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暖作品及詩觀

●田 暖

田暖，原名田曉琳。1977年3月生。山東省作協會員，參加省作協第二屆、第五屆高研班學習。某出版社簽約作家。有作品發表于《詩選刊》、《詩刊》等。主要作品有詩劇《隱身人的小劇場》等。著有詩合集《我們的美人時代》、《詩歌組》、《海邊》。獲濟寧市政府第二屆喬羽文學創作獎。

請美，請統領著那些美

請溫潤，請再溫潤一些

最好是藍田的暖玉，最好是暖玉上的輕煙

把美的薰風，扶搖得像偷襲心尖的風暴

請輕，請再輕一些

最好是蘭的梵足，驚響幽谷

驚落了月光，驚熄日夜圍繞你的黑夜

請隱忍，請再隱忍一些

我們隔著鏡子和萬般幻象，承受不息糾纏于你的輕重

無軌，彎曲，形變，傷痛，潰敗，和那些灰質部分

請尖銳，請再尖銳一些

鋒刃就是要挑破頂針里藏匿的西風，就是要疼也徹底

愛也徹底。就是昏死了也要醍醐灌頂

要顫栗，就再顫栗一些吧

當微涼的火，滾燙的冷兵器偎在一起，唇齒相依

互為叛逆；當美屈服于美的漩渦

你必須給她擠出一條路來。給她性靈，給她風骨

讓她出落得像一位美人

死就死得其所，活就活得卓絕妖冶

你愛的蘋果你愛的平衡術

我擔心的蘋果，正魚貫著從傾斜的籃子里

散落，恰到好處地散落……

在桌布陡起的懸崖上。哈，這些危險的，懸而未落的蘋果

在這一刻的支點上，是平衡術？

讓它們和周圍保持著，普通而恒久的聯系

但親愛的塞尚，后繼的塞尚

有時候我需要你，像圣維克多山一樣

持重、遒勁有力，立在我這兒

先吃掉這些蘋果吧

再拿走這些惴惴不安的空氣，請拿走

維系我們若即若離的這些模糊不清的

骨架，玄機，伎倆和框子，哦這一紙所謂的關系

在空茫的眼前，不僅僅是

行為私闖了公約，愛平衡著不愛

五顏推涌著六色，梨子取代了蘋果

該落的就盡落了吧

碎了的就讓它碎了

那只一直在玩紙牌的手，只需輕輕一攤

是的，你看到了真相

夜 宴

八面玲瓏的主

來吧，我們小口小口地吃，把一只羊吃得很藝術

既看不見刀子，也看不見發綠的眼神

在月光下忽閃逡巡

觥籌交錯間，有人說到哽

我就哽在了喉頭與肋骨之間

既吞不下，也吐不出。恍惚間

我才驚訝自己早被涮進了鍋里

筋骨不停地從沸水中翻滾

肉身在食客的食指與箸間

顫栗著，被撕票

而對此，我一無所知

人們總是贊美我，是天上下凡的棉花云

還有人贊美我，是溫良沉默的勞動者

而獵人卻在失眠的黑幕里

默念我，算計我

——有人讓我死時，我就不能好好活著

但是，我不能霍霍地被穿腸而去

也不能淑女一樣卻殘忍地吃掉自己

我要離席了，但更奇異的事情發生了

我抽身離去時，原來的座席上居然還端坐著一個我

談笑風生，姿態優雅

陀螺的秘密

靠鞭子的風暴不停驅打，它瑟縮的身體

這是我小時候在冬天院子里常玩的游戲

它泄露給我，陀螺最初旋轉時

近乎殘忍的秘密

但現在不。它需手指輕拈頭頂的軸心

先后退三寸，再向前七分——捻

像偉大的指揮家，輕輕放手——

給予它成活的動力，也給它自由

它靠旋轉活著，旋出最美的舞姿

旋轉是下一次旋轉的生旦凈末丑

這關系著陀氏家族的生存、榮辱

陀螺每一次轉身

都隱藏著潛行的暗流，不可預知的摩擦

當我把這些秘密，說給了一個和我玩陀螺的孩子聽

之后。她無師自通

把漂亮花絮貼在她玩的陀螺面體上

把硬幣裝進我玩的陀螺體內

——你可想而知，她輕快美好的旋轉

瞬間就把大腹便便的我，打得落花流水

這使我們似乎都忘記了，兩個陀螺計件

售價五毛錢，還有更多不值錢的

陀螺者，卑微得

像命一樣，堆在市場等人去開啟

午夜的鋼琴

午夜大廳的鋼琴，閉眼醒目在幽藍的湖心

安靜的湖水，沖刷著黑白琴鍵，尚從指尖奏演的昨日

每一個音符都在上升，在空氣的混合液里

哦，那些沉淀的、滑墜的——

仿佛雷雨痛擊著軟草的、淤泥的心靈

它要發出鋼琴的奏鳴，從日常煉金術里

這艘泰坦尼克號上結晶的，好日子，壞脾氣

哦，海洋之心的沉船事件！在塵世生活的百慕大

有嗆人的廚房味兒。白裙子、黑風衣，從輕靈

踩出了沉緩、凌厲的和音……其間的鋼琴一直顫栗著

矛盾論、動力學、沉淪學、螺旋上升說，水面倒映著

短暫的星宿，從四面楚歌，“要到陽春白雪上去啊”

現在……這沉默的鋼琴！落在光和影的夾角里

浪漫主義的五線譜，收進了滿面塵灰煙火色的無音區

舌尖上的西梅

總不忍輕易剝開，總不忍輕易碰觸

這層糖衣里脈脈含著的果子

她是想把它的一半留給丈夫

另一半留給女兒

或許，更應該把它留給父母

但現在，它不過是一塊糖果

再也不是稀罕之物，再也不是流淌之質

但西梅從她在舌尖打滑的時候

她的確感到一陣眩暈滾燙的吻流

她的確聽到一個孩子咯咯的笑聲

又似乎，是一只老繭的手

將一顆不忍下咽的甜豆豆塞進她的嘴里

另一只更粗糙的大手

輕輕刮一下鼻涕蟲的紅鼻子

……幸福，如此在舌尖上哽咽

從甜蜜之萼，撥動堅硬的，也撥動溫軟的

是融化和溢出……正如她品嘗的這枚法國西梅

它最終露出了一枚小小的核，終極的核

精巧，溫潤，朱紅：如一枚小小的心

帶著固執的甜，殘留的酸

藏匿著一片梅園的暗與香

詩觀：詩歌是一個人內心流轉的聲音，是靈魂的出口。因為愛著，所以寫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