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巍峨,雄壯,神秘,是我對太行山的最初印象。車子沿著山谷直往山里開,兩旁的山峰峭壁倏然飄過車窗,直插蒼穹。經過半天彎彎山路的顛簸,車子停在了山下深谷中河南輝縣市黃水鄉韓口村村口。下了車,我們便整束行裝,跟著一群專業“驢友”徒步進山。
這是我第一次野外徒步穿越。背著重重的背包,踩著腳下的山石,我沒來由地想起了李白那句詩:欲渡黃河冰塞川,將登太行雪滿山。初冬驕陽高高籠罩下的太行山,反射出耀眼的金黃色,沒有一點要下雪的意思。于是那份陡生的悲壯感只能在心底消化。
我們此次要穿越登頂的,是太行山南部的一座主峰,名叫王莽嶺,海拔近1650米,因王莽追殺劉秀時曾在此安營扎寨而得名。王莽嶺的“前世”原名龜鴕山,它的由來依然衍生于“愚公移山”的故事。傳說夸娥氏的兩個兒子東海神龜和西天仙鴕,受天帝之命幫愚公搬開了太行、王屋二山之后,又流連于太行山風景的絕美,不忍離去,最終化為山峰,永遠地守候著這一方好山好景。至今山上還有神龜峰和仙鴕峰,歷經萬代滄桑,一遍又一遍地向后人復述著當年移山的故事。
二
登臨王莽嶺,不能不讓人想起王莽與劉秀的神奇傳說。相傳劉邦在芒碭山起義時,山中路遇莽蛇攔路。其實這莽蛇乃山中精靈,知劉邦日后必成真龍天子,故前來討封。劉邦不知此意,便拔劍斬蛇。蛇說:你斬我頭,我亂你頭;你斬我尾,我亂你尾。劉邦將它攔腰斬斷。莽蛇化為一股青煙直入云端,并沖劉邦大叫:還我命來。劉邦敷衍說:“山中怎還命?平地里還命吧。”俗話說君無戲言,因“平地”與“平帝”諧音,后來莽蛇轉生為王莽,果真在漢平帝繼位后,他逼死了平帝,篡奪了皇位。
這則“高祖斬蛇,平帝還命”的故事,明顯帶有神異色彩。而百姓們在演說歷史時,總愛把史實和傳說融合為一體。歷史上的王莽,卻是位勵精圖治、勤政廉潔之人,在當時腐敗的西漢末代王朝中,頗受朝野擁戴。擁莽者為推動王莽稱帝,便在龜鴕山制造了象征天命的“王莽登基”象形符瑞。王莽為“秉承天命”,建立新朝。而漢室后裔劉秀為破壞王莽龍脈,潛入龜鴕山。王莽親率大軍追趕,在此安營扎寨,擺開戰場。自此,龜鴕山便更名為“王莽嶺”。
由風景演化出的故事仍在朋友嘴里繼續,我們聽得津津有味。在王莽嶺中有一處數丈寬的深崖,稱為“劉秀跳”。傳說王莽追殺劉秀于此,劉秀窮途末路,情急之下,縱身跳過此崖。而王莽人多勢眾,卻無人能夠跳過。劉秀這一跳,絕處逢生,成了東漢的光武帝。后人嘆曰:人的成敗得失,往往只有一步之遙。
三
踏著層層疊疊的故事和傳說,我們一路攀登。山勢越來越陡峭,荊草越來越雜亂,我們走上了一條人跡罕至的徒步道。滿眼所見,除了山石還是山石。感謝天地造化,這里的峰叢石林千姿百態,天坑地縫奪目驚心。當一座座原來高聳入云的奇峰峭壁被踩在了腳下,而俯身回望來路,則是云山兩蒼茫。
其實,腳下的山道并不能稱之為路,那僅僅是山里的人踩下的一腳寬的印跡而已,上面斑駁著山羊走過的痕跡。驢友們說,這才是最本色的太行山。沒有經過現代人工的涂改,讓人驚心動魄的,全是鬼斧神工,天造地設。
在王莽嶺南坡陡壁上,掛著一條“之”字形的山道,這就是著名的三十九道拐的“羊腸坂”。李白入蜀,曾慨嘆:“蜀道之難,難于上青天。”其實太行山道的艱難,一點也不亞于蜀道。當年孔子西行到此,曾知難而返;曹操北上太行山征伐高干時來到這里,寫下了 “北上太行山,艱哉何巍巍。羊腸坂詰屈,車輪為之摧……”的詩句。
曹操苦寒之句的情緒一直延續到唐代。白居易也曾到過此地,感嘆于羊腸之險,寫下了《初入太行路》:“天冷日不光,太行峰蒼茫。嘗聞此道險,今我方獨往。馬蹄涼且滑,羊腸不可上。若比世路難,猶自平如掌。”在他的心中,羊腸坂已不僅僅是個地名了,而成了人世憂患坎坷、人生艱難險阻的喻托。
沿著如細彎如羊腸的羊腸坂向上攀登,手腳并用,如登天梯。
四
費盡九牛二虎之力,頂著一身的風塵汗漬,我們終于站在了太行南山之巔。放眼四望,天接云濤,山連霧海,連綿起伏,橫無際涯。一輪紅日正從西天墜入云海。由于太行山在數十億年前的造山運動中,形成斷裂地貌,因此太行諸峰多奇特造型。經過億萬年的風吹日曬,風化剝落,很多山巖不加掩飾地裸露著筋骨,層層疊疊的薄板頁巖形如書。太行山把最真實的一面毫不吝惜地展示給前來觀瞻的人們。
在王莽嶺之巔,有一處琴臺,是楚國琴師俞伯牙創作傳世名曲《高山流水》的地方。俞伯牙為學琴曾遍訪名山高人,一次路經龜鴕山時,見這里巍峨壯觀,他背對巍巍太行山,面向滔滔黃河水,擺琴調弦,千古名曲《高山流水》便從他的指下沽沽流出。琴聲讓大山動容,讓松濤伴湊,讓百鳥忘飛,對面山崖上的一位老人聽著他的琴聲如癡如醉,不知不覺中化作石人。
在古人的意象中,人和自然是融為一體的,甚至可以互相轉化。移山的神龜和仙鴕可以化作山峰,聽琴的老人可以變成石人,傳說中為王莽送天書的三位神仙,也化為了三猩峰長留于此。可見人類的生息也是自然幻化的一部分,而天人合一更成為古時人們所追求的最高哲學境界。
艱難蹣跚于群山環抱中,方感造化的偉大,人類的渺小。登山者習慣于把登臨山頂稱為征服,建設者習慣于把人類對自然的修飾稱為改造。其實,人們從來就沒有征服和改造了自然。太行山可以讓當代愚公們費盡移山之力,在自己的腰間鑿出一條稱為中國鄉村筑路史奇跡的壁掛公路;也可以輕松地用幾塊落石讓鑿了30年的公路廢棄于一旦。那么,到底誰征服了誰呢?
俗話說虛懷若谷,太行山以其博大的胸襟,將人文、自然、神話、歷史、哲學等多種文化雜揉為一體,修煉成獨特的太行風骨。
不入王莽嶺,怎懂太行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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