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海霞
摘 要:如果說魯迅在小說和早年談論文化與禮教等的雜文中重在揭露中國傳統文化、禮教的吃人本質,那么魯迅談“青年之死”的雜文更多的是揭露殺人者赤裸裸的兇殘。魯迅“青年之死”主題雜文蘊含的沉郁之情與生命之痛,激蕩著魯迅的血性與骨氣,蘊含著魯迅戰斗與得救的思想,表現著作家的良知與責任感。
關鍵詞:魯迅 “青年之死”主題 雜文
魯迅先生的雜文,深邃如海,每一位閱讀者就像入海采珠一樣,不管從哪里入手,都可能有不菲的收獲。我們可以跟隨魯迅一起把目光聚焦在那條流淌著青年們的鮮血的支流上,細品魯迅“青年之死”主題雜文所蘊含的沉郁之情與生命之痛。
“青年之死”雜文激蕩著魯迅的骨氣與血性
魯迅《華蓋集續編》中的《無花的薔薇之二》、《“死地”》、《可慘與可笑》、《空談》、《記念劉和珍君》和《二心集》中的《友邦驚詫論》、《中國無產階級革命文學和前驅的血》以及《南腔北調集》中的《為了忘卻的紀念 》、《且介亭雜文末編》中的《寫于深夜里》都是“青年之死”主題雜文中非常有分量和代表性的作品,有的曾經被編入中學語文教材。這些雜文中的青年,有的是學生,有的是作家和革命者,還有演員,他們大多是被反動政府或者反動者而殺害的。正是為此,這些雜文中貫注著魯迅最深摯的愛,最偉大的同情,最沉郁的悲憤。魯迅在《記念劉和珍君》中寫到,“四十多個青年的血,洋溢在我的周圍,使我難于呼吸視聽,那里還能有什么言語?長歌當哭,是必須在痛定之后的。……我將深味這非人間的濃黑的悲涼;以我的最大哀痛顯示于非人間,使它們快意于我的苦痛,就將這作為后死者的菲薄的祭品,奉獻于逝者的靈前。”[1]289這段文字是先生為了三一八慘案中被殺害的青年學生而寫下的。魯迅在《為了忘卻的紀念》中再次為青年一哭。有人說魯迅先生冷面,但讀者在閱讀的這些文字時,誰能說先生不動容呢?誰又能不為先生的文字動容呢?當此之時,我們可以感受到先生的內心洶涌著悲憤的河流,文字中充溢著對殺人者的憤恨,對茍且者和幫兇的憎惡!另一方面,我們感受到,魯迅先生對于青年的愛,就像埋藏得很深很久的巖漿,此時噴薄而出,顯露出其特有的熱度與力量,文字中流露出先生對青年生命的深深痛惜與珍視!無論是從思想內容還是藝術手法上,魯迅先生都有不少令人激賞的文章。可是在這些有感于青年之死而作的雜文中,我們看到了魯迅先生更為可貴,更讓人敬仰的一面——這是一位有骨氣的文人的有血性的文字!那就是對敵人永無止息的恨和永不妥協的斗爭,對優秀青年無比熾熱的愛和深藏于心的紀念。正如魯迅先生在《七論“文人相輕”——兩傷》中所寫:“至于文人,則不但要以熱烈的憎,向‘異已者進攻,還得以熱烈的憎,向‘死的說教者抗戰。在現在這‘可憐的時代,能殺才能生,能憎才能愛,能生能愛,才能文。”[2]419魯迅所贊揚的“彼兌飛”的話也可以為他自己抒懷:“我的愛并不是歡欣安靜的人家,花園似的,將平和一門關住,其中有“幸福”慈愛地往來,而撫養那“歡欣”,那嬌小的仙女。……我的愛,就如荒涼的沙漠一般——一個大盜似的有嫉妒在那里霸著;他的劍是絕望的瘋狂,而每一刺是各樣的謀殺!”[2]419
“青年之死”主題雜文蘊含著魯迅戰斗與得救的思想
不管是在小說,還是在散文、雜文中,魯迅先生曾經多次談到死亡的問題,而且常以超然、達觀的態度處之。因為他深知,在人生的一切運命中,“人生必死”的運命無法逃避。但為何一旦論及青年之死時,魯迅先生的文字尤為悲痛沉重?我想回答這個問題應該回到魯迅魯迅為文的根本目的。
同很多從五四時期走來的作家一樣,魯迅的文藝觀也有著顯明的社會功利性。他的一切思考、寫作的最后指歸是啟蒙、立人,救國、發展,而這旨歸之最后寄托又落于青年的自醒和自為上。魯迅一切吶喊、彷徨、戰斗的最后歸宿是想讓青年開創一個青年的中國,因為青年,于無所希望中得救。魯迅在《燈下漫筆》中疾呼這人肉的筵宴現在還排著并且有許多人還想一直排下去。“掃蕩這些食人者,掀掉這筵席,毀壞這廚房,則是現在的青年的使命!”[3]229由此,在魯迅眼里,青年是民族復興的希望,國家的未來。青年就是應該勇敢戰斗,就是要進步,為國家的強盛帶來第一縷光芒。當然,這與魯迅信奉進化論思想有關。魯迅將殷切的希望寄托在青年身上,提出了一要生存,二要溫飽,三要發展的觀點,希望他們自重、自醒,找出一條“活路”,將來養成健全的人格,開創并生活于自由、平等、和諧的社會 。
因此,他雖然自己所感覺的是黑暗居多,“對于青年,卻處處給予一種不退走,不悲觀,不絕望的誘導,自己也仍以悲觀作不悲觀,以無可為為可為,向前的走去”[4]475。可是無情的現實,使魯迅先生一次次陷入悲憤之中。壓迫,虐待,殺戮,青年們沒有犧牲在抵抗侵略的戰場上,而是被本國的黑暗和專制所吞沒,甚至青年殺戮青年,盡管他們的罪名只能歸之于魯迅所說的犯了“可惡罪”。
青年在魯迅心中的地位與價值非常高,魯迅自己有戰斗精神,也鼓勵青年戰斗和革命,但是魯迅并不主張青年做無謂的犧牲,而是希望他們和所有人一樣,經由戰斗和革命,得到精神和身體的雙重得救。痛恨于中國歷史輕視人,蔑視人,使人不成其為人,魯迅鼓勵、希望青年能夠走出一條新路,但不主張青年做無謂的犧牲。他尊重、珍視生命,如果沒有了生命,所謂人的個性、尊嚴、價值焉附?魯迅不叫人去無謂犧牲,認為革命是并非叫人死而是叫人活的。所以在這類雜文中,魯迅不僅表達了對于年輕生命的喪失的痛惜之情,也感到了文學之于有槍階級的軟弱和啟蒙之路的艱難。但是魯迅并沒有絕望,逃避。1926年8月22日,即女子師范大學學生會舉行毀校周年紀念日這一天,魯迅在會上公開演講,最后說道,歷史證明,世界上的事物沒有因為黑暗而長存的先例。黑暗其實是附麗于漸就滅亡的事物的,黑暗不永久。人們,特別是青年人只要“不做黑暗的附著物,為光明而滅亡,則我們一定有悠久的將來,而且一定是光明的將來。”[5]344未來和青年一樣美好的生命終將得救。
“青年之死”主題雜文表現著作家的良知和責任感
郁達夫曾這樣評價過魯迅:當我們看到局部時,他見到的卻是全面,當我們熱衷于掌握現實時,他已經把握住了古今與未來。的確,魯迅對中國傳統文化有著深刻體察和論述。然而我以為,遍數當時的思想家,文藝家、甚至政治家,他們之中不會沒有人同魯迅一樣,或者比魯迅更了解中國的傳統文化、道德意識、民族性、國民性。他們之中可能有人比魯迅的文筆更有表現力,感情更豐富。可是當帶血的頭顱被放在生命的天平上,就衡量出了一切拿著鋼刀子、軟刀子,拿著槍桿子、筆桿子的人們的良知,衡量出了魯迅先生作品的真正價值。有關“青年之死”問題的雜文,更加鮮明的體現出魯迅珍視生命,以人文本,以知識分子的良知和責任感,而非政黨和強權的立場上干預現實的戰斗精神。
從辛亥革命、二次革命到北伐戰爭;從第二次國內革命戰爭再到日軍侵華(九·一八事變和一·二八事變),“血的游戲已經開頭,而角色又是青年,并且有得意之色。我現在已經看不見這出戲的收場。”[5]315幾十年來是與非,一樣殺人來翼教。舊中國的統治階級不但無力也無心代表整個中華民族的利益去抵抗侵略,反而會跟侵略者聯合起來共同壓迫中國的老百姓。肆意殺戮,做秀、欺瞞,幫忙、幫閑,目的都是為了壓制民眾的覺醒,青年的鮮血也是層層淤積。當此之時,有的人在報刊上談幽默、講性靈,展示空靈優雅的、淡泊寧靜的人生小品。有的報刊不愿、不屑、不敢發表這樣“偏激”、“陰暗”的文字。青春生命的消失無意間成了試金石,衡量出了知識分子的良知與社會責任感。無論有多么完美的理論,多么成熟的技巧,多么獨到的思想,多么動聽的語言,如果不是尊重生命,而是對于青年的困境無動于衷;如果不是為了弱勢者戰叫,而是為權勢者涂脂,粉飾;如果不是睜了眼看,而是自欺、欺人,那么一切文字的價值都會輕如鴻毛,或者無異于空言。
可貴的是面對危難,面對青年生命的消失,依然有人以知識分子的良知和社會責任感,無情地揭批國民性格中習以為常的“假”與“惡” [3],以疾呼吶喊喚醒昏睡民眾中熟視無睹的“真”與“善”,敢于直面慘淡的人生、敢于正視淋漓的鮮血。正是在這個意義上,魯迅先生的這種文藝風骨體現出中國優秀知識分子的骨氣,用他自已的話說,這就是中國的脊梁!雖千萬人吾往矣,魯迅的雜文就像一把利劍,拔鞘而出,撕去一切偽善的假面,無論它假以怎樣堂皇的名目、多么和善的面具,如何好看的幌子。1934年5月24日,魯迅為被封建禮教逼迫與三個子女一起自殺的申報館英文譯員秦理齋的遺孀龔尹霞寫下了著名的《論秦理齋夫人事》,1935年5月5日,魯迅為年僅25歲的,自殺而死的著名影星阮玲玉寫下了《論人言可畏》。面對兩個自殺的女性,他表示了深切的同情,同時批判了中國人國民性中陋質的一面,比如總是把被強者的蹂躪所致的怨憤發泄在弱者身上,卻不很向強者反抗的卑怯的心理。魯迅說“責別人的自殺者,一面責人,一面正也應該向驅人于自殺之途的環境挑戰,進攻。倘使對于黑暗的主力,不置一辭,不發一矢,而但向“弱者”嘮叨不已,則縱使他如何義形于色,我也不能不說——我真也忍不住了——他其實乃是殺人者的幫兇而已。”[7]52我們看到魯迅不是站在某個政黨的、某種人群的利益上說話、紀念,干預現實的。在魯迅這里,有關權力者和無權者,壓迫者和被壓迫者互相對立的觀點十分鮮明。
從魯迅論及“青年之死”的雜文中,我們看到了魯迅強烈的愛與同樣強烈的憎,這種冰火兩重天的情感流露,折射出身處黑暗中國的魯迅先生偉大的人格——最深廣的愛和決不妥協的戰斗精神。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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