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 文
那個搬運青春的人
多少次走過三馬路,八馬路……
我不得而知,究竟是誰
在小鎮的某個角落,某棵樹下
或者某座木制陽臺上
靜守著一份沉寂與恬淡
是我在詩歌里寫到的異域婦人
還是用海水寫信的那個遠方女子
一條河陪著鐵軌默默流過
被午后的光線,撥弄出了聲響
伏下身子,耳朵貼緊一截舊鐵軌
我聽到河流從青春肆虐的地方發源
那里長滿蒿草,開遍棉花
河水線裝著大地的詩經
燕子飛過河床,黃岡子,棉花地
一個女孩摘下青布兜
把一場懵懂的大雪塞進郵筒
(且不管它會被寄往何處)
搬運著青春四處流浪
冬日的午后,溫暖得有些逼人
我望著十九世紀的陽臺發呆
臆想一個老婦人在陽光下翻書
突然讀到我多年后寫下的句子
那個搬運青春的人出現了
頂著從暮年借來的一頭白發
步履踉蹌,手心里的誓言早已風干
坊茨,小鎮,向南一百米
寄放著我無葬身之地的青春靈柩
讓我們老去吧
突然想去湘西了
在洗車場,一本車行畫冊上
他見到了湘西古城
彩色銅版紙泛著水光
載著烏篷船,紅紗燈,搖來晃去
湘西,在湘之西
有人在水路上喊:三三
聲音來自某個邊城
他撥通一個號碼,是沈先生住過的島
有人嘆一口氣:
等我們老了……
等我們老了,時光就會慢下來
等我們老了,就可以執手走天涯
等我們老了,就可以守住你,不讓你哭
他想起在茫茫的水邊
有個人,提著兩雙鞋子
從清晨走向黃昏
光腳丫踏出一片九月的菊花
這一夜,他夢見自己長出一頭白發
穿 越
向下穿越海水,再挖掘82.8米,便有生命的跡象出現
電子屏仍在提示陸地規則:不得超車,不得跨線
我們只能循規蹈矩,一點點穿越巖洞
像一條魚,在水的壓抑中生長
在海底,我有些驚恐,打開隧道的側門
海水會不會灌進來?有人告訴我:
打開巖石,還是巖石
這個答案讓我動了私欲,幾次想停下車
挖開巖石,為自己建造一所房子
像一只蚌遠離陸地,被海水緊緊抱在懷里
塞壬的歌聲
這是我今生必定經過的小島
這是必定與我擦肩而焚的歌聲
塞壬,你在哪里縱火
如果我就此降落
是否會在礁石上熄滅一朵浪花
如果我在海水里沉沒
秋風,是否會吹起你的裙裾
開滿薔薇的碎花
人間的淚水,被你牽引著慢慢上升
塞壬,我聽見你的歌聲了
我看見花朵在八月行進
我找到了詩歌里刪除的腐爛季節
親愛的女妖
在你轉身離開之前
請寫下我的宿命:必將沉沒于一場大海
最美的工藝
都走遠了,那些鉆心的紅黃藍綠
那色彩凌亂的光陰故事
隨著一個失敗的染色配方
被廢棄在實驗室里
那情形,不啻于多年之后
整個印染車間的坍塌
時光機空轉著,艱澀又執著
順流而下,逐水而歌
我經過一道田畦,認種下所有草地
蔬菜,紫薇,藤蘿,那么多美佳的植物
那么多可以供我茍活于世的配方
經過葵花地,日子如同果實擁擠不堪
經過河流……
有人,在河邊汲水
用青草和花瓣配成染坊里最美的工藝
一條織帶穿過染缸,找出多年前
被我弄丟了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