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宗夫詩歌

■韓宗夫

問計于月亮

好像一直是月亮，在壞我的好事原想趁著夜色去一趟古代

無奈裸體之柳，已非昨日之柳

浸入塘灣中的倒影，像巨獸的胡須怒張

水銀般的符咒，在水中破碎

又在黑云中現形，扔下反對的聲音

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我縮身于

廳堂之中，孱弱的煤油燈火

習慣和黑暗較勁，沒有誰是真正的勝者

一年中總有幾個夜晚，出奇的明亮

焰火的光芒，僅次于燦爛白晝

我不得不變成一個蒙面人

暫時隱蔽了書生的面孔

翻越深宅大院，偷物件、偷珠寶、偷人

那一夜我一口氣翻過十座山崗

從黃昏的村莊出發，又返回到月光下的村莊

隨身攜帶的白酒，被我一飲而盡

我疾走如風，如同一臺動力十足的馬達

后來風都被我撇下

掙脫掉月光下的墳冢，卻沒有掙脫不掉

緊追不舍的銅鑼聲。

我承認我是一個夢游者

一頭霧汗淋漓，加速了身體的平移

無憂的椿樹

無月的冬夜，似一幅靈異的圖畫

黑白的筆墨閃著磷光，向四周無聲地滲入

突然間涌進的狗吠，在空氣中凝固

繼而又如冰凌一樣砸了下來

——身后是一行扭曲的腳步聲

拖著生活笨重的鐐銬，有始無終

沉默中的晾衣繩痙攣，一頭牽著墻壁

一頭系著無憂的椿樹。

一個無憂的人，今夜并不見得多么快樂

今夜，生長已停止，思想已虛脫

伸向空中的樹枝，像民間藝人干枯的手掌

散發著樹木的自然之香

那些上下浮動的灰塵，是屬于我的

陷入情景喜劇的漩渦

那些透支光明的星辰，圍繞著椿樹游弋

好似開放了一樹的瓊花

身體中的暗河

有一條看不見的河水，在我的身體里流動著

超過了血液的流速，追趕是徒勞的

還不如就此停下來，查看一下水勢和流向

決定是否中流擊水，還是隨波逐流

穿過午夜的中心，它的流速和情感

賦予了岸堤上的野花。那個在白沙上奔跑的

少年似我，他的奔跑

使河水明亮，宛如一條時光隧道

在太陽底下翻曬濕漉漉的倒影

我甘愿失掉抵達對岸的機會

這條看不見的河水，它穿越了我未知的命運

遮擋是無用的，必須像少年一樣勇敢地飛奔過河

去迎接從上游漂來的風燭殘年

走丟的鏡子

鏡子也有走丟的時候

走著走著，就失去了方向

記不清來時的路，只好沿路乞討，走到哪算哪

四海為家，路邊的樹木都是它的親人

在遠離人煙的地方，餓了，就嚼草根

渴了，就吃雪，嘗盡了人生的酸甜苦辣

之后，便客死他鄉，不久又借尸還魂

獨在異鄉為異客。這樣的例子很多

一個老人，也是這樣走丟的

一個沒有身份證的人，除了方言

還有什么能證明他的身份？

他死了，方言也就沒了。有人從他的懷里

搜出一面小小的鏡子，一片家鄉的秋天

靜止在里面

9月1日秋風不興

9月1日秋風不興，波瀾不驚

天空渾濁不清，月亮去向不明

池塘攔不住過往的秋風

秋風，出師未捷身先死

它死于無常。那個提著燈籠走的人

仿佛提著秋天的心臟

邁著秋風一樣的步子前行

他的心臟，比燈花跳得還快，仿佛

就要跳出自己的喉嚨

一片生的舞臺，波瀾壯闊，到處是

怡人心靈的風景；

一片死的戰場，吶喊和廝殺之聲

不絕于耳，血光之災，躍然紙上

深夜未眠的小妖，妖冶的、美麗的身體

如同一縷變形的空氣，在黑暗的大地上穿行

一條呼嘯的山間公路

如同一匹脫韁的野馬，無情地插入遠方

劫走了秋風。子時，我的庭院空曠

間或有莫名的香氣襲來

讓人昏昏欲睡，醉生夢死

借助云層中泄露的月光，我看見

黑暗中的薔薇，又自我拔高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