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春三月,我第一次去香港。臨行前夕,很是做了一些功課,想著自己好歹也算一文化人,得去那些有歷史文化感的地方看看。什么黃大仙廟、金紫荊廣場、港督府、和平英雄紀念碑、茶具博物館、圣約翰大教堂之類的。但是,很慚愧,在香港三天,這些地方我一個都沒去。做了什么?據(jù)說每個俗女人都是一列火車,只能發(fā)出兩種聲音:逛吃,逛吃,逛吃,逛吃逛吃逛吃……香港讓我不幸地發(fā)現(xiàn):原來自己就是這樣的俗女人。好在同行的朋友也和我一樣由文化人墮落成了俗女人,讓我的慚愧減輕了許多:既俗之,就俗之吧。誰讓我們在香港逛吃得那么幸福呢?
比如在崇光百貨,看到我很喜歡的一個衣服品牌,在大陸單件要賣上千的,而在這里,因為逢到了打折季,折上折,又折上折,我買了5件才花了一千多港幣。比如在香港最常見的化妝品連鎖店“莎莎”,日韓美歐的大牌琳瑯滿目,經(jīng)濟裝、旅行裝、禮品裝應(yīng)有盡有,價格上卻沒有那種凌厲的氣勢,讓我覺得有錢不買簡直就是天理不容。還有吃。隨便一家超市都有價廉物美的快餐,隨便一家商廈必定有餐飲集中的樓層,隨便過個天橋都可以看到喜氣洋洋的“大家樂”餐飲連鎖店。隨便一家玲瓏如雀的路邊小鋪都清潔朗凈,讓人吃得心滿意足……無論價格高低,錢都花得很踏實。因為知道消費的對象是可信任的,是安全的。這訴求聽起來好像很低微,很基礎(chǔ)。可是我知道,我們都知道,這是不容易實現(xiàn)的,很不容易。所以,幸福。
幸福還因為碰到的那些人。那些人不知姓名,都是陌路,只能用甲乙丙丁來指代。
碰見甲是在晚上。我和朋友在中環(huán)逛完街,拎著大包小包準備回酒店,一時間卻不知道怎么搭乘地鐵,又懶得查路上的標牌——香港街道上的標牌很詳盡,只要有心查,肯定能查清楚——于是就去問人。一個20歲左右的眼鏡哥背著個雙肩包,眼神和善。我上去說明情況,他馬上給我們指明了去往地鐵的道路,并說要坐多少站。我和朋友走了一會兒便下到了地鐵,正準備買票呢,突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回頭,居然是眼鏡哥。他氣喘吁吁地,儼然是狂奔了一場。他滿臉愧疚,說剛才對我們說錯了站數(shù),又對我們報出了新的站數(shù),最后邊道歉邊和我們揮手道別。看著他的背影,我和朋友面面相覷。天啊,這態(tài)度也太好了吧,錯幾站有什么關(guān)系?由著我們自己倒騰唄。白指個路,還這么認真,最后還像欠了我們多大債似的……
乙,是在“莎莎”。我和朋友進了店就各自忙活起來,拎著個籃子樓上樓下地挑貨,只撿自己可心地拿,偶爾碰頭也顧不上說話。等我挑完了東西去結(jié)賬時,有意思的事來了。在二樓領(lǐng)我去收銀臺的小美女——也就是乙——道:“您剛才是不是和朋友一起來的?”我說是啊。她說:“她剛才辦了會員卡。您可以用她的會員卡結(jié)賬,我們還可以打九折。”然后馬上帶我下到一樓,朋友已經(jīng)在店門口等我了,我問她要卡,她還糊涂著:“什么卡?”我說明原委,她大悟:“我都忘了卡這事。”出了店,我們倆又是感慨良久。乙是什么時候注意到了我和朋友一起來的,又注意到了我朋友辦了卡?還想著再打折給我省錢,給我省錢店里不就少賺了?如果店里的業(yè)績跟她的薪水有關(guān)系,她不也少拿錢了么?她這么費工夫出力是圖個什么?真就圖個為人民服務(wù)么?
丙,是在銅鑼灣的時代廣場阿迪達斯店。我給兒子買鞋。兒子酷愛足球,又正值青春期,腳丫子長得飛快,合腳的鞋已經(jīng)是45碼了。因為這里的鞋價實在可愛,我便高瞻遠矚地給兒子要了雙47碼的最新款足球鞋。招呼我的小帥哥星眼劍眉,清新爽朗,笑瞇瞇地和我敘家常:“您的孩子多大了?”我說14。他驚嘆:“這么大的腳?”我說這鞋買給他未來的腳。他邊夸我智慧邊給我拿出幾樣?xùn)|西:都是精美舒適且透氣的小鞋墊,他邊給我演示著怎么墊前掌墊后掌,邊告訴我:“他的腳到46碼的時候墊上這鞋墊穿,47碼的鞋也會很舒服。送您4雙,因為您孩子愛運動,應(yīng)該會比較費。”自然統(tǒng)統(tǒng)免費。我給朋友說起這事,朋友說她在北京也買過阿迪達斯的鞋子,這種鞋墊絕不贈送,只能買,還很貴。鞋子也不打折,服務(wù)員還愛答不理……
因為購物太多,我的行李越來越無法收拾,于是最后一天就開始買箱子。在買第二只箱子時碰到了丁。她瘦瘦的,四五十歲的樣子,穿得很家常,相貌也平凡。她的箱包是駱駝牌的。我看了一遍,不太滿意。“那真是不好意思,你可以再去別的店看看。”她溫和地笑著,“這附近還有一家箱包店比我們大,貨很多,可能會有您滿意的。”說著她便領(lǐng)我出門,指給我看。一瞬間,我很想問問那個店和她是什么關(guān)系,是不是她的朋友或者是她親戚開的,但是我最終沒有問出來。我不好意思問。我不好意思用自己的問來侮辱她的一片好心。
這就是我碰到的那些香港人,甲乙丙丁。一直以為香港被資本主義的利欲熏陶了這么多年,應(yīng)該只知道掙錢,應(yīng)該因為掙錢早把良知啊善意啊職業(yè)道德啊都熏得跟鍋底兒一樣黑了,可沒想到會碰上他們。而且還不止他們。有一次問路,問完了我們改了主意,就沒按照那老先生指的路走,結(jié)果老先生就直直地盯著我們,后來索性跟上來,再次去指。他認為他沒說明白。還有一次問路,那個老太太不會說普通話,卻能聽得懂。她比劃著手勢把我們領(lǐng)到了地方,才又轉(zhuǎn)身回去……
不想說了。越說越幸福,也越說越沮喪。說香港文明程度高也好,有國際大都市的范兒也好,商業(yè)服務(wù)意識成熟也好,總而言之,我就覺得她是有面兒也有里兒。面兒是高樓大廈,是維多利亞港,是迪斯尼樂園,是星光大道,是張曼玉梁朝偉劉德華郭富城;里兒呢,就是大街上的這些個人,這些個甲乙丙丁。他們就是香港最實實在在的里兒。我甚至認為:香港之香,全在這里兒上。
選自《光明日報》2013年4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