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韞瀟
作者:陳韞瀟,河北師范大學文學院,050000。
杜甫作為中國文學史上偉大的詩人之一,其人其詩對文學發展和公眾精神生活都有巨大影響。文學公共空間作為公眾獲取文學知識的重要場所,對杜甫的介紹和定位影響著公眾對他的理解和接受。如果文學公共空間對杜甫的描述和評價是片面的,或者是不能突出其根本精神品質的,那公眾認知的杜甫就會出現偏差,或者引致讀者對杜甫的冷淡甚至拒斥。
有鑒于此,本文對當代文學公共空間中的杜甫形象進行考察和分析,總結其優點,指出其不足。文章不企求對杜甫形象提出新的看法,僅立足于反思當代文學文學公共空間對杜甫介紹、評論、定位的不足,思考我們要告訴國民一個怎樣的杜甫,倡導從各家論說中選擇最好的論說作為文學公共知識介紹給國民。在紀念杜甫誕生1300周年之際,這項工作更有意義。
自從德國哲學家尤根·哈貝馬斯對“公共空間”(PublicSphere,又譯為“公共領域”)作了深刻闡釋以后,“公共空間”就成了人文社會科學的重要理論范疇。我們把“文學公共空間”作為本文考察杜甫問題的重要視角。
根據哈貝馬斯的思想,我們把“文學公共空間”理解為面向公眾的文學場域,公眾從這里獲得基本的文學信息,進行基本的文學表達和討論。國家和公眾一起建構了文學公共空間,通過這一空間發揮文學的作用。文學公共空間提供了國家最重要、國民最基本的文學知識。在現代社會,各級各類學校的文學教育和文學教材、辭典、大眾媒體、綜合性文學館和文學家紀念館等是文學公共空間的構成要件。公眾從這里獲得基本的文學知識。這一空間表現的文學觀念、文學家、文學作品對國民產生最大的影響。如果這里反映的文學信息是科學的和高質量的,國民獲得的文學素養就是優良的,所得到的情感和精神熏陶就是高水平的。因此,怎樣建構一個高品質的文學公共空間對文學發揮其社會功能意義十分重大。
當代文學公共空間對杜甫給予了充分重視,中小學語文教材、大學中文專業的中國文學史課程教材(含文學史和作品選)以及面向其他專業的大學語文教材、權威辭典等都給了杜甫重要的地位和論說,提供了關于杜甫的基本知識,使杜甫成為中國知名度最高的詩人之一。國家和社會通過文學公共空間向國民輸送和強化這些知識,從而使之成為國民的基本文學素養,豐富國民的精神世界,增強文化認同和國家認同。當代文學公共空間塑造的杜甫對公眾認知這位偉大詩人功不可沒。
杜甫紀念館也是面向公眾的文學場域,它們為構建杜甫形象,傳播杜甫的文學公共知識發揮了重要作用。成都杜甫草堂博物館是現存杜甫行蹤遺跡中規模最大、保存最完好、最具特色和知名度的一處,是中國文學史上的圣地。除了獨特的中國古典園林彌漫著濃郁的文化氣息外,博物館為傳承杜甫精神和弘揚中國文化,開展了以杜甫為中心的豐富文化活動,不僅有一年一度的詩圣文化節、文化名人走進草堂系列講座以及杜甫學術研討會、各類詩歌朗誦活動等,而且還能結合當下的熱點問題,如“杜甫很忙”開展“尋詩圣蹤跡繪心中杜甫”活動,使杜甫活在當下,有效激活杜甫的價值。此外,他的故鄉河南鞏義1962年成立杜甫故里紀念館,郭沫若題寫館名,景區最引人注目的是花崗巖大型杜甫雕像。杜甫晚年兩度駐足長沙,曾寄居江閣并留下詩作50余首,長沙修建杜甫江閣以緬懷這位偉大詩人。這些紀念地通過展覽和活動讓杜甫變得直觀可感,對傳播有關杜甫的知識,弘揚杜甫精神也是功不可沒的。
但是,我們也發現,當代文學公共空間中的杜甫,人們突出的大都是其詩歌的反映論特征和政治傾向,而對他詩中深厚博大的情感和表現人類正向價值一面的論說遠遠不夠。因此,在當代文學公共空間中,杜甫的形象是沉重、單調的,甚至是干癟的,與莊重而活潑、豐富而可愛的、實際的杜甫有較大距離。
由于當代文學公共空間對杜甫形象的塑造存在問題,影響了公眾對杜甫的接受——杜甫并不是那種從心理和感情上可以親近、從行為上可以效法的人。如潘向黎在《天涼了,讀杜甫吧》中說:
過去一說到杜甫,第一個反應是微微皺眉。這要歸罪于課本選的杜詩一味強調“人民性”、“戰斗性”,弄得一提杜甫就是“三吏三別”,就是“車轔轔馬蕭蕭”,就是“安得廣廈千萬間”,再沒有別的。最初的這個印象如此根深蒂固,以至于后來知道李白比杜甫大十一歲時我非常驚奇,怎么,老氣橫秋的杜甫竟然比意氣飛揚的李白,年輕了那么多?即使這樣,這個“詩圣”在我心目中,還是一個整日憂國憂民、愁眉苦臉的夫子,一個從做人到作詩都過分嚴謹、一板一眼、無趣、沉悶的人。這樣的人,應該尊敬,但無法親近。
2012年出現的“杜甫很忙”的涂鴉現象也說明了這一點。杜甫的情況就像魯迅一樣,由于過度的政治化革命化絕對化言說,導致了學生和部分公眾對他的反感和拒斥,這是不幸的。這樣做導致的結果是,他們的真正價值得不到彰顯和認可,而接受者也就難以從他們偉大的人格和不朽的作品得到精神滋養。
下面我們就對當代文學公共空間中的杜甫形象進行考察,分析其得失,并進一步思考改善的路徑。
當代中國人關于杜甫的文學公共知識很大程度上是在課堂和教材的基礎上形成的。因此,對當代文學公共空間中杜甫形象的考察,主要是考察中小學教材以及大學文學史和大學語文教材等對杜甫的介紹和評論。教材提供的知識是名副其實的公共知識,具有最大的影響力。我們選取人民教育出版社出版的初高中《語文》教材,徐中玉先生等主編的《大學語文》,游國恩、蕭滌非等先生主編的四卷本《中國文學史》,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所編寫的三卷本《中國文學史》,袁行霈先生總主編《中國文學史》,章培恒和駱玉明先生編著《中國文學史》作為觀察對象。前兩種文學史代表了20世紀80年代以前文學史寫作的水平,長期作為大學主導教材使用,它們影響了幾代中文大學生的文學史觀念和古代文學知識結構;后兩種則代表了90年代的文學史水平,現在也被廣泛采用為大學教材。大陸編寫的其他《中國文學史》關于杜甫的評述一般不會超出上述四書的范圍。
辭典是提供給公眾的工具書,對公眾獲取知識影響極大。權威辭典都是經過精心撰寫的,它反映的往往是編寫時代主流的知識信息。所以,它記載的知識有較強的公共性。我們以《辭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06年版)和《中國大百科全書·中國文學卷》(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2009年版)為例來觀察文學公共空間如何塑造杜甫形象。網絡時代,公眾從網絡搜索所需信息成為最便捷的方式,網絡辭典的內容未必嚴謹,但它的的影響不可小視,所以我們把《百度百科》也作為觀察對象。
全面觀察了上述材料關于杜甫的描述評價后,我們發現,在當代文學公共空間中,論說者的共同特點是以反映論為理論支點把“詩史說”和“詩圣說”作為核心內容加以介紹,杜甫被塑造為一位關注國家命運和民生疾苦的現實主義詩人。具體從如下方面評述杜甫:第一,內容上大膽揭露社會矛盾,寄以人民深切同情,是時代的一面鏡子;第二,題材上善于選取具有普遍意義的社會題材,反映當時政治的腐敗,表達了人民的愿望;第三,思想上憂國憂民,憤世疾邪;第四,風格多樣,以沉郁頓挫為主。在介紹詩歌時多選取與歷史有關,表達作者忠君愛國憂民思想的作品。這些觀點是建立在反映論和社會歷史批評基礎上的,也打有“政治標準第一,藝術標準第二”的時代烙印。這樣做不算錯,但不是最好,優點是突出了杜詩的社會政治意義,有助于更好地發揮它的政治教化功能,缺點是遮蔽了杜甫的豐富性,疏遠了杜甫和讀者的距離。
20世紀90年代以來,杜甫在文學公共空間的形象有所調整和改變。如章培恒、駱玉明先生的《中國文學史》反映論色彩明顯弱化,情感性增強,開始向公眾塑造一個飽滿的杜甫。這是在塑造杜甫形象上的一個進步。
但是從整體上看,當代文學公共空間中杜甫的形象沒有實質性改變,仍然是一個政治化和教條化的形象,要么是愁容滿面、單調乏味的腐儒,要么是高不可攀的道德圣徒。他的詩否定性、批判性的一面被過度強化,而肯定性、建設性的一面被淡化,杜詩對人類發展的正能量沒有得到充分闡釋。當代文學公共空間告訴人們的杜甫知識,學術界那些精辟的觀點沒有得到必要吸納,他的豐富性并沒有得到全面的展現,杜詩最根本的價值沒有得到準確概括和充分詮釋,他的地位沒有得到熨貼人意的定位。因此,杜甫在當代文學公共空間中的形象需要重塑。
隨著中國的崛起,中國文化也走上了復興之路。中國的可持續發展需要精神力量支撐,構建更加合理的文學公共空間和文學公共知識,對發揮文學“更好滿足人民精神需求、豐富人民精神世界、增強人民精神力量”的作用具有重要意義。杜甫作為“四千年文化中最莊嚴、最瑰麗,最永久的一道光彩”,其人其詩凝聚著中華民族自強不息的精神追求,是民族傳統文化的基本元素,是歷久彌新的精神財富。重塑當代文學公共空間中的杜甫形象有著重要意義。
我們認為在當代文學公共空間中重塑杜甫形象,在繼承原有優點的前提下,要著重突出杜甫的下述三個方面,更好地為杜甫定位。
陸機《文賦》“詩緣情”。詩歌的本質特征之一在于情感深度和精神力度,情感是詩歌的靈魂,精神往往體現了詩歌的思想高度。杜甫的詩歌之所以動人心魄,主要不在于它反映了特定時代的社會歷史內容,而在于詩中凝聚了詩人深厚博大的情感和對社會人生的獨到思考。錢鐘書先生曾批評一些學者不顧詩歌本質特點,過分強調詩歌的歷史價值,通過攀附史學的勢力來提高詩歌地位的做法:“詩史成見,塞心梗腹,以為詩道之尊,端仗史勢。”認為這“為慎思明辨者所不取。”當代杜甫研究,更是被“詩史成見”充斥和窒塞,所以許多學者津津樂道于杜詩的反映論特點以及建立在此基礎上的歷史價值,杜詩的情感和精神特質被淡化甚至被遮蔽了,這是舍本逐末的做法,名為抬高杜甫,實則貶低杜甫。
其實,在古今杜甫研究史上,一些杰出的學者從詩的根本特性出發觀察杜詩,不囿于“詩史”說和“詩圣”說,對杜甫其人其詩作了精辟的闡釋,如梁啟超的“情圣”說、周作人的“情癡”說、許思園的中華民族情感代言人說等。
梁啟超先生對杜甫詩中表達的情感領悟得很透徹,對杜甫詩中的情感給予了高度重視,評價極其到位。1922年,他在清華大學發表兩次演講,名為《情圣杜甫》和《中國韻文里頭所表現的情感》,之后整理成文發表。兩篇文章都圍繞情來論說杜甫,把杜甫稱為“情圣”和“寫情圣手”。文章從對下層人民、對生物、對朋友、對親人、對景物五個方面論述杜甫詩中的真情,得出結論說:
杜工部被后人上他徽號叫做“詩圣”。詩怎么樣才算“圣”,標準很難確定,我們也不必輕輕附和。我以為工部最少可以當得起情圣的徽號。因為他的情感的內容,是極豐富的,極真實的,極深刻的。他表情的方法又極熟練,能鞭辟到最深處,能將他全部完全反映不走樣子,能象電氣一般,一振一蕩的打到別人的心弦上,中國文學界寫情圣手,沒有人比得上他,所以我叫他做情圣。
在《中國韻文里頭所表現的情感》一文中,他繼續強調了杜詩的情感特征,認為杜甫達到寫情的最高境界,“前頭的人沒有這種境界,后頭的人逃不出這種境界。”梁啟超雖然沒有明確否定詩圣說,但看得出不太認可這一說法,而旗幟鮮明標舉“情圣”說。他強調詩歌的情感和審美價值,從杜詩的情感內涵和表情方法來闡釋杜詩,認為杜詩情感真實深刻、豐富博大,表情方法無人能及。在他心中,杜甫是一個有血性的詩人,是寫情圣手。
受到梁啟超的啟發,哈佛大學洪業教授對“詩圣”作了別致的解釋,他在《我怎樣寫杜甫》中說:
所謂詩圣應指一個至人有至文以發表其至情。真有至情的才算是圣人。真能表露至情的才算是至文。可見重點是至情。至情是什么?一往情深而不愆于義才算是至情。情義恰合無間就是至情,也是至義。
他緊扣詩的本質屬性“緣情”來定義詩圣,揭示了杜甫最動人心魄之處。因此,“若干世紀以來,總有批評家挑出這個或那個在他們心目中優于杜甫的詩人。然而,絕大多數中國史學家、哲學家和詩人都把杜甫置于榮耀的最高殿堂;這是因為,對他們來說,當詩人杜甫追求詩藝的最廣闊的多樣性和最深層的真實性之際,杜甫個人則代表了最廣大的同情和最高的倫理準則。”基于此,洪先生把杜甫定位為“中國最偉大的詩人”。
周作人認為杜詩寫情的作品達到“文藝的極致”,杜甫堪稱“情癡”。周作人是一個傳統文化素養深厚而又有現代文學觀念的文學家,他往往能超越常規對各種文學現象得出別致的看法,對杜甫也是這樣。他晚年寫過一些舊詩,對一些詩人進行評論,《杜子美一》中把杜甫稱為“情癡”:
杜陵野老有情癡,凄絕羌村一代詩。
偶遂生還還復去,膝前何以慰嬌兒。
周作人還在《中國文學史上的兩種思想》一文中,談到杜甫所寫的家庭瑣事詩的價值時,說:“這些雖未能泣鬼神,確有驚心動魄之力,此全出于慈愛之情,更不分為己為人,可謂正是文藝的極致。”在周作人眼里,杜甫也是一個多情之人。
當代人用“情圣”、“情癡”一類詞,往往指狹隘的男女之情,所以用它們來形容杜甫,有的人可能會覺得匪夷所思。梁啟超、周作人等前輩還沒有這種塵識,所以能夠直指人心。杜甫的情感真誠、深厚、廣博、純粹,體現的是民族之情、人類之情。這一點,已故山東大學許思園教授的論述最為精到。在《論杜少陵》中,他從根植于杜甫內心的儒家精神來談杜詩中的情感,認為杜甫是中華民族情感的代言人。他說“儒家親親而仁民愛物之精神形成中國民族情感,而最能表達此民族情感者實為杜少陵”,“中國親朋族類情感賴杜詩而得充分表達以垂不朽”,且此感情“由仁民而愛物,推己及人,由近而遠”,甚至延伸到宇宙間的任何生命,“一切生物如瘦馬小松以及魚鳥無不為其同情所籠罩”。自命為腐儒的杜甫,時刻不忘儒家人倫道德,“其生平志行不離儒學,然憑其凌云健筆,人倫道德的情感天地終燃出詩的萬丈光芒。”
杜甫詩情感深厚博大,完整地反映了中華民族的情感結構和特質。杜詩的深厚博大的情感也感動了世界。1961年,世界和平理事會把杜甫列為世界文化名人之一。美國現代詩人雷克斯羅斯認為杜甫所關心的是人跟人之間的愛,人跟人之間的寬容和同情:
我的詩歌毫無疑問地主要受到杜甫的影響。我認為他是有史以來在史詩和戲劇以外的領域里最偉大的詩人,在某些方面他甚至超過了莎士比亞和荷馬,至少他更加其自然和親切。
可見,杜甫的思想和情感光輝已經照亮了世界。杜甫鑄造了一種民族性格,又作為民族形象站在世界面前。他是中華民族情感代言人的不二人選。
杜甫器局宏大,意志堅強,而又平易親切,具有君子氣質和風度。君子是中國人追求的理想人格,尤為儒家所推崇,為一代又一代的仁人志士所追求,對中華民族性格的形成和發展產生深遠影響。儒家所講的君子,是既具有超越信仰又有極強的入世品格的教養良好的人。這樣的人具有豐富的內在精神世界,具有獨立的意識和不斷進取的能力,與人相處既溫文爾雅,又有極強的原則性,以精神生活為第一性而不沉淪于物質的世界中。這種人格象征著人的完滿生活狀態。《易傳》所謂“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是君子人格的精辟表述。
杜甫說他們家世代“奉儒守官”,他是儒家人格理想的虔誠信仰者和堅定的踐行者。他心智健全,是一個生氣勃勃、精力旺盛的人,對世界有廣博的興趣和熱情。杜詩不僅是一部唐朝由盛轉衰的歷史,更是杜甫追求崇高的生命歷程,他在創作偉大詩歌的同時,也在塑造自己的偉大人格。他在人生道路上不斷培養自己的浩然之氣,追求社會正義。他的不朽杰作《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既是對統治當局驕奢淫逸和貧富不均的批判,更是對社會公平正義的堅持和呼喚。他一生坎坷,但以堅強樂觀的心態承擔一切苦難。他無論遭受多大的挫折和苦難也不愿放棄自己“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的理想和“窮年憂黎元,嘆息腸內熱”的愛心,印證了自強不息的民族精神。他以廣闊的胸懷和熾熱的仁者之心對待宇宙中的一切,實踐著中華文化“民胞物與”的情懷。他熱愛生活,他不僅關注著現實的黑暗,更善于發現生活的美好。
杜甫一生,雖然沒有做過什么大官,也沒有顯赫的功業,但他按中國文化正大美好的一面要求自己,追求人格的完善與高貴,成就了中華民族的君子人格。所以袁行霈先生說:“杜甫身上集中了我國封建時代知識分子最可寶貴的性格,他的一千四百多首詩就是這種性格的最鮮明、最完美的體現”,品味杜甫的詩歌體會他詩中豐富的情感,同時也是和杜甫偉大人格的對話。榮格說:“文化的最后成果是人格。”中國文化造就了杜甫,杜甫的人格和詩也應積極參與中華民族現代人格的塑造。
漢語是一種詩性語言,古代詩人利用這種語言創造了輝煌燦爛的詩歌。而把漢語之美表現得最充分的,首推杜甫。他廣泛學習前人優秀傳統,集唐詩之大成。又以“毫發無遺恨”的嚴謹態度進行詩歌寫作,把漢語的詩性之美推向極致。可以說,杜甫是“中國古典詩歌之美的完美體現者”。
李澤厚先生在《美的歷程》一書中從美學角度闡釋了杜詩語言的美,認為杜甫的詩歌樹立了內容與形式完美統一的美學規范。普林斯頓大學高友工教授在《律詩的美學》一文中,討論了杜甫詩歌的恢弘境界,他認為這種境界“在整個的中國抒情傳統中是無人能匹敵的”。杜詩獨有的意向系統是其詩歌恢弘境界的一方面,在杜甫的晚期作品中,這種恢弘境界達到了至高點,高友工先生認為“杜甫在他的晚期作品中當之無愧地享有‘具備宇宙境界的詩人’的稱號。”在《杜甫的<秋興>——語言學批評的實踐》中,他和梅祖麟教授透徹分析了《秋興》組詩的語言特征,認為“詩是卓越地運用語言的藝術,根據這個內在標準——創造性地運用語言并使之臻于完美境界——杜甫的確是一個無與倫比的詩人”。
關于杜甫詩歌的語言成就,學者們研究得很多,在文學公共空間體現得也不少,但關于杜甫的文學公共知識都沒有提到上述高度,使人們對他的詩歌之美的認知還有間未達。對此加以強調,對更好地認識杜詩的美和杜甫對中國語言文學的卓越貢獻將大有裨益。
杜甫作為居于“榮耀的最高殿堂”的詩人和世界文學巨匠,其人其詩對“建設中華民族共有精神家園”具有重大價值,而現今在文學公共空間中的杜甫形象,由于建國以來側重對其反映論和政治性一面的論述,已經被固化為一位飽經風霜、憂國憂民的“現實主義”詩人,顯得單調沉悶。“詩圣”是尊貴的,“詩史”也自有其價值,但這還不夠,我們同時要將作為“情圣”、“情癡”、“中華民族情感代言人”、“中華民族理想人格的體現者”、“中國詩歌之美的完美體現者”這樣一個杜甫呈現給公眾,這就需要高度重視梁啟超、周作人、洪業、許思園、袁行霈、李澤厚、高友工等對杜甫的闡釋,并體現在教材、辭典、大眾媒體、杜甫紀念館等傳播文學知識的媒介中,將其轉化為文學公共知識,為公眾呈現一個全方位的杜甫形象,以杜甫高尚的人格和杜詩表現的豐富高尚的情感和藝術美感染人、熏陶人、引領人、美化人。
杜甫的責任感和正義感、愛心和智慧、莊嚴與親切、實誠可敬與活潑可愛、現實性與超越性、對人性的洞察、對藝術的執著、激情升華崇高、理性調和激情,使他具有了無與倫比的品質。他看穿人性中的脆弱和丑陋而仍然堅守正大光明的一面,厚德載物,自強不息,充分體現了人性的高貴和美好,體現了人的精神所能達到的高度。這才是杜甫真正的魅力所在,也是他永遠不會過時、無法取代的力量所在。
梁啟超在《中國韻文里頭所表現的情感》中說:“這篇講演,不能充分發揮‘情圣’作品的價值,但我希望這位情圣的精神,和我們的語言文字同其壽命,尤盼望這種精神,有一部分注入現代青年文學家的腦里頭。”我們寫這篇論文的目的之一,就是想發揚光大梁啟超和其他學者的思想,讓杜甫的情圣精神、理想人格精神和藝術精神“有一部分注入”當代文學公共空間,流入國民的“腦里頭”。
注釋:
①潘向黎:《看詩不分明》,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8年版,第81頁。
②聞一多:《唐詩雜論》,中華書局,2009年版,第24頁。
③錢鐘書:《管錐篇》(第四冊),中華書局1979年版,第1390頁。

⑥洪業:《杜甫:中國最偉大的詩人》,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版,第1頁。
⑦周作人:《中國文學史上的兩種思想》,《藥堂雜文》,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25頁。
⑧許思園:《論杜少陵》,《中西文化回眸》,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1997年版,第113—116頁。
⑨約翰·費爾斯迪勒:《“閃亮的鱒魚懸浮在激流中”:肯尼思·雷克斯羅斯眼中健康與神圣的萬物》,《外國文學研究》2007年第一期,2007年2月25日。
⑩袁行霈:《杜甫的風格和人格》,《中國詩歌藝術研究》,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280頁。
?高友工:《律詩的美學》,《美典:中國文學研究論集》,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8年版,第259頁。
?高友工:《杜甫的<秋興>——語言學批評的實踐》,《唐詩的魅力》,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年版,第31頁。
?陳友康:《英語世界中關于杜甫的最重要著述——讀洪業<杜甫傳>》,《書品》第136期,2012年8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