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雅新 喬獻萍
摘 要:《論詩絕句六十首》是姚瑩論詩詩的代表作。姚瑩生活在清末中國社會開始發生巨變的時代,其詩學思想受時代影響很深。他強調詩歌興、觀、群、怨的社會功能,歌贊愛國憂民的精神,實現了大雅之聲的再次宏揚和詩歌社會功能的再次強化,推崇雄壯有力的詩風。姚瑩論詩還重視詩歌情感的真實,整體風格的自然,反對一味模擬復古和刻意雕琢的形式主義。
關鍵詞:姚瑩 《論詩絕句六十首》 興觀群怨 雄壯 自然
姚瑩(1785—1852),字石甫,一字明叔,晚號展如;因以十幸名齋,又自號幸翁。安徽桐城人。嘉慶十三年(1808)進士,嘉慶二十四年(1819),任臺灣知縣。道光十年(1830)升臺灣兵備道。晚年任廣西按察使。卒于咸豐二年(1852)。他是中國近代史上一位重要的人物,具有杰出的將才,善于執政,為官清廉,任臺灣道時值鴉片戰爭爆發,屢屢擊敗英國侵略軍。他還具有突出的史學和文學成就。在詩學方面,姚瑩的觀點主要受兩個方面的影響。一是來自桐城派。他是桐城派主將姚鼐的侄孫,是桐城派的積極擁護者。他深以自己為桐城后人為幸,他說:“人生有托,使在荒筒絕域或僻陋之鄉,則蠢然沒世已耳。翁生桐城文物之邦,其一幸也?!盵1]其詩特別是受姚鼐的影響,徐世昌說:“石甫濡染家學,才思飄發。其從祖惜抱先生嘗評其詩,謂其求進于聲、色、臭、味之外,然不可速成矣。其自至此關未透,則只在尋常境界耳。所以期許之者甚厚。惜抱平口論詩,排律宗少陵,七律擬山谷。觀石甫所作,于此旨殊多悟入?!盵2]二是深受清末發生巨變的時代背景的影響。他與龔自珍、魏源等有較深的交往。鴉片戰爭帶來了的嚴重的民族危機,詩歌興、觀、群、怨的社會功用再一次得到高度重視。
《論詩絕句六十首》[3]是姚瑩論詩詩的代表作,內容非常豐富, 不但評述了自詩騷、漢魏樂府到唐、宋、元、明、清的歷代詩歌, 并且對各個朝代主要詩人的創作成就及其存在的問題, 進行了較深層次的探討,提出很多有益的觀點。
一、注重風、騷傳統,強調詩歌興、觀、群、怨的社會功能
這一論詩標準是姚瑩最為看重的,他正是用這一標準來對一些作家、作品作出評價的。他在《謠變序》中寫道:“余幼讀詩,則喜言興、觀、群、怨?!盵4]在這篇六百五十字的序言中,四次提到了“興、觀、群、怨”。他對孔子的這個論說,頗為欣賞,認為詩的好壞,主要在于思想內容是否符合興、觀、群、怨之旨。詩歌應該能感發人們的情志,觀察風俗的盛衰,并能用正確思想教育大家,能諷刺不良的政治。正如他在《孔蘅蒲詩序》中所說的,古詩所以可貴,在于“動乎性情,發乎聲音,暢乎言辭,中乎節奏。其始也,必有所感,感于情者深厚,然后托于辭者婉摯,使人讀之不覺其何以油然興、觀、群、怨”。[5]他認為,“三百篇而下,無悖于興、觀、群、怨之旨”,并指責“世之為詩者,不求其本”。[6]例如其《論詩絕句六十首》第二首:
辛苦十年摹漢魏,不知何故遠風騷。
而今悟得興觀旨,枉向凡禽乞鳳毛。
姚瑩在這里形象地說明了詩的好壞在神不在貌,在于思想內容是否符合“興觀群怨”的宗旨,而不在于詞采是否華美。如僅從形式上學習,或學習其形式主義傾向,就會失去興、觀、群、怨之旨,也即“遠風騷”了?!芭d、觀、群、怨”是孔子對《詩》的社會作用的重要論述,也是對詩歌的社會作用的全面而深刻的概括。姚瑩從孔子的詩論中,選用了“興、觀、群、怨”,而不理睬他的“溫柔敦厚”,這一為后儒所極力推崇的詩教,這說明他是受到提倡改革、開創風氣的思想影響的。隨著民族危機、封建統治危機的加深,龔自珍、魏源、王韜等一批經世派作家異軍突起,他們積極關注現實,憂心國家的前途命運,以符合時代前進步伐的新思潮和高度的愛國激情,在文學創作上唱出了新聲。姚瑩重視孔子詩教的“興、觀、群、怨”而忽視講求中和之美的“溫柔敦厚”,可以看出這一時期的詩風革新對其詩學觀點產生的影響。
二、對雄奇豪壯風格的偏愛
特殊的時代背景,使姚瑩不但強調繼承風、騷的傳統,注重詩歌興、觀、群、怨的社會功能,贊頌詩人的愛國憂民的精神,而且對雄奇豪壯的詩歌風格有所偏愛。當時內憂外患、戰亂頻繁,雄壯有力的詩歌不僅易于抒發詩人滿腔的慷慨憂憤和愛國情懷,而且往往可以成為鼓舞人們戰斗的號角。加之姚瑩作為杰出的愛國將領,經常指揮戰斗,克敵制勝,殺敵衛國之余吟詩作賦,自然對雄奇豪壯的詩風更為傾心。這在《論詩絕句六十首》中的表現是很明顯的。例如其第五十九首:
少陵才力韓蘇富,走馬驅山筆更遒。
舉世徒工搬運法,何曾一字著風流。
對杜甫、韓愈和蘇軾的才力宏富,姚瑩給予的評價甚高,認為他們筆力遒勁,簡直能“走馬驅山”。對杜甫勁健挺拔的筆力,沈德潛在《說詩晬語》中曾指出:“少陵才力標舉,縱橫揮霍?!盵7]葉燮對韓愈、蘇軾則說:“唐詩為八代以來一大變,韓愈為唐詩以來一大變,其力大,其思雄,崛起特為鼻祖”;“蘇軾之詩,其境界皆開辟,古今之所未有,天地萬物,嬉笑怒罵,無不鼓舞于筆端,而適如其意之所出,此韓愈后之一大變也,而盛極矣”。并將韓蘇與李杜并提:“杜甫之詩,獨冠古今。此外上下千余年,作者代有,惟韓愈、蘇軾,其才力能與杜甫相抗衡,鼎力為三?!盵8]面對國家和民族危機,滿懷愛國憂民之心和報國熱情的姚瑩,更是對三人才學豐富,氣力豪壯大為稱賞。認為他們的詩作雄渾勁健、風流韻致。姚瑩將杜、韓、蘇三人并稱,既是對沈德潛、葉燮等前輩觀點的認同和繼承,也表現出他的獨具慧眼和卓識。正是因為杜韓蘇學力豐,才力大,才能以“走馬驅山”的遒勁筆力寫雄奇豪壯之偉辭,這符合姚瑩的審美偏好,因此對之特別賞愛。
三、崇尚自然詩風,反對刻意雕琢的形式主義
如前所述,由于處于特定的歷史環境,姚瑩十分注重詩歌的社會功用,力圖追求詩歌反映現實、批評現實和教化風俗等作用,以實現“興、觀、群、怨”之旨。這就要求詩歌要飽含真情實感,質樸平淡,自然流暢。因此姚瑩在對雄奇豪壯的詩風有所偏愛外,對詩歌風格的自然也頗為推崇,反對全失真意的模擬復古和刻意雕琢的形式主義。陳方海所作《后湘詩集序》說:“昔人論詩曰:‘不茍作。姚子論詩曰:‘不強作?!盵9]不管是“不茍作”還是“不強作”,首先強調的就是感情的真實、自然。在《后湘集自敘》中,姚瑩用“風之過簫”來說明情感要自然、真實而發的觀點:
世有先吹簫而不知感者,非宮商之不調,徵羽之不和也。無亦所感而吹者,其情未至,有強作者乎?若風之過簫也,必無是矣。夫詩者,亦人之簫也,是其作也,不可以無風。茍無風,雖天地不能發其聲代,而何強作之有哉?強而作者,雖引宮商,刻徵羽,吾弗之善也。知斯說者,可與言詩矣![10]
姚瑩把人的感情比喻為風,而詩歌比喻為人之簫,如果沒有真情實感,就像是有簫而無風一樣,不會吹奏出動人的曲調。正是出于這一論詩標準,姚瑩對追求形式、感情虛偽的西昆體加以指斥。如第二十五首:
西昆體制尚錢劉,秾麗妝成一曲休。
不分他年變枯率,翻教杜曲誤名流。
楊億、錢惟演、劉筠等詩人,他們“雕章麗句”,“更迭唱和”,詩作內容多歌功頌德,粉飾太平。多數作品追求形式,感情虛偽。這種玩弄辭章和典故的形式主義詩風,當時雖有人爭效,但在藝術上是沒有生命力的。由于他們翻用典故,使詩篇枯澀無味,甚至混淆視聽,誤解名流。姚瑩對西昆派提出了批評,這是正確的。
也是出于這一論詩標準,姚瑩對江西詩派的搜索枯腸,雕章琢句,剽竊模擬,表示深深不滿。如第三十一首:
更有張晁詩盡好,還如郊籍盛寒門。
當時頗笑陳無己,辛苦吟成毳被溫。
錢鐘書先生對黃陳詩有極生動的比喻:“假如讀《山谷集》,好像異鄉人講他們的方言,聽他們講的滔滔滾滾,只是不大懂,那么讀《后山集》就仿佛聽口吃的人,或病得一絲兩氣的人說話,瞧著他滿肚子的話說不暢快,替他干著急?!盵11]他們把古語東拆西補,連綴成詩的作法,曾見笑于時人。如此作詩,雖辛苦吟成,但猶如粗糙之被容易渙散離析,其詩篇必然僻澀難解。姚瑩出于自然流暢、質樸深情的論詩觀點,對黃陳等江西詩人作出的批評是有道理的。
綜上所述,姚瑩生活的年代,跨越了鴉片戰爭。當時社會矛盾突出,民族斗爭激烈,國家正處于危亡關頭。一批積極關注現實、憂心國家的前途命運的經世派作家異軍突起,在詩歌創作上唱出了新聲,來表現符合時代前進步伐的新思潮和高度的愛國激情。姚瑩的詩學思想深受這種時代背景和新思想的影響,對孔子詩教中“興、觀、群、怨”的詩旨推崇備至,強調詩歌反映現實、批評現實和教化風俗等作用,實現了大雅之聲的再次宏揚和詩歌社會功能的再次強化。戰亂頻繁的環境,加之姚瑩御敵中堅的身份,使他對雄壯的詩風十分稱賞。為了使詩歌的社會功用得以實現,飽含真情、自然無雕琢的詩風受到姚瑩的格外褒揚。這些特點都是其詩歌時代特征的體現。這組論詩詩,還讓我們看到了傳統文人士大夫在新的歷史背景下思想開始發生轉變的特點,具有不可忽視的價值。
注釋:
[1](清)姚瑩《十幸齋記》,《東溟文后集》卷九,《續修四庫全書》(1512冊),上海古籍出版1997年版,第576頁。
[2]徐世昌輯《清詩匯》卷一百二十,北京出版社1996年版,第1884頁。
[3](清)姚瑩《后湘詩集》卷九,《續修四庫全書》(1513冊),上海古籍出版1997年版,第35頁。
[4](清)姚瑩《后湘詩集》卷三,《續修四庫全書》(1513冊),上海古籍出版1997年版,第1頁。
[5](清)姚瑩《東溟文集》卷二,《續修四庫全書》(1512冊),上海古籍出版1997年版,第388頁。
[6](清)姚瑩《復吳子方書》,《東溟文集·外集》卷二,《續修四庫全書》(1512冊),上海古籍出版1997年版,第453頁。
[7](清)沈德潛、霍松林校注,《說詩晬語》,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206頁。
[8](清)葉燮、霍松林校注,《原詩》,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8、9、51頁。
[9](清)姚瑩《后湘詩集序》,《續修四庫全書》(1512冊),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年版,第635頁。
[10]同上,第635頁。
[11]錢鐘書《宋詩選注》,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103頁。
參考文獻:
[1](清)姚瑩《東溟文集》,《續修四庫全書》(1512),上海古籍出版1997年版。
[2](清)姚瑩《東溟文后集》,《續修四庫全書》(1512),上海古籍出版1997年版。
[3](清)姚瑩《東溟文集·外集》,《續修四庫全書》(1512),上海古籍出版1997年版。
[4](清)姚瑩《后湘詩集》,《續修四庫全書》(1513),上海古籍出版1997年版。
[5](清)姚瑩《康輶紀行》,黃山書社1990年版。
[6](清)姚鼐、劉季高標校,《惜抱軒詩文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 年版。
[7]徐世昌輯《清詩匯》卷一百二十,北京出版社1996年版。
[8](清)葉燮、霍松林校注,《原詩》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
[9](清)沈德潛、霍松林校注,《說詩晬語》,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
[10](清)沈德潛、周準編《明詩別裁》,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版。
[11]王叔岷《鐘嶸詩品箋證稿》,中華書局2007年版。
[12]錢鐘書《宋詩選注》,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
[13]郭紹虞《杜甫戲為六絕句集解,元好問論詩三十首小箋》,人民文學出版社2001年版。
[14]《元好問全集》,山西古籍出版社2004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