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 微
作者:孫微,河北大學文學院教授、碩士生導師,071002。
杜甫是中國古代最偉大的詩人之一,歷來是學界研究重鎮,其研究文獻、資料以汗牛充棟來形容毫不為過。在杜甫研究方面若能獨辟蹊徑、新人耳目是相當困難的。然而,梁桂芳這部《杜甫與宋代文化》(重慶大學出版社2011年6月版)卻帶來一股清正之氣,讀來讓人神清氣爽,得到了知識和審美的雙重享受。總結起來,該書有以下幾個方面的特點:
杜甫與宋代文化的關系是一個非常誘人的話題。杜甫是我國文學史上繼往開來的偉大詩人,是中華民族優秀傳統文化的典型代表,是公認的世界文化名人。宋代作為杜甫研究的第一個高峰,又是封建社會文化發展的高峰,所謂“華夏民族之文化,歷數千年之演進,造極于趙宋之世”(陳寅恪語)。而生前窮愁潦倒的杜甫,正是在宋代被推上“詩圣”、“千古第一詩人”的巔峰。那么,在尊杜與宋代文化高峰之間,其內在聯系何在?這也是本課題誘人之根本所在,是非常值得探討的。
兩宋作為杜學發展史的第一個高峰,歷代研究成果不勝枚舉,然細究起來,其多數依然局囿在詩歌抑或文學范圍內,鮮有人從文化角度進行探析。即便有人涉足,也多是散珠碎玉,不夠系統。而“宋人抑太白而尊少陵,謂是道學作用”,兩宋尊杜實質上是文化轉型的結果。《杜甫與宋代文化》即從中唐至兩宋文化轉型這一大背景入手,以兩宋對杜甫的文化認同和改造為著眼點,完整地縱向勾勒出兩宋杜甫接受的觀點及脈絡,并橫向描述這一接受對宋文化各個層面所產生的影響及表現,這不是對前人零散研究的歸納整理,而是一個完整的闡釋體系。其間,作者對杜甫和兩宋文化中最具代表性的哲學、美學、文學、藝術等的關系分章做了探討,條理非常清晰。
杜甫本是一種文化的存在,突破狹窄的詩歌乃至文學的范圍,把杜甫接受當成整個文化的一個有機組成部分而不是孤立的文學現象,這更有利于揭示文學發展的規律和動因。隨著社會發展,杜甫的意義不斷得到開掘,這更能使其作為經典的生命力得以延續。該書從熱點入手,從大處著眼,從深層次探析,其角度新穎,在學術界有填補空白之功,的為首創,具有很高的學術價值。
要談杜甫與宋代文化的關系,作者卻并未從杜甫開始,而是以對文化、宋型文化概念的辨析切入,以中國傳統文化的發展、變化為背景,以中唐至北宋文化的轉型為平臺,搭建起兩宋杜甫接受的橋梁,其視野宏闊,堪稱大手筆。該書作者在吸收前人研究成果的基礎上,不囿于陳說,敢于提出個人見解,精彩紛呈。如對宋代文化精神的概括:“政治化道德化色彩”、“思辨精神和超越精神”、“書卷氣和學問氣”、“生活化、閑適化、個性化”,其定位準確,分析到位,頗有啟迪意義。再如該書通過對李白、杜甫、韓愈、陶淵明四個文化典范在宋代接受情況的比較,闡釋了杜甫在宋代文化中的地位:“在宋代文化的大舞臺上,只有杜甫在幾經波折之后成為主角,李、韓退居其次,而宋人對杜、陶雖不加軒輊,然陶氏提供的生活模式畢竟只是一種補充,它雖然必不可少,但就像在中國佛、道可以向儒學滲透,卻不能取而代之,永遠唱不了主角一樣。”其高屋建瓴,觀點鮮明,見解精到。
即便是分章敘述,作者也未流于瑣屑,而是在每章開篇先宏觀縱向勾勒出杜甫與該文化側面的關系,如“哲學篇”,先分三個階段概述宋代哲學發展與尊杜的關系;“文學篇”(上)先論述了杜甫對宋調形成與變異的影響等,顯示出作者把握全局的能力。至于“非議篇”更是從全新的視角,對兩宋尊杜過程中的非議和反撥現象進行了文化闡釋,打破了歷來兩宋的杜甫研究中僅有贊美乃至“諛杜”的現象,給后學者開辟出新思路,可謂敏捷善思,洞幽燭微。
而對于千余年來人們一直矚目的熱點,作者也能獨出新裁。在“文學篇”(上)中,作者突破從個人或流派出發論述杜甫對宋詩影響的習慣模式,以時代精神為中心,以時間為經,以題材、體裁、技法、語言以及創作精神等為緯,深入分析杜甫與宋詩創作的關系,揭示了宋詩特質及其成因。另外,對于杜甫與宋詞的關系,作者巧妙地以“詞中老杜”為切入點,以這些代表詞人作為各個時期、各個流派宋詞學杜的典型代表,從而勾勒出老杜與最能代表宋代文化特質的詞之間的關系,可謂慧眼獨具。書中諸如此類精彩之處尚多,不能盡舉。
文化研究如果把握不好,容易流于空泛。《杜甫與宋代文化》卻能注重對文本的分析,注重對原始資料的收集整理,古今中外,經史子集,廣泛涉獵。對于今人新著,更是詳加收羅,如莫礪鋒、林繼中、李道顯等先生在論著中曾涉及到杜甫在宋文化中的接受和意義,作者對其著述予以充分的重視和研究。在蒐集大量資料的基礎上,作者披沙揀金,取精用弘,以審視的眼光批判地進行裁擇,從中提煉出自己的新見,且言之有據,不為鑿空臆測之說。如“審美篇”中,對“老成”的理解,在引用了時人的統計數據和觀點后,并不因循,而是結合宋代美學風貌進一步加以分析,旁征博引,提出新的見解,就很有說服力;對于“平淡”的理解,作者以杜甫與陶淵明之“平淡”對比,描繪出杜詩“平淡清雅”的另一側面,亦能夠越俗出新,滔滔成理。而該著述附錄部分的“宋代杜詩版本著作輯要”,按時間順序,對宋代現存或雖已佚但影響深遠的杜詩重要版本,一一厘清,對其加以辯證、概述,從而為本書的研究奠定了堅實的基礎,使其論述扎實,結論穩妥科學。
可以說,作者在研究過程中,基本掌握了本課題的全部資料,引證了最新的科研成果,涉及到大量相關的學術熱點,其包含的學術信息極為豐富,顯示出其嚴謹的治學態度和深厚的文獻功底。
學術著述本身容易寫得枯燥,味同嚼蠟,再加上古典文學時間、語言等方面的障礙,古代文學方面的專業研究書籍更是令人望而卻步,有時甚至成了少數專業人士的專利。然而,《杜甫與宋代文化》行文流暢,在濃郁的書卷氣息中,透出一股靈秀之氣,枯燥的學術往往被轉化為形象的敘說,文采斐然。如在談到“杜甫與宋代士人風范”的關系時,作者分析了杜甫自適情懷對宋人的影響,結尾處這樣說:“正是杜詩這份現實關懷,使得宋代士人在沉重的家國責任下,仍然保有一份曠達和灑脫;也正是這份現實關懷,使得他們在追求超越與解脫時,選擇了一種溫馨雅致的生活方式;還是這份現實關懷,使得他們以審美的眼光來看待日常生活,從中體會到了圓滿的‘道’。宋代士人因此豐滿而充實,有了一種高情雅韻、曠士襟懷。”這是論述,是評價,是分析,是抒情,毫無艱澀之弊,反富才情之思。再如,該書在分析“杜甫形象在宋代的變遷”時,先闡釋了宋人對老杜之“狂”的弱化、變異,之后結合宋型文化精神,論析了其中庸老成之處,對這一變遷過程,作者寫道:“嚴羽《滄浪詩話·考證》說:‘迎旦東風騎蹇驢,絕非盛唐人氣象。’這句詩所反映的正是典型的‘宋代氣象’,杜甫被宋人一點點從他的輕狂裘馬上拉下來,一步步扶上了這頭‘蹇驢’。”用非常形象、生動的筆觸,描繪出杜甫形象變異的過程,顯示出作者不凡的藝術感覺。
此外,該著述研究方法亦頗先進,運用到接受美學、文化學、比較詩學、創作心理學等多種理論知識,且在運用這些理論時,作者從不生搬硬套,而是轉化為自己的理解,用通俗準確的語言加以表述。整部書看起來,兼具學術性與可讀性,其分析娓娓道來,無急管繁弦之弊,亦無拖沓累贅之嫌,既流動自然又規范準確。
《杜甫與宋代文化》固然有諸多值得肯定之處,但其某些部分并不完善。如“哲學篇”中,探討了杜甫與兩宋儒家政治哲學、心性義理之學的關系,但過于概括,實際上兩宋各個學術流派(新學、蜀學、洛學等)都與宋代的杜甫接受有密切關系,應適當擴以篇幅進行分析。再如杜甫與宋文關系的分析稍嫌簡略,杜甫對俗文化的引領之功亦有拓展余地等。然而,這些不足也給學界辟出了新的研究領域,也是一種新的機遇和挑戰。
總之,梁桂芳的《杜甫與宋代文化》以其靈動的筆觸,宏闊的思維,詳實的資料,嚴謹的邏輯,扎實的論述,為學界呈上了一道豐盛的精神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