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聽你說話,真的,一直在聽。
你的語速很快,顯得有點不耐煩或者是生氣。你的喜怒哀樂從不掩飾,還和小時候一個樣。只是,讓我插一句,好不好,孩子?
是該過馬路了,我是沒有緊緊地跟上你。你知道不?來來往往的車輛像幾道梭子,晃得我眼花,眼一花心里就沒底了,心里沒底了就害怕,害怕得或許就像兒時的你第一次過馬路。孩子,讓我幫你回憶一下你兒時第一次過馬路的情形吧:
綠燈都亮了好一會兒了,你就是撅著屁股使勁往后縮,我怎樣拉你扯你都不頂用,你就是拒絕自己走著過馬路。最后,還是我抱著你穿了過去。為了消除你的恐懼,我蹲下來給你說盡了好話,鼓勵了半天,才拉著你的小手再過了一次。而后又許以玩具,鼓勵你獨自過了一次。
孩子,這就是你第一次過馬路的情形。為什么你就不能或不愿意牽著我的手過馬路?就像我幫你克服對馬路的恐懼一樣。
牽著我的手,你一定會覺得很踏實的,孩子。
瞧我現在,眼花了,腿顫了。消除恐懼是個過程,你得給我時間,或者幫助我,而不是不耐煩地大聲訓斥。
我是領著你長大的人,你是不是也該是陪我走向衰老的人?
孩子,你也不要指責我“越長越幼稚”,說我顫顫抖抖、病病歪歪的還跟在人家后面扭秧歌,讓你覺得難堪。
我知道我跟在她們后面不協調,會讓看的人覺得別扭。我的手腳是越來越不利索了,還落下了中風的后遺癥。我走路的丑樣子不用你瞪眼我自己也知道:腿跛著,身子顛著,手還抖著。可就是因為它們越來越不爭氣了,就是因為我不想早早地成為你的拖累,我才不嫌丟人現眼地活動身子骨啊,孩子。
我知道自己是快散架的機器,六七十年了,不保養,光磨損,零件肯定都不行了。可是,我還是不希望給你帶來麻煩,多鍛煉到底能好些。咱不能為了面子傷了里子,難看就難看,不要嫌我鍛煉啊。
還記得你小時候靦腆,不敢或不好意思和別的孩子一起玩耍。為了消除你心里的膽怯,我陪你和別的孩子一起堆沙子、玩泥巴,直到你和她們很熟悉了,我才悄然退出。
我陪著兒時的你融入那個你向往的群體,你沒時間陪我不要緊,可不要怪我“丟人”“難看”啊。
還有,不要大聲地說出對我的看法,孩子。
你也知道,人都愛說“老小老小”,就是說,老人和小孩在很多時候是一樣的:一樣的脆弱,一樣的敏感,一樣的需要照顧。你只看見了我經歷得多,卻沒看見年老給我帶來的無助。
我真的不愿意手抖得捉不牢筷子,以至于飯菜撒滿桌子或胸前。看到你不滿的目光,我比你還難受。可讓我更難受的是,你臉一拉,劈頭蓋臉就訓我說:“你看你,多大的人了,還像娃娃一樣到處撒飯菜!”
還記得你小時候,吃一次飯,撒在地上的飯菜能養一窩小雞。我就給你把碗端起來,湊到你的嘴邊。你現在可不可以幫我把遠處的、我能咬得動而夠不著的菜夾到我跟前的碟子里,孩子?
算了,不說了,待會兒你又得訓我“樹老根多,人老話多”,嫌我■。
其實你看著我,也就看見了你自己的未來。你忍心對未來的自己沒耐心嗎,我的孩子?
陳霜葉摘自《雜文選刊·下旬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