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愛玉的詩

LUO AI YU

鄉村的麻雀

那些蹲在土墻，門檻

或者雪地里

灰頭灰腦，嘰嘰喳喳的麻雀

小小爪子上，提著的生活

總是那么美好

它們在樹枝或枯草

搭成的，簡易的棚子里

從容地相愛

密密的胡茬

扎著孩子們的臉

它們已經習慣

用樸實，善良縫補房頂漏下的

光斑和暗影

習慣了，低伏下身子

在向陽的荒坡，或者瓦礫間

種上一些好天氣

把自己想象成

擁有大片金子的油菜花

空 巢

沒有誰會像那只麻雀樣

在將被風雪覆蓋的

空巢邊

固執地，飛

天地間，白得如同一張

透明、寂寥的紙

它不相信，嘰嘰喳喳的聲音

風一吹，就被吹進了城里

暮色中，它提一盞燈

守望著門前

銀蛇般凍僵的小路

倔強地從衣袖里，一點一點

傾倒昨日的笑聲

一朵朵雪花，開成了一個個傷口

它用枯瘦的翅膀

把虛擬的幸福，裁剪成

漫天飛舞的身影

木耳棒，我在你窗前嘆息

1

一輛輛壓得喘不過氣的

木輪車，在山路上

趔趄 搖晃

撞折了三月的腰

那小小年紀

2

就被賤賣的木耳棒

拎著夢，和夜半的三兩聲狗吠

踮腳，回頭

一滴露珠

掛在他蒼白的臉頰

3

泉水抹著眼淚

叮嚀，漸漸隱去

赤裸裸的致富欲望下

趕車兄弟的鞭痕抽打著夕陽

4

一塊塊綢緞，裝幀了古鎮千年的

容顏。大山里，月光空空

小草凄清的身影

喚不醒鳥鳴

母親和她的菜園

母親輕輕澆著水，生怕觸痛這些

泥土和蛙鳴中的孩子

怕驚醒她們，裹著羽翼的夢

這么多年，她們一直拽著母親的心

母親跟著她們一起黃，一起綠

生命的琴弦上，一起留下歲月奔跑的聲音

太陽落山了，母親一瓢一瓢舀著滿天的

星光，幾縷白發垂落在胸前。

為讓孩子的夢，穿過麥地，穿過村莊，繼續飛

她拼命舀著，把身上的血液當做水分

祈盼下雪的日子

祈盼下雪的日子，毛茸茸的呢大衣

輕輕覆蓋住村莊，雁翅，臘梅花

讓歸家的游子和河流

掩蓋好傷痛，止住淚

只有下雪的日子，疲于奔波的親人們

才能從生活的懸崖上

抓回自己單薄的影子，還給父母

圍坐在噼噼啪啪火苗亂竄的火盆旁

他們像白菜樣，層層打開瑟縮的心

腿不再哆嗦，咧開嘴

再一次把善意的謊言煮到沸點

一種五味雜陳的笑談聲，彌漫小屋

把滿山楓葉望紅的老父親

孩子樣興奮，不停添加著溫度

母親側過身，另一場滾燙的雪，直抵春天

雪

風，刀尖一樣。滿頭銀發的雪

顫巍巍地行走在田野，小徑，莊稼地

她像一位不善言語的母親

低頭，彎腰，撕開自己剩下不多的

光陰，繃成弦，一床床棉絮

裹盡世間的驚濤駭浪

塞進去一些密密麻麻的叮嚀

一片片散落的

不舍的眷戀，她又緩緩拆下自己的心

一顆淚，落在冬天陡峭的臉上

一萬朵的愛，盛開在蒼茫大地

愁

盛夏的雨，好像和隆隆的雷霆

私奔，去了南方

鄂西北的土地，喘息，發著高燒

玉米，棉花，谷子，耷拉著腦袋

父親從井里舀來一桶水

潑灑一瓢，地上泛起一陣白煙

水，也跟著熱浪私奔了

父親蹲在田埂上，一遍一遍摩挲

干裂得張大嘴巴的田壟，掌心磨出

一道道血痕

父親掩蓋好憔悴。掏出旱煙袋

狠命吸著，他想給龍王打個

借條，用這把老骨頭

換取

竹篙，撐著一個人的風燭殘年

越來越小，越來越小，一只孤零零的船

像一滴濃墨，在古銅色的面板上

被風推搡著，揉來揉去

幾條小魚咬碎

殘陽。一只青筋凸起的手

竭力撐著竹篙，一只手，撕開暮色

在冬天的拐角處

想要抓住些什么

時光在移動，岸在移動，偷藏了

半個月亮的小橋，在移動

一長篙，一蓑衣

一紙水墨畫，徐徐鋪開

幸福分明就攥在手里

可能是他老了吧

掌控不了

搖晃的命運，抓住的

只是一生為村莊生兒育女的蘆葦

一片一片落下的白發

繼續撐篙，他專注地把波光攏在懷里

險些被風干的眼神中，起伏著

春天的河流

稻草人

是凍僵了，還是

被時光

鋸去了雙腳

干癟的身子，長年在田野

守護，一壟壟的綠

一部部籽粒飽滿的經卷

閃電劃過，她

纏滿繃帶的胸口微顫了下

佝僂的腰，站直

站成天地之間最簡陋的

一把傘

沒有誰看見她獨自

咀嚼的殘年

或許，她就是一盞快燃盡的燈

不會哽咽，不會落淚，靜靜地

逐走鳥鳴

和，襲來的夜

走過了很遠

一個拾荒人，折身，拆開自己的棉襖

輕輕裹在，她被風

撕破的長衫外

遮蓋著她緊貼麥芽的心跳

遮蓋，一些散落的骨頭和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