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娃作品及詩觀

●紅 娃

春天，無法完成的史詩

我緊緊握住的雪事還陷在秦國

陷在魏晉南北朝，劍拔弩張

而大地的另一處，春天的戰火已過邊關

已過三月。春風

它征討過的土地，誰能點數

它丟失的馬匹和旗幟，誰能讀出

它起伏的山巒和地理

十二個夜晚立于窗外

春天，只要你的欲念涉水而來

在幽暗中打開一道門

這盛大的宴席多么鋪張

這個在冰雪中，行將復辟的王朝

多么不可信任

像曠野上晃動的一盞紅燈

像桃花，正把這鼓噪的血

逼出冰涼的身體。而沉默的豹子

鐵的豹子，是否將在鐵中復活

雨水，它盛大的合唱懸在半空

春天的鼓點，空洞的回響在

荒蕪者的體內。

大地的金鞭，驅趕著

下落不明的人

驅趕著向春天取火的人

我有一首無法完成的史詩

被埋在野火的春天里

春天的秘密生活者

“春天是對手”

她隨口說出的話，就能

命中我的要害，就能讓桃花于春風中

翻出盔甲，翻身上馬

立在春天背面的人，裹緊了風衣

懸浮于記憶里的鹽

昨夜銀器的情侶

時鐘上靜止的豹子

誰將被春天挽留，這些暗藏的傷口

這些蠢蠢欲動的事物

因為春天而更加醒目

春天了，你提到白瓷器

它暗藏的裂紋，有水流過

你擦拭器皿，像擦拭留在

傷口里的冷兵器

你于人群中索居，又于春天混跡于人群

壓低了帽檐

誰已過早地進入了

秘密的生活，在窗簾和燈光里

在塵世的帷幕后，

像一個沉靜而艱辛的母親

那被大雪凍僵過的身世

不久，將在更多的綠里掩埋了真相

春天的火車

要有多少民間的雨

被苦難敲打的雨

從你的身體出發，從沉默的站臺

出發，到一個不知名的地方去

要有多少春日，才能填補

你身體空出來的位置

火車，春天秘密的使者

滿載著晃動的午后，黃昏和夢境

滿載著被昏黃的燈光包裹的人

被隆隆的鐵軌聲，消解了身份和省份的人

穿過你身體里虛無的鐘聲

這廣闊的淚水與幽暗

但是它載不動春天

載不動那些金黃的油菜花

這大地無法省卻修辭格

多么奢侈啊，在荒蕪中開出的絢爛

開到春天的傷口里

又像那些荒廢的好年華

多么輕易和浪費

仙泉觀景石

必有什么為你守住了今生的秘密

當你將沉默涂滿全身，將意志的鐵埋藏在記憶的深處

必有什么是我所不能觸及

觀音山，我說到石

說到沉寂和隕落，是哪一位神靈將你安放于此

這巨大的幻像

落在真實里，卻無法被我們

意念的雙手輕輕握住

這斑駁的地表和礦脈

記述著哪朝哪代的歷史

這與山脈同體的身軀

低訴著誰人的榮辱與興衰

如今，你依泉水而生

仿佛所有的劫難，都是為來到此地

與泉水相伴相依？

人群一波波地涌來

駐足，聆聽，然后離去

靜止的石頭，落在時空中

被雨水接續，內部的金戈鐵馬，刀光劍影

仿佛已是前世，你體內的鐘聲

升起過一個帝國的旗幟

石頭在時光中靜止

石頭在石頭中奔跑，一個雨夜中行走的城

一匹石頭的烈馬，在時空中漸漸還原

被你沉默的體表緊緊收住

初 雪

一些事情已不可挽回

而你還在試圖為自己開辟新的道路

初雪，高于想象之上

這時間的利刃上輕舞的靈魂

一夜之間輕襲了大地

風雪的故城

我已無法沿著舊路而返

而你是遠征歸來的故人

與你再次相遇已又是一年之后

關于雪的朝代更迭，盛大的序言

早已懸置于空閣

它更像記憶中深藏不露的事物

隱于寒冷的背后

無雪的日子

我四肢空乏，骨骼酸痛

時間的帝國，鏡中落下的雪

像一個人在遠處嘆息

像遺失的口琴在風中吹響

回身處已是花落水流

誰能聽見這些細小的歡娛和控訴

初雪掩蓋了多少臟藏的事物

而體內又將為誰孕育著新的風暴

旁觀者

我不說那曾近在咫尺的玫瑰

穿過陰影的鐮刀

那對我講述過火焰部落的人

已經在秋天走遠

他落在鳥鳴上的回聲

落在我的墻壁懸掛的氈毯之上的一點嘶鳴

多么不真實啊，夢一樣的回旋

而誰是這個午夜的突然闖入者

電話線連著一波又一波的海水

沖刷我的孤島，堅硬的甲殼

包裹著怎樣柔軟的水母

細小的刀刃割傷我的皮膚

鮮血，酒一樣流了一地

而我懷抱的舊器具

已經與我一樣的積重難返

在一場疲憊的戰役中

我中箭落馬

陰影中疾行的玫瑰

僅僅是一個旁觀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