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起,囑家婆到城南大市場買條活魚,草、鯉、鯽皆可,并說,如有魚鰾,亦可買些。魚鰾含有大量膠汁,具有活血、止血、補血、祛濕功能,能提高人機體的免疫力。
我近期特怕寒,眠時,總覺得腳底有風,須把被下面窩起來,腳蹬在上面。家婆反對,說,你夜里盡盜汗,還如此捂,怪不怪?盜汗,說明腎虛,肝有問題,就畏寒。她說,你強詞奪理。架上正有一本《養(yǎng)生百問》,翻到一頁,正有我說的道理,指給她看。她看過,冷笑一聲,算你對。便容忍我窩被。她這個人,信書報、信別人怎么說,就不信我怎么說,為免除口角,總預備著一些字紙上的依據(jù),屆時拿給她。
女人真是難以調(diào)教,老了更是難。婚后總是試圖改造她,以讓其善解人意、小鳥依人、夫唱婦隨,終不成功,到了只能改變自己,以適應(yīng)她。所以,我覺得好女人不在知識、不在外貌、不在閱歷,只在性情。有好性情的女人,得天造化,是寶。
有時也想不開,覺得在女人和書之間,最明智者,是選擇書。但年少時有欲,首先想到的是女人。待有女人之外的欲望了,生命漸老,變“太陽每天都是新的”為“天底下無新事”,看什么都不新鮮了。即便是讀書,也整天讀的是舊道理。所以,人生總是錯位,不好玩。便常生虛無感,對生死也看淡,遑論名利、金錢。有病也不去醫(yī),活就活,死就死,有怪異達觀。
下班歸家,見有魚而無魚鰾,搖頭一笑,說,我就知道是這樣。家婆從不忠實地執(zhí)行夫之旨意,已見怪不怪了。
她說,什么狗屁魚鰾,黏糊糊的一團,看著就讓人心疑。
你沒辦法生氣,因為女人是淺性思維,憑直覺,看表面現(xiàn)象。即便是偶有深刻,也是做出來的。曾在公開場合說過,受到周曉楓激烈抨擊。我反擊道,譬如你的文字,固然深刻入骨,也奇崛無雙,除了你先天的一點獨異資質(zhì)之外,都是在“峰值寫作”的觀念下,嘔心瀝血經(jīng)營出來的,你強迫自己反女性,便失去了女性本真。非本性之下的寫作是難的,所以你寫得少,并不是你創(chuàng)作態(tài)度有多么嚴肅。
她十分氣憤,說我是女性公敵,好女人決不會做我的情人,并譏我為女用衛(wèi)生巾。
我讓她解釋清楚,她說,你臉白,一激動就紅,紅得鮮血淋漓,就如同女用衛(wèi)生巾,放進去的時候是白的,拿出來的時候是紅的,呵呵……她得意于自己的尖利詞鋒,笑得后臀不斷搖擺,給了我一個報復的目標,在那上面不輕不重地踹了一腳。她很會給自己找臺階,調(diào)侃道,驢不勝怒,蹄之。
不過,家婆魚做得好,糖醋鯉魚是她的拿手好戲,色香味俱全,誘你寬容。
美饌需酒,就喝了幾杯。
微醺之中覺時光大好,又不期間看見她燙發(fā)里有幾根白,頓生憫意,覺人生無純粹情狀,一切都在不清不白之間。
選自 《燕趙都市報》2013年4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