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作品及詩觀

●三 月

我喜歡

我喜歡天陰著，細聞新土的氣味

麥苗似青不青

斜飛的燕子落入遠處的草木

我喜歡的水，已經流成了河流

小蟲子剛剛懵懂

該開的還沒有開，想綠的也沒有綠

氣溫一點點上升，遠處的石拱橋

有離人傷今懷古，剛剛歸來的異鄉(xiāng)人

邁著憂傷的步子

我更喜歡，這愈近還遠的春消息

懷有希望，卻不急于

并滿足于這平靜，淡然，庸常的秩序

一棵記憶的樹

我確信它是有記憶的

在烏鎮(zhèn)

我看到它時，它很安靜

它散發(fā)出古老的氣息

身軀挺拔，樹冠高高插入天空

仿佛是極力地想離開這個嘈雜的俗世

在密集的人群中，我像一只螞蟻

有時我覺得

我還不如一只螞蟻

那一刻，它一眼就認出了我

它那么激動，倉皇地收攏起葉子

并發(fā)出嗚咽聲

我叫出了它的名字

它有一個多么好聽的名字

——香樟

哦，香樟，它認出了我

多么好

青花布

仿佛是在炫耀

它們一匹一匹地晾在天空

與人群以及高飛的燕子比高低

它們不動聲色，一點一點地

蛻變——漂染，著色，千揉百洗

吸盡了植物的汁液

也融進了天空的藍

純凈得只剩下美了

我比不過它

——只有把它穿在了身上

總會遇到一場雨

在西湖

總會遇到一場雨

這場雨，或細膩，或惆悵

有時雨和雨疊加在一起

它們密集地涌來

撫摸我的肌膚，我的頭發(fā)

還有我的小鼻子

上因曰：“搢紳之士，多恣毀訾，近日頗協(xié)附有位，久則便成朋黨，深宜絕其本源也。”旦等曰：“唐文宗朝，二李各樹朋黨，迭相升黜，晚年自不免禍，職由此也。”［1］1919

很快的，我的身體也變成一場雨了

這潮濕的

絲滑般的涼爽，更像一個女子

眼波流向遠方

有人在斷橋上孑孓地行走

他那么憂傷

我看到他身體內部蘊含著巨大的火焰

仿佛

——仿佛那是人間

小草，是大地吐出的舌尖

環(huán)繞的山體，它的輪廓很美

沒有風，只有青草

青草很美

想想都覺得高興，靜靜地

光亮一點點接近，再接近一點兒

明晃晃的

除了豐腴，除了水

草棵蓬起來

小草，小草是大地吐出的舌尖

那些風去哪里了

那些風去哪里了，那些風

那些催開萬物的

動不動就破碎，憂傷

嗚咽的

它到哪去了，那些善于制造曲線

溫柔

到處游蕩

并不時地榨取花香

發(fā)出尖叫的

——

靜悄悄的，雨水很冷

關于春天……

那些風，那些秘密的

孤獨著的——黑暗

它選擇對峙的

——雨，又下了一次

迎春花

像一個預言者，它用

一樹細碎的火焰，敘述春天

也許只是生活的索引

快和慢總是并存的

它只是先來了一步，正如現(xiàn)在

眾生寂寥，它盛開的一瞬

便已用盡了

——奢靡的一生

此后，無可抵擋地走出生活

百花次第開，一個春天足夠裸露了

它能夠繼續(xù)地

隱忍，回味，扮演沉默的寡言人

春·雪

有時候是這樣的，剛剛走到一半

突然羞怯起來

仿佛構成了錯誤本身

正如這場雪

飄著飄著就飄出了羞愧

只剩下冷了，一個春天骨頭里的結節(jié)

呈現(xiàn)出蒼白和突兀

畢竟是短暫的，我們有時候允許

美有更大的外延，比如虛無，凜冽

和融化

比如一場雪也可以在三月的肌膚上

清醒地盛開

我們剛好感到疼，辛涼

但不尖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