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花作品及詩觀

●水晶花

邊沿人

1

我確信，靈魂是感性的，飄飛時像張畫皮

裹住了骨骼。

我繼續披著人皮。

走不動了。沒有多少腳印了，

我說的是今夜的雨是理性的。夜晚無邊，

它只忠實于我的大腳。

人行道的干樹枝上掛滿了七色的星辰，

閃著人性的光芒。

這些大手筆，讓一個邊沿人，緬懷除夕的鞭炮

和煙花，我回不去的老屋和山崗……

唇齒之間，梅花在遠方留香。夜晚的浪濤

在內心的船艄晃蕩不安。

誰能拯救，我低下去的波峰

春天發芽之前，我的桃花詞，噙著陣痛般的淚滴。

2

大漠荒蕪。人世虛度。

我驚恐這張嘴，將喊出什么樣的口令……

祖宗賜予我的血脈被污染，哪一條河流，

可以洗凈滿身的風塵

我的桃花塢，我的深水潭，我遭劫難的

千里明月，都一并被我丟失。

枕著大地的呼吸，我昏昏欲睡。我善于

夢里練劍，我善于在祖先的象形文字中

找尋消失的族譜。

亭臺。樓閣。歸屬在哪里？

什么都不用探究了，長風吹打我的脊梁……

3

是的。立春了，我熱愛萬物蘇醒。

枯萎的天涯，將在一縷春風中大醒。

站在虛擬的時空之堤，遠望大河。浪

未滔天，我鐘情寂靜的細紋，盛大的憂郁。

一個聲音，從高處落下“醒得太早”。

哦，我是空心人，不可大聲疾呼。

云煙。霧靄。紫月。竹影……

多美的幻覺啊，春風已渡楊柳岸。

婆娑吧，我是南國的一粒紅豆，開花有序。

多低眉順眼啊，已舊的過來人，

你用燕子那把剪刀，修剪我的故園，

我要還原成芭蕉人。

4

生長。生長。黃土在生長，

冰雪在融化。風水被圈定。

半截入土了，誰為我篆刻墓志銘？

生命，以芽胞的形式，起死回生。

我這多余的經血啊……

桃花未開之時，別掩埋我的鎖骨。

請眾神，饒恕打顫的腿骨。

我在咳嗽。我在喘氣。快捉住那只寒蟬，

我要給它洗浴，做我的替身吧。

我已經浴火，胸口，烈焰大起。

我要吐出毒藥，奔跑……

這醒來的母蝴蝶啊，扶著一株草，飛上了西山。

5

事實上，我正在欠身，哈腰。

羽翼，向著大地的經脈，抖動……

這一鞠躬不要緊，時光就省略了花期，

就跑到了七月。七月的河流，

像條發情的蟒蛇洶涌起伏。

那時的閃電五彩繽紛，我的翅膀

小心越過雷區。

我是異類，要小心越過麥地。

只剩下麥茬了，倒伏吧，

烏鴉在天空盤旋，有人要打劫糧倉。

有人，在搬動村莊，我在搬動卑微的內心。

莊子在歷史的紙張內部頓足，大呼蝴蝶。

我夢中的水乳交融啊，這人間的

美色啊，一邊添香，一邊添袖。

6

后來，秋雨敲窗，我敲殘月。

樹木虧損，落葉，該歸根了。

我從塵世的鏡中逃出……

卸妝。隱遁。追尋流水，哭泣成一手暗喻。

黑暗中，有了白月光，藍月光，紅燭光。

踏遍天邊的遺址，我該蛻掉這張老皮。

蝶，絕不重生，絕不被佛光照耀。

造物主，請用祖先的一捧黃土，葬我。

人世，由此安寧。我，由此大美。

我，或我們

關于島嶼

塵世的水岸還在陣痛，我們的門

卻在黎明前宣告閉關。

進不去了，門內是否有神尚且不知。

事實上，我們的腳步還在門外，

回頭看，需忽略風聲。

別說那一地經書不眠。

我們被指控，有販賣現代史的嫌疑。

放下大片陸地，我們被逐放漂流島。

海水膨脹。我們念念有詞，釣起

隔世的大水……

墾荒之前，一群鳥雀浩浩蕩蕩抵達我們的

屋檐，我們不再憂郁，風風火火擺好祭祖的馬匹。

這七月，我們揮汗如雨啊，虛脫之余，

我們喊出億萬聲熱愛，那些羽毛顫抖不已……

盤活體內的血液，我們在島上種植圣果。

祖先，我們還是你深愛的子民，

大慈大悲的良民。

整理好消腫的思緒，閉上干凈的眼神。

我們雙手合十——

漂流島上，一切風調雨順，十萬畝蓮花盛開。

關于七夕

其實，有人早已拆卸了織布機

和犁鏵。人間，也已是聲色犬馬。

一年一度的鵲橋相會，已經是傳說中的傳說。

七夕，只不過是一個虛詞。

那些矯揉造作的七夕燈火，在和平的夜里

作出了異性的干嘔。

今夜。我們只是患有抑郁癥的平民。

何來亂步？我的身子，密不透風。

今夜，我們像兩粒酸葡萄，攀越彼此的

葡萄架時，壓低了仰望的頭顱。

我們擔心被星辰掠走內心的涼氣。

秋，是立了很多天了，可那些狂躁的熱風

越過了太平洋，對向日葵的故鄉施暴。

我們的七夕，談何圓滿？

或許這樣可以——

今夜我們把前半生埋了，把骨頭，典當給祖宗留下的黃土

和水域……

關于紅塵

這大千紅塵，只剩下半卷。

我們是上帝不爭氣的孩子，握不住

半壁江山。西風獵獵，上帝想拋棄我們

一走了之。

那么，我們收住疼痛的淚水，

用遼闊的一筆，還給人間馬匹

天空和飛鳥。

燈盞徹夜不眠。我們用月光縫制夜晚的裂痕。

人事喧嘩。我們掖緊內心的狂風，

留給塵世一粒善良的哮喘。

我們一再用文字安置末日，在紙做的墓碑上

刻畫晚年勝景——

我們要互為佐證人間的美事。

大地，從此一切安好。

在我們的高地。如果有雁聲

執意覆蓋秋天的荒土，我們要讓雨水，

從一粒鹽的故鄉返回，去掉咸澀部分

澆灌、淘洗歸來者的靈魂。

如果一滴水還在背后的路上憂傷，我們

要為它指引晴朗的渡口。

遠方的島嶼，如今被誰掌控？

我們點燃草編的火把。灰燼完美之時，

我們在來生的兩岸，完成一次絕美的飛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