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在現當代文學中疾病敘事逐漸進入文人視野并深入至文學作品,作家對病體的關注和隱喻敘事日益顯現。值得注意的是,五四時期女性作家對疾病題材的熱衷與不同尋常的體驗,更體現出其女性性別抗爭的色彩。本文以丁玲的作品《莎菲女士的日記》為切入點,對具體文本呈現的疾病敘事現象進行分析,從女性病因、病狀及出路等方面來展開,從而展現中國現代女性在五四環境中身心同病的交纏,以及與疾病、與自己、與社會抗爭的苦痛掙扎。
關鍵詞:女性 疾病 壓抑 出路
五四運動這樣一場聲勢浩大的新思潮激活了沉睡千年的女性意識,促使一代女性大膽地從封建的枷鎖中逃離出來,爭取女性生命的獨立價值。最先醒來的女性們在歷史轉型的浪潮中癡迷地尋找著自己,在殘酷的現實社會中苦悶仿徨,她們所選擇的道路艱難而曲折。這種艱難與苦澀在文學文本上表征為對一系列新舊女性的在如此復雜環境下病與死的展示和揭露。其中女性作家丁玲在其早期作品中從對女主人公病因的隱射到病狀的表現顯示了她對現代女性命運的最初探索。
對丁玲作品表示喜愛的張愛玲曾表示:“丁玲是最惹人愛好的女作家。”雖然她認為《夢珂》是沒有成熟的作品,但《莎菲女士的日記》就大為不同:在這部小說里,“細膩的心理描寫,強烈的個性,頹廢美麗的生活,都寫得好極了。女主角莎菲那矛盾的浪漫的個性,可以代表五四運動時代一般感到新舊思想沖突的苦悶的女性們”。《莎菲女士的日記》作為丁玲初期小說的代表作,首次發表在小說月報就獲得一致贊譽。在這個引來各界關注的文本里,通過用女性的聲音實現自我釋放、自我剖析,丁玲成功塑造了一個力圖認清自己身份,同時又陷入性與孤獨的迷茫的現代知識女性,這樣一種寫作行為站在了同代人的作品之上。縱觀以《莎菲》為代表的丁玲初期作品,大半均為以苦悶的年輕女性為主人公,她們敏感地覺察到了時代閉塞的狀況,并在這樣的沉悶的環境中進行著身心的疾病掙扎,痛苦煩惱而又無能為力。她們的性格與命運都與其身心的疾病有關,疾病讓人不能自已,她們在疾病中掙扎、在疾病中覺醒、在疾病中逃離和滅亡。
一、為何“生病”——疾病的背景環境
中國傳統社會對女性的無形壓迫是作品中女性疾病產生的背景原因,疾病的產生又將個人和社會置入一種特殊的關系之中。
在二十年代末期,作家丁玲自己便是在“五四”新文化運動思想的感召下自覺追求自由、民主,追求個性解放的新女性,繼而又在“五四”浪潮退去時曾一度陷入苦悶的氛圍中?!渡婆康娜沼洝氛欠从沉诉@個大時代背景上的青年知識女性的精神狀況,正因為處于這樣一個復雜壓抑又彌漫著反抗情緒的社會環境中,在主人公莎菲的身上才有著對封建禮教的不屑,有著對追求“真的愛情”、追求個性解放的無限憧憬,才有著兩者不得完全實現的接近病態矛盾心理。在《莎菲女士的日記》中,作者雖然沒有直截了當地指出中國傳統社會對一個有著自己思想的“新女性”的壓迫與摧殘,而是在文本中反復地使用屋子、墻壁和天花板等壓迫性形象,以及諸如“寒冷的冬天”和“刮風”等富有摧殘意義的隱喻性字眼,如“每一天只是守在旅館里,一個人能呆呆的坐著,等時間的過去嗎?我是每天都在等著,挨著,只想這冬天快點過去?!边@些都清楚地表明了莎菲這一“五四新女性”在當時的中國社會環境里完全沒有能力掌握自己的生活,反而被一種無名的綜合各種的外在力量所控制。在這種力量的控制下,莎菲患有自己無法控制的肺病。醫生警告躺在病床上的她不要閱讀、不要思考,這不僅限制了她的行動還束縛了她的思想。她感覺到被動、壓抑甚至窒息,她失去了自我,失去了可以選擇的自由。同時這種壓抑的環境毫無變化,還給莎菲帶來一種刻板、一種自己無法改變自己命運的感覺。在日記的最后在寒冷的冬天能給她帶來些許溫暖的小火爐這時也熄滅了,這似乎是在表明,唯一能改變這寒冷狀況的看似有希望的外部力量似乎也消失了。無疑,不利的環境把莎菲置入一個特定位置,而這一位置使她喪失了自由和選擇。莎菲這位“五四時期新女性的代表”的疾病愈發嚴重了。
從莎菲思索感受外部世界的反應態度和角度來看,除了她身體的病態的嚴重,這樣環境下的她,精神狀態也是陰郁的,甚至病態的。面對各種不利的環境因素,莎菲作了努力和掙扎,試圖擺脫外部帶來的不適和憂慮,更重要的是要掙脫外部力量所強加于她們的傳統女性角色。不利環境對她精神狀態的影響從一開始當她還處于那幽閉的小房間時就有顯現。由于受身體疾病的限制,莎菲須經常躺在病床上,但她的行為卻表明她并不是被動地接受客觀作為一個病人的命運。她不僅在病床上輾轉反側,尋求最佳位置來釋放病痛的折磨,還試圖通過尋找新的住所和搬家來改變她的環境以舒緩她的內心生活。她在日記中寫道:“為了保存我的美夢,為了免除使我生活的力一天天減少,頂好是即刻上西山?!彼@樣做的目的除了修養身體上的疾病,實際上是她期待著能夠因從一地到另一地這環境的改變,帶來內心矛盾精神世界的相應變化,以此來緩解自己內心世界的病態,由此可見當時的背景環境對其身心疾病發生及惡化的影響。
二、病中“折磨”——疾病對自身的壓抑
也正因為身體上疾病的存在,使莎菲的性格與行動也被疾病影響和壓抑著,身體的病態也與其精神的病態一起交織及折磨著她的身心。
莎菲在日記中不斷地抱怨她脆弱不支的身體、她可嘆可憐的健康狀況以及將要迫近的死亡。有幾次她病得非常嚴重,她的朋友不得不把她送進醫院,其中有一次她咳嗽得厲害以至咳出比酒還紅的血來。在一月十五日的日記里她寫道:“我的病卻越深了。什么也于我無益。死卻不期然的會讓我一想到便傷心。每次看見那克利大夫的臉色,我便想:是的,我懂得,你盡管說吧,是不是我已沒希望了?”在這里第一次莎菲在日記中暴露了由于疾病的壓迫使其產生的對死亡感受,之后又寫道:“多無意義啊!倒不如早死了干凈”(日記一月十七日),這些持續的對自己的疾病和健康擔憂和抱怨對很多人來說或許可以減輕痛苦,但莎菲的抱怨卻把她的病與她內心聯系起來,進而這內心的情欲又與真實的自我聯結在一起,身體的疾病也無法得到好轉。
莎菲作為肺病患者,她的疾病如何壓抑折磨她的內心情欲及自我是理解莎菲這一特殊形象問題的關鍵。從日記一開始,當莎菲抱怨她總被關在屋子里、每天面對著壓抑的天花板以及四堵難以逾越的墻壁時,她一方面可能是在表達她的總體外部感覺,但另一方面她也可能是在描述她那受壓抑的欲望和情感。而她那疾病的癥狀,如咳嗽、厭食和失眠,都可以看作是對被壓抑欲望的一種加了偽裝和掩飾的表露。蘇珊﹒桑塔格在《疾病的隱喻》中論述關于情欲與身體疾病之間的關系時,提出肺病有“情欲催化作用”,往往使“情欲加劇”并且“產生巨大的情欲誘惑力……”雖然這個觀點并沒有經過醫學方面的論證,卻在一定程度上符合我們的日常經驗。作品中的主線——莎菲與有著“歐洲中古騎士風度”的凌吉士之間的愛情關系的矛盾糾葛,不能不說與她的疾病壓抑也有相當的關系。莎菲面對自己與凌吉士感情的復雜矛盾和沖突,直接袒露出莎菲內心世界更深層次的接近病態的心理。當莎菲初次面對凌吉士時,她就陷落在那“高個兒的漂亮里”,但社會環境及身體疾病扭曲下的心理又使她控制著欲望,“我知道在這個社會里面是不準許任我去取得我所要的來滿足我的沖動”。她一方面作為一個新女性想表達自己的欲望,同時又受制于自己內心深處已內化其中的傳統觀念的束縛而壓抑自己的情感并陷入矛盾。而當莎菲發現凌吉士的本質時,這一矛盾又轉化為莎菲的現代獨立女性自我和凌吉士要求莎菲回歸傳統女性從屬角色的心理沖突。當她與凌吉士之間的關系越密切,她內心的矛盾也隨之越發尖銳。在這一系列的矛盾中我們看到了莎菲如何意識到病痛對身體的影響,身體上的病痛如何用于建構矛盾的自我心理,也更加能感受到莎菲身體和心靈上的壓抑與折磨。
三、如何“治愈”——疾病后的出路
丁玲在她的初期作品中再現了五四時期現代女性的種種無奈和困惑,描繪了那些在自我與異化兩種狀態之間踟躕猶豫而倍感壓抑和痛苦的女性,暴露了中國傳統的男權文化給女性帶來的身心的病態。這種令人焦灼的病態如何治愈呢,丁玲在作品的最后沒有給出我們具體的答案。
莎菲作為一個身體上不完全健康的女性,仍有著完整的獨立的人格思考。她曾說:“我總愿有那么一個人能了解得我清清楚楚,如果不懂我,我要那些愛,那些體貼做什么?!北M管莎菲常常處于疾病的苦悶之中,受制于傳統社會對她的壓抑壓迫造成的身體上的及欲望心靈的疾病,但這樣一個莎菲是訣別于舊家庭,勇敢尋求新生活的女性。比起丁玲更早的作品中的夢珂,莎菲具有更孤傲不羈的個性,更為堅決的叛逆精神。她不像剛從封建壓抑下復蘇的女子有著“猶抱琵琶半遮面”的姿態,而是始終表現出獨立靈魂的倔強和對傳統社會丑惡的不屑。而這樣的身心抱恙的莎菲,她未來出路在哪里呢?
在莎菲女士日記的結尾我們看到了她的決定,她這樣寫道: “我決計搭車南下,在無人認識的地方,浪費我生命的余?!?莎菲選擇了逃離,輕率又別無他法地裁決了個人與現實之間的矛盾,即放棄自己正常的生命欲求,給女性自我的社會出路留下了一個懸疑。其實在丁玲早期的作品中,和眾多在五四時期婦女解放思潮的女性文學一樣,她始終在探索著個體自由和女性解放的出路,卻沒有能給出答案,關于莎菲的未來,作者并沒有為她規劃真正的出路。像莎菲一般的新女性,她們沒有被傳統社會徹底腐蝕,她們被新思想所喚醒,有了一定程度的反抗意識,但卻一直找不到正確的人生道路。她們從封建藩籬中逃了出來,與束縛她們的人際關系決裂,初步嘗到了獨立的“甘果”,但這似乎是表面上的站不住腳的獨立。因為在當時的社會環境下,舊的秩序并未徹底消除,社會并未為她們要創造的新自我提供任何容身之地。她們徘徊著尋找著最終出路,在黑暗中尋求光明卻又不知光明何在,苦悶彷徨后或無奈選擇莎菲這般逃離。
茅盾先生在評論“莎菲”時曾這樣提到,“莎菲女士是心靈上背著時代苦悶的創傷的青年女性的叛逆的絕叫者”。作為一名負有“創傷”的女性,她的“絕叫”并不僅僅是傳達出一種聲響,更是以其女性身體作為特殊文本表達出來的。這其中,莎菲的疾病及其有病的身體在表達其“創傷”時更是負有特殊的使命和意義。如果說愛情是女作家疾病敘事時所鐘愛的創作主題,那么丁玲作品的魅力在于她正視了女性對情欲和物欲的追求到幻滅以及在追求與幻滅中掙扎的過程,真實地觸及了身體疾病壓抑又壓抑不住的欲望的萌發。知識女性莎菲在肺病中的掙扎,她的覺醒、仿徨與苦悶比起之前同樣是女作家廬隱作品中的主人公露沙們的焦灼有著更生動更具體的身體內涵,由此所患之病也呈現出更具體的病因和病狀。用女性文學研究學者戴錦華的觀點來說,丁玲所創作的莎菲時代的女性意識已經進入了性別醒覺的階段,女性疾病敘事的意義也隨著這一形象更豐富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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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向尋真(1990.8-),女,湖南邵陽人,單位:湖南師范大學文學院,職稱:無(碩士在讀),研究方向:現當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