蘆 葦 （外二首）

梁振林

雪花是一面旗幟

在蘆花的后面，蘆花是靈性的

木訥于言。像許多人

植物的內部有另一種風暴

于無聲處積郁、凝結

一部與生俱來的詞典

翻閱無數次，那些關鍵的字

被善意地忽略了

每一個字，都令人心痛

蘆葦在風的前面，卑躬屈膝

堅硬的風骨，讓大地

啞口無言

干凈的錘聲

我一直堅持認為那錘聲

樸實 干凈 純粹 自食其力

如同草根和麥芒

外公給一匹馬掛掌 那匹馬

不動聲色 仿佛習慣了錘聲

地上凌亂的鐮刀 鐵鍬等農具

也習慣了錘聲 這種聲音

使他們感到堅實有力 心里托底

八十歲時外公還在打鐵

他指望把自己的名聲打得更響

十里八村 孫記鐵匠鋪的招牌硬朗

如同他堅挺八十年的腰板

讓惦記他的人心里踏實

他把風濕和塵埃打進歲月

然后一錘一錘地把自己打倒

這么多年 我堅持認為

錘聲是干凈的 純粹 透明

不僅自食其力 也不為風雨中

的苦難所困擾……

一個鐵匠

九十二歲 外公無疾而終

一個鐵匠 把自己打成一枚鐵釘

牢牢地釘在大地上 惟一

不同的是 他的身體淬過火

叮當作響的歲月 他把苦難和憤懣

翻過來調過去反復捶打

讓它們迸射出希望的火星

迸射出應有的堅韌

和金屬光澤

與鐵屑 皮圍裙

一樣粗糙一樣底層的鐵匠

是我目前所有親人中 惟一

長壽過九旬的老人

他公開留下的秘籍是

日出而作 日落而息

風雨無阻 終日不歇

仿佛只有這樣 才可邁向

天堂的臺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