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經有了自己的孩子,所以見到楠楠的時候感覺特別痛心。
站在孩子的角度來想一想——突然有一天父母都不在了,自己感染了艾滋病,別人不理你,也不能上學,這種感受是很可怕的。
【緣起】
我不清楚這孩子還能活多久。
第一次見到楠楠的時候,我愣住了。這個小女孩頭發亂亂的,滿臉都是瘡,一聲不吭地站在那兒,跟她說話她根本聽不見。
楠楠才12歲,她姐姐15歲,父母先后死于艾滋病。在那個村莊,所有人都拿她們當怪物一樣,不敢跟她們說話,奶奶和叔叔也不敢挨近她們。
2003年冬天,我記得那天特別冷。當時我在安徽省阜陽市經營學校食堂,阜陽一個領導找到我,說來了一位美國的社會學教授,想了解一下孤兒收養的情況,我就帶著這個美國教授,漢普郡大學的社會學家肯·約翰遜下鄉去了。一天下來跑了幾個地方,公辦的福利院、私人的孤兒院、艾滋孤兒家庭,看得我膽戰心驚。
那是我第一次近距離接觸艾滋病人。
當時我不清楚這孩子還能活多久,只知道如果再不帶她去看病,她肯定沒救了。
春節馬上到了,我帶著楠楠去北京。肯·約翰遜教授回到美國,給楠楠申請到一份兒童服用的抗病毒藥。當時阜陽醫療條件還不行,必須去北京做病毒載量等各種檢查。本來這事跟我沒關系,可是誰帶楠楠去呢?只有我去。
【協會】
最初大家的愿望都很美好。
2003年,我在阜陽已經算是一個成功的商人了。
美國教授找到一個組織,來幫助艾滋病兒童,這是個好事,那么誰來跟他們對接呢?市長說:張穎,要不你成立一個協會吧?成立協會也可以有更多的人來加入,去幫助這些孩子。
我沒有做過協會,對艾滋病也不了解。當時我有飯店,很多同學都經常到我這來聚會,我就把這事跟大家一說,他們都愿意參加。這樣,我們“阜陽市艾滋病貧困兒童救助協會”在2003年12月成立了。阜陽很多農民,都是上世紀90年代前期賣血的受害者。當年為了生活,這邊很多男女老少排隊賣血,十多年以后,這些感染了艾滋病毒的人開始發病死亡,他們的孩子就成了孤兒。
我這里,先是有了楠楠,后來有了高俊。高俊來的時候只有3歲。高俊的父母、爺爺、奶奶是在一年內去世的,他叔叔伯伯都不敢要他。春節剛過,我去接高俊,當時就哭了。所有親人都不要他了,也沒有小朋友跟他玩,他跟家里的雞啊豬啊一起玩。
【寄養】
那時我們協會還沒有房子可以讓孩子住,都是去找了家庭寄養的。楠楠還住自己家,高俊我們就得幫他找家了。除了每個月給400元錢,他穿衣服包括看病都要我給。結果,帶了不到兩年,那個家庭就不要高俊了。
后來又找了一個家庭愿意照顧他。但因為孩子抵抗力特別差,一到冬天就拉肚子、發燒、感冒,經常要去醫院。那個照顧他的爸爸自身也有艾滋病,帶了一年多,也不愿意再帶了。
后來我就想,自己來租一個房子,搞個寄養中心,找人來照顧高俊。正好這時,照顧另一個孩子米華龍的那家,也不想帶了。
米華龍比高俊大1歲,是被媽媽丟在阜陽火車站的。米華龍這家帶了一年多,米華龍也生病。我在醫院照顧了1個月,一咬牙,就決定自己帶,把高俊和米華龍一起接來了。
【壓力】
你覺得這孩子特別困難,一定得幫,可是下一個來,比他還困難。
當時就是想找一個老太太來看著孩子,結果找誰都不敢接這個活。我只好把我媽叫來幫忙。有個孩子叫張月,也感染了艾滋病,新疆的養父母送來時,才3歲,天天一醒來就哭。我媽實在心疼,抱她哄她,給她洗澡。后來人家才信了,我自己媽都不怕,我還能害她嗎?
這個寄養中心,原來是在協會的馬路對面,租了一層房間,教室、宿舍、客廳、廚房都在那里,兩個工作人員,每天照料5個孩子。
到了2004年,我沒有更多精力去管我那些生意,就一個一個關了。
做了這件事,我的經濟壓力很大。那時對艾滋病兒童的很多政策都沒有下來,像楠楠住一次醫院,到北京去一次檢查,要做CD4(一種免疫細胞),要做病毒載量等等,加上路費就得一萬多元錢。在阜陽住院也是,一次住十天半個月,也得幾千元錢。
一兩個孩子,我還能負擔得起,后來因為幫過一些孩子,他們的親戚、他們村莊上的人,也都找來,要把孩子托付給我。
除了集中寄養,我們協會還對那些受艾滋病影響的貧苦兒童進行救助。這其中,大多數孩子自己并沒有感染上艾滋病,只是因為家人得病去世或因病致貧的。
就這樣到2004年底,我們協會接納照管的孩子有192人,后來到400多人,最多時達800多人。
孩子們大了,要上學。有的孩子上中專,一開學就要2000多元錢,有的要上衛校,學費還要高。還有一個上幼兒師范,一年要5000多元錢。多的時候,1年有十幾個孩子上學,費用就很大了。
維持協會運轉的經費,主要來自國內外的基金資助。其實每年的頭兩個月,我都處在一種極度焦慮中,這一年的錢在哪里?我要不停地申報項目,尋找資金。
其實,有很多企業還是非常有愛心的。像強生公司、李寧基金會、洛娃科技等,他們一直在資助我們。在我們最需要的時候,他們總是向我們伸出援助之手。也正因為如此,我們的協會9年了,到今天還在繼續。
【力量】
楠楠的同學說:“張阿姨,你不用擔心,我們會像你一樣對楠楠好。”
有時候,我覺得一個人的力量挺小的,但是久了,這微小的力量也在起著作用。
我給失學的楠楠重新找了學校。上學之后,我經常到學校給她送衣服,有時給她試試衣服,擁抱她,去多了,同學們也看在眼里。楠楠和同學們親近了,我又多了一份擔心:孩子們不了解艾滋病,萬一哪天楠楠出鼻血,其他孩子不了解正確的處理方式,不知道怎么保護自己怎么辦?于是我又和校長商量,給孩子們開展艾滋病知識講座。
從楠楠開始,我整個生活就是跟著孩子的需要在走。現在,協會還在幫助的有四百多人,比最高峰時已經減少許多,這也是讓我們欣慰的事。
我們現在要給四十多個感染艾滋病的孩子,每人每月發放200元的營養費,這是在政府補助之外的。
2011年,我們把協會和寄養中心一起,搬到了阜陽開發區這邊。場地比原來大多了。現在寄養中心還有8個孩子,最大的米華龍是12歲,最小的李珍珍今年6歲。
【光亮】
2006年12月,有一部反映受艾滋病影響的兒童生存狀況,以及我們的救助工作的紀錄片,叫《潁州的孩子》,獲得了奧斯卡最佳紀錄短片獎。中央電視臺、人民日報也很多次報道我們的工作,使我們協會在全國都有了很大的影響力。
2011年,賈樟柯有一個紀錄片《語路》,講述了12個人的故事,其中也拍攝了我和“阜愛”協會。
現在我們協會有十來名工作人員。每年也會有很多清華、北大甚至國外的哈佛、斯坦福、麻省理工大學的學生,來這里參加社會實踐。也有一些志愿者過來幫忙。通過他們的宣傳,對艾滋病救助的宣傳范圍會像水波一樣擴散到更遠。
2006年,溫家寶總理邀請我們的8個孩子去中南海參觀座談,楠楠也去了。總理被孩子們的畫感動得掉了眼淚。2009年,溫總理又來到阜陽,看望孩子們。他把楠楠和我叫到一個會議室,給楠楠寫下一句話:“要站立起來,自己走路,不用拐杖。”鼓勵她堅強面對未來。
10年了,很多我們救助過的孩子,已經擺脫了困境,走上了寬闊的人生道路。他們曾經徘徊在死亡的邊緣,現在都活得很好,有的當了護士、老師,有的在企業上班,有的擁有了美滿的家庭,過上了幸福的生活。
我最早的女兒楠楠,今年結婚了,丈夫是一位健康善良的廚師。每一個孩子,都有不同的故事,你在這住上一星期,我每天都有故事和你講。有時候我感覺自己太累了,真想一躺下就不起來,我這輩子這樣過,不會有什么遺憾了。
我還清楚地記得,有一個孩子,剛來我們協會時畫了一幅畫,畫的一個蘿卜是黑的,現在他最喜歡畫的是大太陽。他跟我說,張媽媽,我覺得現在到處都是陽光。
我想,這或許就是我人生的價值,雖然我做不到像一個太陽,但是我可以做一根蠟燭,在別人黑暗的路上送上一點點亮光。
【姿態】
編完稿子,不可遏制地想起十多年前,我第一次采訪的艾滋病人。在經歷了無數肉體與精神的磨難之后,他死了。
他的死相非常可怕,29歲的小伙子只剩下三十多公斤,全身的皮膚潰爛流液,睜得滾圓的眼睛怎么也難以合上,以致當他奄奄一息的時候,沒有一輛出租車愿意將這半人半尸載往醫院。你難以想象,僅僅是在一年之前,他還在度蜜月,與他的新娘在剛剛退潮的沙灘上,寫下自己的名字——3個比自己的身體大10倍的漢字。他是多么想留在這個世界上。
上世紀末,國人對艾滋病的認識遠沒有像現在這樣普及,政府對艾滋病人的政策也沒有像現在這樣完善。那時的艾滋病人,境況要多慘有多慘,他的父親被勸離職,弟弟不讓上學,他精通3國外語、能力極強,卻不可能有用人單位接收。他家人的衣服不讓晾曬,大餅油條不賣給他們吃……
那文章刊出后,我接到來自天南海北的隱秘的電話,他們都是攜帶者,潛伏在人群中。只是,想找一個人聊聊。他們很無奈,我也是。
比起來,今天的稿子讓我的心情敞亮多了。對待艾滋病人及攜帶者,今天的世界,已經有了一個擁抱的姿態。
蔡慧瑜摘自《北方新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