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天使

1

夏雨童坐在窗前的桌子邊看書。才6月份，這個城市已經熱得像個大熔爐。只有借著窗外吹來絲絲的風，夏雨童才能稍微靜下心來。

鉛筆在紙上游走，發出細微的刷刷聲。“砰”的一聲從廚房里傳來，一個玻璃杯摔在地上。夏雨童回頭看時，正在洗碗的夏柯冰正面無表情地蹲下來收拾玻璃杯的碎片，玻璃碎片劃過她的手指。夏雨童微微揚起嘴角，似笑非笑。鮮紅的血珠從夏柯冰的手指中滲出來，滴在白色的地板上，開出一朵妖嬈的花。

夏雨童回過頭，瞥見桌子上她和夏柯冰的合影。照片里的她才念小學，那時夏柯冰讀高中。那個夏天爸爸媽媽帶她們去海邊玩，她們玩得很開心，照片里的兩張笑臉像兩朵燦爛的向日葵?，F在的夏天卻只剩下了燥熱的空氣和聒噪的蟬鳴。爸爸媽媽經商失敗，債臺高筑，常年在外地躲債。親戚們也怕了追債人的騷擾，都躲得遠遠的，只剩下夏雨童和夏柯冰兩個人，住在空蕩蕩的房子里。

夏雨童把照片扔進桌子最底層的抽屜里，她討厭現在的夏柯冰。夏雨童的爸爸和夏柯冰的媽媽是重新組合的家庭，雖然她們不是親姐妹，但是之前的感情也十分要好。夏雨童記得小時候，爸爸媽媽經常在外面忙生意忙到很晚，都是夏柯冰陪她睡覺。她睡不著的時候，夏柯冰就給地講故事。她過生日的時候，夏柯冰會用自己攢的零花錢給她買限量版的芭比娃娃。

而現在，具體地說應該是家里出事后不久，夏柯冰就像是變成了另外一個人，每天早出晚歸，回家后也不和夏雨童聊天，倒頭就睡。夏雨童其實有很多話要跟夏柯冰說，她想告訴姐姐她在學校的繪畫比賽中得了獎；她想告訴姐姐她被大家選舉為學習委員；她還想告訴姐姐她很想爸爸媽媽……她有太多太多的話要說，有太多太多的情感要宣泄?？墒敲看嗡_口的時候，夏柯冰都只是淡淡地說：“我累了，下次再說吧！”夏雨童明白，其實沒有下次。

同學們都說大學的課業很輕松，為什么夏柯冰每天都累成這樣呢？難道她只是找借口不想搭理自己，難道以前她對自己的好只是表演給爸爸看嗎？

她不再期待每天放學以后能和姐姐聊聊天，她不再期待姐姐會做一桌子好吃的等著自己回家，她們唯一的交流是在夏雨童要學費的時候，要生活費的時候，要雜七雜八費用的時候。夏柯冰通常不會問什么，只是把錢遞給夏雨童，有時候還會拖上一兩天。

2

周末，夏雨童約了小星去城市廣場寫生。小星是雨童美術班的同學，寫生是老師本周布置的作業，她們必須馬上趕出來，接下來還要準備參加市里的繪畫大賽。

城市廣場是商業街中心的一個休閑廣場，是這個城市時尚男女的聚集地。雨童和小星架好畫板，開始構圖。雨童總是有點心不在焉，她記得她小時候經常跟夏柯冰來這里玩。

“姐！”小星的一聲大叫打斷了夏雨童的思緒，“姐，你怎么在這里？”小星拉著一個時髦女子的手。那女子摘掉臉上的黑超說：“我來買瓶香水，你干嗎呢？”“這是我同學夏雨童，我們在寫生呢！”“那你們忙吧！我先走了啊！”

“她是你姐??？可真漂亮，跟超模似的?！毕挠晖挠牡卣f。

“嗯，我什么時候才能和姐姐一樣啊！”

夏雨童沒有接話，只是畫畫。

“雨童，你看！多啦A夢！”小星總是一驚一乍的。

夏雨童順著小星手指的方向，看到一個多啦A夢的人偶。其實就是一個人穿著多啦A夢海綿外套的促銷人員，但那卡通外套確實做得精致可愛。

“我們去和他合影吧！”小星拉著夏雨童就往多啦A夢的方向跑去。夏雨童估計今天是完成不了作業了。

“我們可以和你合影嗎？”小星問多啦A夢。

那個人沒有說話，轉身想走。小星一把拉住他：“別這么小氣嘛！雨童你趕緊過來?！毙⌒翘统鍪謾C，“要是我姐遲一點走就好了，她可喜歡多啦A夢了。雨童，你是不是也有一個姐姐啊？”

“沒有?！毕挠晖卮鸬馈６嗬睞夢的腳步突然停住，手中的宣傳單散落一地。夏雨童蹲下來一邊幫他撿一邊說，“你以前來我家看見的女生是我后媽的女兒，其實我們沒有血緣關系的?！?/p>

“那她還對你那么好，簡直比我的親姐姐對我還要好呢！”

“她都是表演給我爸看的。我們別說了，趕緊回去畫畫吧！”

夏雨童和小星跑回去畫畫，她們不知道多啦A夢里的人已經渾身濕透，連她自己都不知道是汗水還是淚水。

晚自習剛回到家，電話鈴就響個不停。夏雨童本來不想接，但她聽聲音知道夏柯冰在洗澡，只好去接電話。

“你好！小夏啊！明天下午城市廣場的宣傳活動暫停了，后天照常，下午一點到晚九點。今天的工錢你忘領了……”夏雨童癱坐在沙發上，電話那頭還在說著什么，她卻一個字都聽不進去。

夏柯冰從衛生間出來，她疲憊地用毛巾擦著頭發，夏雨童直直地看著她：“下午那個人是你嗎？”夏柯冰看到夏雨童手中的話筒馬上猜到發生了什么，她“嗯”了一聲。

“你每天都在打工嗎？爸媽不是留了些錢給我們嗎？”

“那些錢早就用完了，他們又沒有再給過。什么都要用錢，我們念書，水費電費，爸媽欠的債……”

“你還要幫爸爸媽媽還債？”

“那個王姨，就等著這個錢給她媽媽做腎透?！?/p>

“你為什么什么都不跟我講？”

“跟你講了有什么用呢？只能讓你擔心而已?！?/p>

夏雨童站起來抱住夏柯冰，那種熟悉的溫暖感又出現了，只是夏柯冰現在又瘦又黑。摸著姐姐后背上被捂出的紅疙瘩，雨童的眼淚滴在上面：“你以后一定要告訴我，我還以為你不要我這個妹妹了。”

夏冰柯的頭疲倦地靠在雨童肩上：“我還以為你不要我這個姐姐了！”

3

合照又出現在雨童的書桌上，之前讓夏雨童苦惱了很久的繪畫比賽也終于有了點頭緒。這次比賽的主題是“天使”，夏雨童一直不知道怎樣去詮釋“天使”這個主題，現在她終于有了靈感。

老師選送作品的那天，大家都十分緊張。果然，班里的人大多數都畫的是拿著弓箭長著白色翅膀的小孩子，還有白衣飄飄的仙女，只有夏雨童畫的是暗色系的作品。畫面上是一個穿著黑色長裙的長發女子，頭發被汗水浸濕，灰塵滿面，全是奔波的艱辛和焦慮。旁邊的鉛筆小字寫著：“我的姐姐就是我心目中的天使，天使對我來說不是美麗的，不是閃耀的，她是為了別人而肯犧牲自己的。之所以是黑色基調，是因為天使為了挽救蒼生歷經艱險?！崩蠋熥詈筮x送了夏雨童的作品《黑天使》參加市里的比賽。在一堆浪漫精致的參賽作品中，《黑天使》理所當然地吸引了評委的眼球，雨童拿到了一等獎。

一個月后，拿到獎杯的那個中午，夏雨童急急忙忙地趕回家，她知道夏柯冰今天下午要去城市廣場發傳單。

她站在家門口，把獎杯捧在手里，她明明有鑰匙卻按了門鈴。夏柯冰開門就看到了那個金燦燦的獎杯，夏雨童對她說：

“姐，我可以用這個獎杯雇用你休息一天嗎？”

王傳生摘自《中學生·青春悅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