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北人的“吃”

東北人在吃法上比較粗放和原始，喜歡吃生的蔬菜。

黃瓜、洋蔥、大白菜就不用說了，大蒜、辣椒也喜歡吃生的。山東人也喜歡吃生的大蒜，但吃法和東北人不一樣。山東人掰一瓣大蒜，一點一點往嘴里塞，細嚼慢咽的，像用蒜瓣磨牙垢。東北人掰一瓣大蒜，囫圇兒扔進嘴里，“嘎嘣嘎嘣”幾下嚼碎咽下去，仿佛咽慢了，有人跟他來搶似的。生辣椒，東北人洗了后，拿手撕成幾片，蘸點醬，也是“嘎嘣嘎嘣”幾下嚼碎咽下去。

第一次拜望未來岳父岳母的那個暑假，火車上，一位東北大姐餓了，從隨身攜帶的布兜里抓出一把生蒜薹，拿出一只醬碗，蒜薹蘸點醬，塞進嘴里，“嘎嘣嘎嘣”地嚼，把坐在對面的我看了個目瞪口呆。

當然，東北人并非生吃所有的蔬菜，有些蔬菜也煮熟了吃。譬如茄子，整只大茄子，囫圇煮熟，然后，用手撕開，蘸點醬吃。東北人吃煮大茄子吃得額頭冒汗，覺得這是人間的美味。

我讀研究生時，有兩位同學處男女朋友。男同學是浙江溫州人，女同學是遼寧海城人。一個假期，聽說男同學到女同學家拜訪。未來岳家煮大茄子招待。回學校后，兩個人就分手了。為什么呢，因為男同學覺得女同學家拿煮大茄子招待自己是瞧不起自己。東北的同學聽了，就覺得這男的矯情，分手的主因一定不是吃煮大茄子。茄子不這么吃，該怎么吃？不這么吃能好吃嗎？

吃什么只是表象，吃什么的背后才是深層次的原因，的確關乎未來岳家對未來女婿的態度，是瞧得起他還是瞧不起他，是拿他當回事還是不拿他當回事，這可是關乎到面子的大問題！

南方的風俗，把未來女婿叫“新姑爺”，老古話“新姑爺上門，小雞掉魂”說的是未來女婿上門慢待不得，初次登門，未來岳父家要殺雞宰羊，好吃好喝地招待。

我第一次登我岳父家的門，情況大不同。我岳父家養了98只雞。這些雞一只只碩大肥美，精神抖擻。初次見我，雞們就像見了災星，“呼啦”一聲四下逃竄，敏捷如狡兔。好在我岳父家并不曾磨刀霍霍，這些絕頂聰明的雞們再見我就不像見災星了，只是內心還有些忐忑，啄食時還要不時抬眼觀察看我一下。至后來，這些雞們啄食時，可以做到對站在附近的我視而不見，進入另一種境界了。

我在岳父家呆了一個暑假，來時98只雞，走時97只雞。少了那一只，并非“新姑爺上門，小雞掉魂”，而是某天夜里被黃鼠狼偷走了一只。

這個暑假，我在岳父家也是天天吃煮大茄子。我最終沒有和我女朋友分手，是因為我吃煮大茄子吃得臉面灰突突時，我女朋友告訴我，并不是她老爸老媽不把我當回事，她們家吃茄子自古以來就是這么吃的，不知道茄子還有別的吃法。她們家也沒有殺雞招待客人的習慣，如果真要想吃，那你明年再來，這些雞中年齡最大的才9歲，她們家殺雞只殺10年以上的老雞。至于你不想吃煮大茄子，那你自己做燒茄子、炒茄子……說完，把一堆生茄子堆到我跟前。我只好嘆了口氣，怨自己命苦了。

翻過來想我那兩個男女同學，大約女同學不如我女朋友擅長和風細雨地說理，在對待男朋友吃不慣煮大茄子的問題上，脾氣火嗆嗆得很，“這么好的美味，你居然吃不慣？吃煮大茄子你都覺得委屈了，那將來委屈的地方還多著呢！你吃不吃？不吃，咱倆就拉倒！”男的估計也是火嗆嗆的，“拉倒就拉倒！”兩個人就這么拉倒了。

當然，東北菜也不盡是煮大茄子和生吃蔬菜。東北人也做酸菜燉粉條、雪里蕻燉豆腐、東北亂燉等，也蠻對南方人口味。尤其是東北亂燉，各種菜燉在一起，色香味俱全，讓人大快朵頤。東北菜中還有一道菜叫“小雞燉蘑菇”，只是我在東北呆了十幾年，一回也沒吃過。因為我怕這些“十年”以上的“小雞”燉出來還能否嚼得動，即使慢工夫燉出來嚼得動，也味美可口，人吃了這“十年”以上的“小雞”后，身體能消受得起否。

京城里東北菜館遍地。囊中羞澀的人大可豪放地邁進去，東北菜經濟實惠得能讓自卑的人吃出自信來。只是這些菜館離開白山黑水，不接地氣，鮮有提供生蒜薹和生辣椒讓客人品嘗的，吃不出在東北吃東北菜的感覺了。

選自《人民日報 海外版》 2013年4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