幫助西方讀者了解文本的意義。
【6】顏淵喟然嘆曰∶“仰之彌高,鉆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夫子循循然善誘人,博我以文,約我以禮,欲罷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爾。雖欲從之,末由也矣。”(子罕)
譯文∶Yan Yuan in admiration of the Master’s doctrines sighed and said,“I looked up to them,and they seemed to become more high;I tried to penetrate them,and they seemed to become more firm;I looked at them before me,and suddenly they seemed to be behind.The Master, by orderly method,skillfully leads men on.He enlarged my mind with learning,and taught me the restraints of propriety.When I wish to give over the study of his doctrines,I cannot do so,and having exerted all my ability,there seems something to stand right up before me,but though I wish to follow and lay hold of it,I really find no way to do so.”
這本是盛贊孔夫子之道的話。顏淵在此要表達自己的感覺,他本人說話較為特別,用的婉轉手法。他用了“仰之”“,瞻之”等動詞,來表明自己于師道之前無可奈何之急迫狀態。這些“仰之”“,瞻之”諸活動于心理上產生了一種難以表達清楚的感覺。他只覺得“彌堅”“,彌高”,更覺得“忽焉在后”,譯文只用了四個seem表達原文暗含的這一意義,從某種意義上說這實則是作者對于充滿“他性”《論語》文本的新的闡釋,填補了這幾個詞在英語中概念上的空缺。理雅各做到了理解一個對象的同時又理解自己的想法——用“seem”去闡釋原文暗含的意義。
上文已經提到過,理雅各所闡釋的《論語》文本多多少少存在基督教文化的印跡。與此同時,不可否認的是他的闡釋也打上了漢語文化思維的烙印,理雅各遵循創作者主體的表達方式,體現了其譯文容納“他者”的特征。
【5】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譯文:The masters said∶“Is it pleasant to learn with a constant perseverance and application?Is it pleasant to have friends coming from distant quarter?Is he not a man of complete virtue,who feels no discomposure through men who may take no note of him?”
這是一個很典型的漢語語段。這種漢語句子的鋪排似流水式的運動,無任何銜接標記。因為在漢文化的傳統影響下,重意念和領悟,而略于形式。只要在語義上搭配,事理上明白,就可以粘聯在一起,而不受型態的影響。理雅各的翻譯亦遵循這一理念,譯成有三句獨立句子的語段。
同樣是上述例【4】,所謂“教以類”。“疏∶凡物有四隅者,舉一則三隅從可知。學者當以三隅反類一隅以思之……。”隅者,角落也。這里孔子以此比喻事物相關聯的幾個方面。譯文關于幾個“方面”,有諸多詞語可供選擇,如∶respect,aspect,side,field,但這些并不能與原文相切,理雅各干脆用了一個corner,既有如上四個詞的意義,從字面行文上看與原文“隅”完全吻合,這樣更容易為西方讀者接受。這個例子充分體現了理雅各“容納他者”的特征,以“異化”作為闡釋文本的重要手段。
在對《論語》闡釋的過程中,他對歷史的記憶所做出選擇,理雅各在闡釋自我和容納他者的兩重作用下保持一種動態的平衡,解釋儒家經典《論語》,這種平衡為其傳教工作構造了堅實的根基。
由理雅各闡釋的《論語》已經不再是他“自行置入”之前的那個原始文本,而是經由其獨特理解而被附加新內容的意義載體。事實上,譯本是多種因素的相互協調、共同參與的結果,是理雅各在創作語境中多種因素形成的多重對話的產物,是多種視域相互融合的結果,是作者、作品以及與之相關歷史語境的多種因素的協凋。
因而在理雅各的視域融合過程中,我們既不能否認其前在的基督教文化,也不能否認其后來所要面對的儒家文化;同時我們要肯定他對文化記憶所做出的選擇,因為正是通過發現新的方式來認識和解讀儒家經典——《論語》,理雅各才在自身文化和他者文化的兩重作用下找到了平衡,他站在調和“自我和他者”的制高點,達到了“統一”的狀態。
盡管理雅各在《論語》的闡釋中難免帶有自身的局限性,我們仍然認為他的闡釋具有極其深遠的意義,他的闡釋為西方讀者打開了一扇透過英語語境看待中國經典《論語》的窗口。《論語》這部文化經典在當時缺少確定的文化土壤,它必須通過新的解釋與英美文化進行交鋒才能確定其在英美國家的地位。與此同時,他為中國讀者提供了一個新的視角,他架起了一座中西方文化交流的橋梁。
[1]Legge,James.The Chinese Classics [M]V.1.1-V.HongKong∶Hong Kong University Press,1960.
[2]James Legge.The Chinese Classics,Vol.I[M].Hongkong∶At the Author’s,1861.
[3]梁工.圣經敘事藝術研究[M].北京:商務印書館,2005.
[4]馬祖毅.“四書”、“五經”的英譯者里雅各[J].翻譯通訊,1983(6).
[5]王輝.理雅各與《中國經典》[J].中國翻譯,2003(2).
[6]朱熹.四書章句集注[M].北京:中華書局,19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