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袋里的魂魄（三首）

■葦 子

簡單的時光

簡單的時光

我與大雪一起到達九寨。紛飛的大雪

帶來一年的舊債。這些債務，輕、純凈、紛繁

有時隔一層玻璃，有時直接落在我的身上

面對整座高山，面對寒冷的流水

我像一個革命者，把靈魂別在腰上

在大雪中洗盡過多的資產階級容顏

這樣，我可著手接受落地的純凈，償還昔日舊債

我樂意在雪地里拆散我的身軀——

從烏云里拆掉暴雨、雷電

從時光中拆掉愛情、悲傷

從肉體里拆掉性感、欲望

越是寒冷，我的身軀越是貼近樹梢、大地、山岡

漫天的大雪分掉我的魂魄，越輕越危險

這一段大雪時光，我用“簡單”兩字概括

可是，唉，“簡單”卻似魔鬼

它建立的時光更加龐大與紛雜

它建立的新債

那無限的雪花，把我與山岡、流水一起覆蓋

我是大雪中的一個國家

——孤獨，潔凈，結繩記事，不與他人交往

白雪皚皚，我背負新舊債務

為“簡單”兩字，我付出了一生的事業、情感，與愛!

霧十四行

山腳下，小路伸入大霧之中

一個抽煙的人悄然不見蹤影

他在這時帶走清晰的圖景，帶走龐德、桑德堡

帶走太多生活的枝杈、清貧的時光

山腳下，大霧吸走飛鳥的蹤跡

我的字句在這時開始變長

疊加的字詞，它們迅速地堆砌，生出霧狀的衣裳

從忘記中追到了生活的核心部分

這是你我的生活，這是你我的時光

穿過大霧的濕漉漉的翅膀帶來了輕聲合唱

有我的一點點的欲望，一點點的傷感，以及

低落在路旁的容顏

我迷戀生活，更迷戀卡夫卡的霧狀的臉龐

我這樣把他升起在這個有霧的憂郁的傍晚

大霧，大霧!因了你，我內心的視線出現了

今生唯一的盲區!

口袋里的魂魄

我的魂魄裝在一個口袋里，為了迷惑自己

我在另一些口袋里裝上了小熊與甲蟲

我摸口袋的時候大多摸到了這些可愛的小生物

我還放進更多的小東西

我的魂魄坐得越來越深

我這樣讓自己的魂魄

安然地待在口袋里不為人知。有時也不為自己所知

我就這樣走在天空下

有時我會安靜得憂傷和發藍

我拿什么來對比緩慢飄動的白云

拿什么來對比樹梢一只欲飛的小鳥

我早先虛構的一個村莊，曾經小心地撒上月亮和鉆石

那些模仿的綠和白，那些模仿的藍

這些我都常常經歷過

在通向遠方的路途上我仍然帶著一身的空口袋

但是我一直舍不得把魂魄拿出來

我有時緊緊地攥著它，有時把它放到箱子底

我的憂傷我知道

我的落寞我知道

但是，我有一個更落寞的魂魄

它離世界有一尺的距離，它離人群有十年的距離

現在我的口袋漸漸滿了

里面的小東西越來越多

而我的落寞更加落寞

口袋中的魂魄，像一個蒙面人

它把我拉入最深處的黑暗，用強大的力量擦亮我的身體與所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