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查韋斯時代”委內瑞拉政黨及政黨格局的新變化

■ 袁東振／文

(作者系中國社會科學院拉丁美洲研究所研究員）

2013年3月查韋斯總統病逝，不僅改變了委內瑞拉國內政治進程和力量對比，也對政黨政治格局產生一定影響。在新的歷史條件下，執政的統一社會主義黨執政難度加大，因而提出加強執政能力建設的新舉措；反對派則利用查去世遺留的政治“空間”，積極擴大政治影響力，給執政黨造成前所未有的沖擊。

政黨格局在相對穩定中有新變化

一、多黨制格局基本穩定，但各黨實力相差懸殊

2013年以來，盡管委內瑞拉政局有較大變化，但多黨制格局基本穩定。委有多黨制的傳統，政黨數目眾多，僅參加過本屆國會選舉的政黨就有72個。當前委全國性政黨約有40個，地方性政黨和政治組織數不勝數。多黨制仍然是委政黨制度最基本的特征。

在多黨制格局下，各政黨實力懸殊。首先，執政的統一社會主義黨實力明顯占優。該黨有600多萬黨員，是該國歷史上規模最大的政黨。目前掌握著全國23個州中20個州長職務，及全國80%的市長職務；該黨及其盟友在本屆國會占有近三分之二席位，控制著最高法院等司法機構。無論是友黨還是任何反對黨，實力均難與其匹敵。第二，一批重要政黨處于多黨制格局中第二梯隊位置。這些政黨包括“一個新時代”黨、“正義第一”黨、民主行動黨、爭取社會主義運動、基督教社會黨，“委內瑞拉計劃”黨、共產黨、“大家的祖國”黨、“爭取社會民主”黨等。這些政黨或在國會擁有席位，或在一些州、市執政。這些政黨中既有傳統政黨，也有新型政黨，既有執政黨的友黨，也有反對派。第三，其他大量政黨政治影響力較弱。有關資料顯示，在參加本屆國會選舉的72個政黨中，有50個政黨得票率不足1%,16個政黨得票率低于0.1%，所獲選票極少。

二、在多黨制格局下，兩大政黨聯盟對壘的局面趨于“常態化”

早在查韋斯執政期間，政黨聯盟就逐步成為一種“常態”現象。由于對政府內外政策和發展道路問題有較大爭議，委內瑞拉逐漸形成兩大對立的政黨聯盟。一是由統一社會主義黨領導、支持政府的“愛國聯盟”，成員有共產黨、“爭取社會民主”黨、“大家的祖國”黨等。另一個是反政府的“民主聯盟”，由基督教社會黨、民主行動黨、爭取社會主義運動等傳統政黨，以及“一個新時代”黨、“正義第一”黨等新型政黨組成。兩大“聯盟”的形成起初只是出于選舉需要，隨著委政治兩極化的發展，兩者均有向政治聯盟方向發展的趨勢，在國家大政方針、發展模式、發展道路方面體現出不同的政策主張和利益訴求。

2013年3月查韋斯病逝后，兩大陣營以總統選舉和市政選舉為舞臺，加強政治角力和權力爭奪。查“欽定”的接班人馬杜羅4月以微弱優勢當選總統后，反對派候選人卡普里萊斯質疑選舉結果，并向最高法院提出廢除選舉結果等十項申訴。反對派在申訴被駁回后，宣布將向國際組織尋求幫助。2013年12月委將舉行市政選舉，兩大陣營對此次選舉均給予高度關注，全力并提前投入選戰。馬杜羅要求執政黨和盟黨加強協調，聯合推舉候選人參選，最大限度降低“法西斯右派”獲勝的可能性。反對派則任命前總統候選人卡普里萊斯為此次選舉的領導人，協調選舉事務，力爭在市政層面全面阻擊執政黨。

三、新的政黨組織不斷誕生，政黨政治繼續呈碎片化趨勢

組織的分散化是委內瑞拉政黨制度的顯著特點，無論是左翼政黨，還是右翼政黨，都具有分散化特性，這一特性進一步加劇了委內瑞拉政黨政治的碎片化傾向。2012年以來，委不斷有新的政黨誕生。這些新政黨或組織意識形態不同，政治傾向和立場搖擺不定，組織機構也缺乏穩定性，既體現了委政黨制度的不成熟，又在很大程度上增加了政黨政治的亂象。

新出現的政黨組織有：1.委內瑞拉進步運動（MPV）。由于在與查政府結盟問題上長期存在內部分歧，執政黨的盟黨“大家的祖國”黨最終出現組織分裂，一些分裂出去的成員組建了“委內瑞拉進步運動”，并支持卡普里萊斯參選總統。該黨政治傾向中左，信奉社會民主主義，在國會擁有兩個席位。2.進步先鋒黨（AP）。由“爭取社會民主”黨、“大家的祖國”黨及統一社會主義黨等政黨內部的不同政見者組建。該黨自稱是人道主義、團結、包容和民主的政黨，主張社會民主主義。該黨在國會擁有四個席位，在拉美議會擁有一個席位，并在一些地方政府執政。該黨加入反對派“民主聯盟”，支持卡普里萊斯參選總統。3.“我們必勝獨立運動”(MIGATO)。是從統一社會主義黨分裂出來的一個極端左翼組織，自稱信奉馬列主義。該組織最終也決定支持卡普里萊斯競選總統。

執政黨政治地位相對穩固但面臨新難題

查韋斯病逝后，統一社會主義黨處于十分特殊的歷史時刻。由于該黨組織機構較完備，政治動員能力強，基層組織較健全，社會根基和群眾基礎較穩定，在向“后查韋斯時代”過渡進程中，其政治地位迅速得到穩固，但該黨面臨一系列執政難題。

統一社會主義黨政治地位的穩固主要體現在以下方面：1.如前所述，該黨作為全國第一大黨的地位相對穩固。與其他政黨相比，該黨的實力、影響力、政治動員能力，以及對公共資源的占有和使用等方面明顯占優。2.繼續保持執政地位。在2013年4月總統選舉中，查韋斯的“接班人”馬杜羅以微弱優勢獲勝，統一社會主義黨將繼續執政到2019年1月。馬杜羅基本延續查韋斯時期的政策，具有廣泛民意基礎，最新民調顯示，53%的民眾認可馬杜羅政府的執政業績。3.對地方政權的控制能力進一步鞏固。在2012年12月地方選舉中，執政黨在23個州中的20個州獲勝，在地方政權中的優勢地位進一步擴大。

然而，統一社會主義黨在“后查韋斯時代”面臨前所未有的新執政難題，其中最主要的是：應對執政難題和確保執政前景。統一社會主義黨失去領袖查韋斯后，執政難度增大。查韋斯既是該黨創始人，也是委內瑞拉玻利瓦爾共和國的締造者，其個人影響力無人可及，難以取代。由于該黨立黨時間尚短，缺乏一個堅強有力的領導集體，黨的事業和前途過度依賴領袖個人的命運，思想和組織方面亦有明顯缺陷，尤其是缺乏專業技術型干部。查逝世后，其所擔任的黨主席一職至今仍無人繼任。馬杜羅雖經查“欽定”順利接班，減少了執政黨近期出現衰敗的風險，但馬杜羅的資歷、個人魅力及政治影響力短期內尚難與查匹敵。在應對執政難題過程中，必然缺乏查那樣的政治優勢和果敢力，決策難度增加，這無疑將為執政黨的長期執政前景增添變數。

化解經濟增長難題和消除政策弊端。當前委內瑞拉經濟形勢嚴峻，政策弊端突顯。委經濟嚴重依賴石油，產業結構單一，缺乏內在發展動力，且一直遭受嚴重通貨膨脹、本幣快速貶值、資本嚴重外逃的困擾。執政黨的經濟政策具有明顯民眾主義傾向，公共開支多集中于龐大的福利計劃，加劇生產性投資不足。國有化政策造成相關企業生產率偏低，加劇國內供應緊張局面。執政黨政策的弊端逐漸顯現，已造成很多嚴重后果，對經濟和社會可持續發展構成嚴重威脅。經濟領域的混亂局面使不少民眾質疑執政黨經濟政策的可行性，對政府削減社會開支的擔憂也與日俱增。能否解決經濟增長難題和消除政策弊端將考驗執政黨的執政能力。

改善社會環境和穩固執政根基。委內瑞拉社會形勢惡化，易造成民眾不滿情緒蔓延。在長期執政過程中，執政黨對社會安全問題重視不夠，應對失誤。起初，查韋斯政府認為社會安全僅會影響資產階級和特權階層，只在城市暴力受害者人數激增，社會安全問題的困擾無法疏導時，才開始采取某些措施，但為時已晚。在相當長的時期內，委腐敗現象泛濫，官僚主義蔓延，公共安全形勢持續惡化，謀殺、綁架、搶劫等惡性案件增多，且呈現“常態化”趨勢，委因而也成為社會治安狀況最差的拉美國家之一，營商環境和國際聲譽受到極大損害，民眾日常生活受到侵擾，引起社會各階層嚴重不滿。如果執政黨不能有效改善社會環境，其執政基礎可能會受到嚴重損害。

馬杜羅高舉查韋斯旗幟，明確執政理念，繼續推行“玻利瓦爾革命”和“21世紀社會主義”。圖為2013年4月13日，時任委內瑞拉總統候選人、代總統尼古拉斯·馬杜羅在首都加拉加斯發表講話。

應對反對派壓力和適度調整政策。鑒于反對派壓力增強，執政黨政策調整的壓力加大。為了打破執政黨一黨獨大的格局，委各反對黨求同存異，加強聯合，力圖不斷增強政治實力和影響力，加大對執政黨的制約力度。在2013年總統選舉中，反對派候選人僅以約1.6個百分點的微弱劣勢惜敗。目前反對派積極應對12月市政選舉，爭取在市政層面對執政黨形成制約。反對派雖未能實現終結統一社會主義黨執政進程的目標，但其所提出的溫和變革路線贏得越來越多民眾的理解和支持，特別是反對進一步國有化，國有公司“去政治化”，改變現行貨幣政策，提高投資者信心，實現經濟穩定等主張得到廣泛社會階層的認可。面對反對派不斷增加的壓力和影響力，為維護國家穩定大局，執政黨將不得不更多關注反對派的各種訴求，適時進行適度政策調整。

執政黨提出加強執政能力建設的新舉措

為應對日益增加的新挑戰，統一社會主義黨陸續提出加強執政黨及其執政能力建設的新舉措。其中最主要的有：

高舉查韋斯旗幟，明確執政理念。早在獲得執政黨總統候選人提名后，馬杜羅就反復強調，自己是“查韋斯主義者”，是查韋斯的“兒子”，將堅定地完成查未竟的事業。馬杜羅“接班”后基本延續查的政治理念和主要政策，繼續推行“玻利瓦爾革命”和“21世紀社會主義”的發展道路。馬杜羅重申“查韋斯的偉大功績就是發動了一場21世紀真正和深入的革命……將社會主義作為人類未來的唯一選擇”。為高舉查韋斯的旗幟，增強黨的理論特性和凝聚力，馬杜羅7月簽署法令，宣布建立“查韋斯思想高級研究所”，并任命巴里納斯州州長、查韋斯的弟弟阿丹·查韋斯為所長。該研究所的任務是“對查韋斯的思想和革命實踐活動進行深入研究，讓后人能夠繼承查韋斯遺志，繼續進行社會主義革命和建設”。

維護黨內團結，穩固執政地位。查韋斯病重期間，關于執政黨核心領導層內部矛盾、派系爭斗的傳言不斷，引發人們對該黨執政前景的種種擔憂。然而，面對反對派咄咄逼人的攻勢，執政黨領導層加強溝通，密切協調，一致對外，在一系列重要決策方面沒有出現重大失誤，對各種危機的應對基本得當，未給反對派以可乘之機，為繼續執政提供了條件。在應對復雜局面的過程中，馬杜羅的領導才能得以顯現，逐漸成為“后查韋斯時代”執政黨領導層的核心。然而新的環境對執政黨提出更高要求，能否保持內部團結仍是對執政黨的最大挑戰。一旦出現內部矛盾和分歧，不僅會嚴重削弱黨的執政能力，而且會增加其衰敗的風險。

2013年5月2日，委內瑞拉前反對黨聯盟總統候選人卡普里萊斯在加拉加斯舉行的新聞發布會上講話。

加大反腐力度，重拾民眾信心。查韋斯執政期間，各種腐敗現象有不斷滋生之勢，委內瑞拉甚至被“透明國際”列為拉美最腐敗的國家之一。為緩解民眾對腐敗現象的不滿，馬杜羅執政后加大反腐敗斗爭力度，他多次強調，反腐斗爭“關系到國家安危”，“不打擊腐敗，國家就沒有出路”，重申反腐敗沒有禁區，要極力避免出現一個腐敗的“玻利瓦爾資產階級”。委內瑞拉司法和檢察機關陸續偵辦一批腐敗案件，相關政府官員和公務人員受到懲處。最新民調顯示，52%的委內瑞拉人認為中央政府應對該國腐敗問題負責，54%的人認為執政黨和政府反腐措施和行動是“作秀”，53%的人認為馬杜羅上臺以來腐敗問題更嚴重了，90%的人認為腐敗是國家面臨的嚴重問題。反對派極力將人們對腐敗現象的抱怨轉化為對執政黨的不滿。因此，執政黨在反腐方面仍將面臨來自民眾和反對派更大的壓力。

反對派積極擴大話語權和政治影響力

反對派總體實力依然偏弱。作為松散的多黨聯盟，反對派的政見、意識形態、執政理念和政策主張不一，組織動員能力不足。各黨在反政府和執政黨問題上有共識，但反對派內部有分歧，聯盟不十分穩定，主要反對黨各懷心事，并非鐵板一塊。在2012年總統選舉、地方選舉中連遭敗績后，士氣不高，取勝信心不足。在2013年總統選舉前，一些反對黨甚至提出棄選，增加了執政黨取勝幾率。選舉結束后，改變選舉結果的訴求基本無果而終。從總體看，反對派尚缺乏有效和全面的斗爭策略，治國方略并不清晰，尚不具備從根本上動搖統一社會主義黨執政地位的實力和能力。

積極擴大話語權和政治影響力。近年來反對派加強聯合，政治動員能力和影響力有所增強，支持率也相對穩固，在各類選舉中基本能獲得45%左右支持率，與執政黨的差距并不很懸殊。在2012年10月和2013年4月兩次總統選舉中，反對派均提出統一候選人參選，表現出擴大話語權和提高政治影響力的強烈訴求。為應對即將到來的市政選舉，反對派又加強對選舉事務的協調，可能會給執政黨造成一定程度的沖擊。

卡普里萊斯的個人魅力逐漸顯現。反對派雖在總統選舉和地方選舉中連遭敗績，但反對派領袖卡普里萊斯卻日益成為一顆政治新星。1972年出生的卡普里萊斯在與查韋斯和馬杜羅的兩次對決中，充分展示了其政治新秀的個人魅力，對執政黨造成了較大威脅和殺傷力。他提出的創造就業、打擊犯罪、根除腐敗等政策主張切中執政黨軟肋，贏得不少民眾贊同，也為其個人未來的政治前途展現了光明前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