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雨傘

在雨霖霖的黃昏，一對熱戀的青年，男的要給老家寄信，由于只帶著一把雨傘，女的就自告奮勇去馬路對面的郵桶投信，“隨著一陣尖利的剎車聲，纓子的一生飛了起來……我和她近在咫尺，卻陰陽相隔……沒有人知道，躺在大街上的是我永遠的蝴蝶……信中寫的什么，纓子是不知道的，媽：我打算在下個月和纓子結(jié)婚。”早年讀過的臺灣作家陳啟佑的微型小說《永遠的蝴蝶》，那時年輕，這部作品看一次就眼濕一次，這種刻骨銘心的愛情總給人以蕩氣回腸之感。

有位朋友，總在我面前埋怨母親，說她偏心，對他不好，我在酒桌上給他講了一個《讀者》上看到的故事：“在一個風雨交加的上午，一位母親執(zhí)意要送在外地工作的兒子到車站，離車站不到百米時，兒子手提包的帶子斷了，正措手不及，車馬上要開了，母親毅然解下自己的褲腰帶綁在提包上，目送著兒子上路……老人穿的是老式中褲，沒有褲腰帶，不知她回家的幾十里山路是怎樣走回去的？何況還要打那笨重的油布傘。每當想起母親，他的眼前總回浮現(xiàn)出母親雙手提著褲子的情景。”這個故事叫朋友眼里晶瑩晶瑩的，朋友說，我明天就回家去看母親。我想，朋友雖然不可能將對母親的怨氣頃刻間化為烏有，至少不會積怨愈深。因為，他還懂得感動。

記得北大的一位教授說過，如果人能修煉到善良、正直、天真的境地，他就幾乎完美了。我不求完美，尤其是天真，要一個飽經(jīng)風霜的人天真，太勉為其難，但善良，幾乎與年齡無關(guān)。

一位舍己救人的青年，從水下救出幾個溺水的孩子，自己卻犧牲了。后來政府要為他申報烈士，青年的父親找到那幾個孩子的家屬，讓他們證明一下，不知什么原因，他們就是不肯，更甭說別的了。歌手叢飛，畢生資助了那么多的窮學生，到頭來，有幾個連“謝謝”都不愿多說。人到底是怎么啦？

如果你還懂得感動，就沒有喪失連起碼的善良。如果你感動的神經(jīng)也麻木了，那你擁有的只是一個軀殼。就像一首歌詞中所說的“做一個飯袋裝米糧。”

一位中學語文老師，看了一篇《我的啞巴母親》后，很受感動，覺得這真是一個絕好的教材。第二天，他就在班上聲情并茂的朗讀，在他的期望中，學生一定會熱淚盈盈乃至泣不成聲。但是，他看到了什么？ 學生一個個臉無表情，有的甚至低頭偷笑。他感慨萬千，人心不古，世態(tài)炎涼啊。恰好，我在《視野》上讀到了那篇文章，我也將其移植到六年級的課堂，結(jié)果也讓我哭笑不得。我很惱火，狠狠的批評了他們，但說實話，批評幾句有什么用呢。

做老師的，真覺得教育的失敗。但這能完全歸咎于失敗的教育嗎。如果說人性之善代表的是人類的精神文明，那么是否可以說人性之私就推動了社會物質(zhì)文明的真正進步。關(guān)鍵在于個人利益與民族利益，眼前利益與長遠利益的博弈，恰恰是因為人性之私使個人利益積聚并凌駕于民族利益與長遠利益之上，我們因人性之私的無形放大而制造了太多的錯誤。

不僅僅是學校和社會，家庭也如此。女兒讀高中時，每每打電話回來，總要求著什么，我們也盡量的滿足。女兒呢，心安理得。有時批評她幾句，總不歡而散，后來甚至都不敢批評她了。只要讀好書，一切都是小事。事實上，我是個老師，如何不知自己也犯著同樣嚴重的錯誤。有時妻問我：“她會感激嗎？”我說：“到她也當媽媽的時候，總會吧。”“那不太晚了嗎？”試想，如果培養(yǎng)出來的孩子，只圖索取，不懂回報，他書讀得再好，對家庭何益，對社會何益？過去常批判“寧要社會主義的草，不要資本主義的苗”，從某種程度上講，這句話亦非一無是處。

后來不管她是否愿意，每次回家總要她為我們干些什么，哪怕吃飯時叫她幫我們抽雙筷子……她沒有辜負我們的良苦用心，在一個“三八節(jié)”后，她寫給母親一封信，“媽媽，你真的認為我對親情冷漠嗎，深夜12點，我被胃痛痛醒了，熟睡的室友被吵醒了，看我痛苦不堪，都勸我打電話家里，但我一想到你被驚醒會急成什么樣子，我一直沒有拿起電話……”“媽媽，你知道嗎，一切都敏感的覺著你的愛，只是粗心的我忘了怎樣去表達自己，在你的面前永遠像個不知回報的孩子。”

信很長，最后她說：“捧出我那份小小的愛，原幻化成沉默雨傘，攜手，雨中漫步，用我的愛，圈成你整個世界，海角天涯，有愛就擁有了天堂。”看著女兒能這樣說，我覺得她似乎在一夜之間就長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