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鄧凌原
元初那場“春運”
文 / 鄧凌原
發生在元初歷史上的一次南北人口遷徙,在那個因戰亂而人口銳減的年代,其規模堪比今天的“春運”。與現代人不同的是,他們是逆著鄉愁,一步一回頭地前行。
春運,是改革開放后我國每年一度、聲勢浩大的人口遷徙。寒冷、擁擠與搶票的艱辛都擋不住人們回家的腳步與無盡的鄉愁。
當然,古人似乎體會不到現代人的這份艱辛。由于受自然條件、交通運輸,特別是“父母在,不遠游”等傳統儒家思想的限制,古代負笈遠游的人數不多,外出務工更是無從談起。
但發生在元初歷史上的一次南北人口遷徙,其規模在那個因戰亂而人口銳減的年代堪比“春運”。這場“春運”始于農歷二月,歷時近四十天,參與人員有皇室成員、朝廷要員、社會名流及知識分子共三千余人。與現代人不同的是,他們是逆著鄉愁,一步一回頭地前行著的。
公元1276年,南宋德佑二年正月初一,這個原本熱鬧、喜慶的春節因潭州城(今長沙)的陷落以及守將李芾的戰死而彌漫著凄慘、絕望的氣息。正月十八日,元朝大軍進駐臨安(今杭州),南宋皇室決定向元稱臣,并于二月四日庚子日遞上降表,接受元軍“將有影響力的人士與皇室一并押解北上”的受降要求。一場充滿了背井離鄉之痛與國破家亡之恨的“春運”旅程正式開始。
杭州。大運河碼頭。此時的西子湖畔,雖然同樣人頭攢動,擁擠不堪,但早已不復“暖風熏得游人醉”的繁華;山清水秀的江南,也在戰爭的灰霾中褪去了顏色。初春的蒙蒙細雨澆不滅宮廷琴師汪元量心中無盡的悲愁,登船的那一刻,他想起此去河山遠隔,故土難回,不禁仰天長嘆,淚眼朦朧。
早在半個月前,元朝大將伯顏在挑選此次“春運”的具體人選時,主要考慮對象是一批對元朝鞏固江南產生負作用的人物,如皇太后全氏、5歲的宋恭帝、參政高應松、僉樞謝堂以及南宋“三學”(太學、文學、武學)中的優秀學生。此外,還包括對國事一無所知的后宮妃嬪、宮人,其中就有宮廷琴師汪元量。
然而,汪元量并非是個目不識丁的宮廷樂手,而是個悲憫蒼生的詩人,并自詡為漢族儒生。如果沒有他,后人對于這段“春運”歷史的了解,對于這個特殊人群與特殊時刻的人文情緒的理解,會有很大的缺失。
在這次“春運”過程中,在江山易主后的大運河航船上,汪元量提筆寫下了他的史詩作品《湖州歌》。從“丙子正月十有三,撾鞞伐鼓下江南”到“杭州萬里到幽州,百詠歌成意未休”,汪元量用沉痛的筆墨敘述了從南宋奉表降元的悲慘一幕到去國離鄉、三宮北上以及漂泊大運河的經歷,用獨特的視角記錄下宋元更替時期的一段真實歷史。
在行程中,盡管風雨飄搖,命運未卜,汪元量依然筆耕不輟,以此來排遣心中的憂郁。此外,他還時刻牽掛著這支“春運”隊伍中的一個特殊人物——丞相文天祥。
此前,汪元量已經聽說過文天祥毀家紓國難的往事,也佩服他寧死不屈、不肯歸降的決心,他非常希望與此人見上一面。
此刻,同樣被羈押在船的文天祥卻在思考另一個問題:逃脫。從臨安城破的那一天起,他就堅定了一個信念,要么自殺殉國,要么有所作為,他選擇了后者。
二月二十八日,船到京口(今江蘇鎮江)靠岸,文天祥與隨從十二人被囚禁在一戶居民家中。由于此行的重要人物是南宋皇太后全氏和幼主宋恭帝,元軍對文天祥等人的看守并不太嚴,除了文天祥本人有一定限制之外,他屬下的人員基本上都是自由的。他開始和下屬商量逃跑的具體計劃。
幾天之后,下屬軍官已經探尋到具體的逃跑路線,但苦于得不到船只。文天祥臨江而住,大小船都被元軍控制,答應為他們謀劃找船的幾個宋民也終未得手,這讓他非常著急。
幾番周折后,文天祥找到了京口主管船只的降將,此人一聽說文天祥的計劃,立刻毫不猶豫地答應為他聯絡船只。于是,在一個殘月如溝的夜晚,文天祥等人換上元兵衣帽,各自藏了一把匕首(以備必要時自刎)在身上,趁著守兵酣睡,悄悄逃出帳外,登上小船,準備逃離京口。
沒想到,船行不久,他們就被巡邏的船只發現了。幸運的是,由于巡船追捕時擱淺,沒法走動,元軍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文天祥一行十二人逃脫。
后來,在詩集《指南錄》中,文天祥曾用這樣的詩句來描寫此次逃難的經歷:“袖攜匕首學銜枚,橫渡城關馬欲猜。夜靜天昏人影散,北軍鼾睡正如雷。”
文天祥的出逃震驚了元廷,船行的速度隨即加快。從京口,途徑揚州、高郵,到達了北宋都城東京(又稱汴梁城)。
面對自靖康之役后闊別了一個多世紀的故都汴梁,北上的南宋文人如汪元量等紛紛撫今追昔,感慨萬分,并留下或慷慨或悲愴的詩句,供后人憑吊。在這些詩句中,有一首《滿江紅》極為著名。
“太液芙蓉,渾不似、舊時顏色。曾記得,春風雨露,玉樓金闕。名播蘭馨妃后里,暈潮蓮臉君王側。忽一聲鼙鼓揭天來,繁華歇。
龍虎散,風云滅。千古恨,憑誰說?對山河百二,淚盈襟血。驛館夜驚塵土夢,宮車曉輾關山月。問姮娥、于我肯從容,同圓缺。”
這首飽含亡國之痛的詞后來傳遍中原,文天祥、汪元量等人都有詞相和。它出自一個才華橫溢的骨感美人之手,即宋度宗寵妃王清惠。
此時此刻,這位寵冠六宮的王昭儀早已成為“多余人”,唯有汪元量等二三知己,可以洞悉她心中的愁苦與憂慮。她不知道,此行北上,與故國山河,竟成永訣。
三月二十四日,這批南宋舊人終于結束漫長的“春運”之旅,到達元首都大都(今北京)。半個月后,宋宮四夫人自縊于上都(今內蒙古錫林郭勒盟)。但王清惠沒有選擇自縊,她活了下來,后來在大都出家,道號沖華。
與她同樣在大都生活了十幾年的還有汪元量。文天祥被俘后,過零丁洋而囚禁于大都,汪元量幾次到獄中探望他。公元1288年,汪元量終于獲得元朝的允許南歸,此時文天祥已殉國,江南故國早已物是人非,汪元量除了寫幾首同情江南百姓悲慘生活的詩作外,也只能在湖山畔終老此生了。
□ 編輯 崔靖芳 □ 美編 王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