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著名作家史鐵生所言,死是一件無須著急去做的事,是一件無論怎樣耽擱也不會錯過的事。但隨著醫療手段的進步,越來越多的生命支持系統投入使用,“活著還是死去”成了一個全新的命題。據衛生部統計,一個人一生中在健康方面的投入,60%~80%都花在了臨死前一個月的治療上。那么,在生命的盡頭,我們究竟應該選擇在過度治療下“茍且地生”,還是選擇更安適地死?其實,死亡權與生命權都是人的基本權利,或許,只要忠于了自己身體和內心的需求,彌留之際的求生和求死都值得尊重。
死生無法統一的“必修課”
2011年3月,時年58歲的王明達被查出肺癌,當兒子王光亮帶著父親的胸透片子找到主治醫生時,主治醫生很直接地說:“癌癥晚期了,已經發生了骨轉移和腦轉移,治療的意義不大。如果條件許可,你們也可以表表孝心,住院化療。”
其實不用主治醫生明說,王光亮早已打定主意無論如何都要竭心盡力挽救父親。為了他能過上好日子,文化不高的父親在市機械廠勤扒苦做幾十年,終于熬到了他結婚生子生活穩定。三年前,為了解除他的后顧之憂,父親退休后又學著煮菜、燒飯、幫他帶孩子。所以,無論從為人子的孝道來說,還是從顧忌親朋好友的口舌來看,他都必須盡力而為。
于是,王光亮拿出了所有的積蓄,租房到醫院附近陪伴父親。有人設身處地為他著想,極力勸阻他放棄無謂的化療,換用保守療法,讓父親順其自然地尊嚴死,但王光亮果斷拒絕,并這樣解讀自己的決定:“一個人連生命都快沒有了,尊嚴、自由、快樂這些矯情的字眼又有什么意義?他只需要生命!”
王光亮的做法讓父親王明達感慨之余又分外抗拒,明知做任何治療都于事無補,王明達不希望拖累兒子,也不想遭受化療那份罪。他變著法和兒子鬧,軟硬兼施,但最終還是沒能拗過孝順的兒子。
在父子倆的糾結對抗中,各種器械和藥物一點點地進入到王明達的體內。在人生的最后時刻,王明達與老天討價還價的依靠只有一根一米長、小拇指粗的管子。它穿過王明達的鼻子 插進肺,每隔一會就能吸出滿滿一管痰。當痰被吸出時,王明達就能從昏迷中蘇醒過來。起初,他能醒兩三個小時,后來只能醒幾分鐘,而在他清醒的寶貴時間里,他也疼得左躺不是,右躺不是,坐起來也難受,只能瘋狂地扭動身體轉移痛苦。
這樣的痛苦讓一向溫和的王明達慢慢地脾氣也大了,常常忍耐不住地沖兒子王光亮發火。每每此時,王光亮都盡力避開父親的“鋒頭”,盡量不與父親計較。但有一次,王光亮實在忍不住,勸說了句:“爸,你就不能堅強一些嗎?” 已經疼得臉部完全扭曲的王明達看著兒子,艱難地嘆了口氣:“爸爸到這個程度了,堅強和不堅強有什么區別?”
但對王光亮而言,這樣的“堅強”顯然是有區別的。因為那些先進的醫學設備和藥物,生命以“秒”計算的父親最終挨過了那年的春節。除夕之夜,下著大雪,昏迷的父親醒來后對他說:“過年了!我祝你們幸福!”
春節過后,王明達在重癥監護室中再也沒有醒來。他走后,那句新年祝福成了王光亮最好的心理慰藉——如果沒有搶救,他是得不到父親這句祝福的。所以,盡管最終人財兩空,王光亮絲毫不后悔當初的選擇。
三分之一里的人生百味
從醫三十多年,于忠學經歷了至少2000例死亡,也見證了形形色色的人生謝幕方式。有人誓死與病魔抗爭卻終究人財兩空;有人尋求解脫卻被“押”進ICU;有人在斗爭與妥協中左搖右擺至死纏綿病榻;還有人,一咬牙一跺腳,將生死悉數交與自然……
作為專業人士,每天跟腫瘤作斗爭的于忠學深知,三成多的病治不治都好不了,三成多的病治不治都能好,只剩下三成多是給醫學和醫生發揮作用的。但病人一旦進了醫院,一切都變得分外無奈。
在那些癌癥病人最后的時刻,于忠學聽到過各種抱怨。有病人對他說:“我只有初中文化水平,現在我才琢磨過來,原來這說明書上的有效率不是治愈率。為治病賣了房,現在我還是住原來的房子,可房主不是我了,每月都給人家交房租,我死的心都有。”
還有病人說:“就像電視連續劇,醫生導演完每一集,都告訴我們,不要走開,下一集更精彩,但直到最后一集我們才知道,盡管主角很想活,但還是死了。”
本能地“求生惡死”,是許多人在罹患絕癥后做抵死抗爭的直接緣由。
于忠學接診的最新一例病癥,足以說明問題。
患者是名77歲的老人,在生命盡頭的近十天光陰,老人心衰到不能躺著呼吸,只能趴在桌上靠輸氧維系。痛苦時老人不斷地詢問讀研究生的孫女能否讓她早些離開這個世界,不做過多的治療。老人信佛,一度以佛教中很多僧人也是以這種方式圓寂來支撐自己的想法,但在疼痛沒有發作的時候,哪怕只喝得下一口水,老人都會堅強地對孫女說:“乖乖,我好像好些了,你等我好些了再離家返校好么?”
除了求生的本能,癌癥患者中少數病愈的幸運兒也是眾多絕癥患者奮起斗爭的力量。于忠學救治過一個女患者,八年前得了癌癥三期,手術后不幸住進了ICU。但女子一直堅信自己能好,躺在ICU的病床上,女子咬牙扛下了所有的痛苦,她始終告誡自己要堅持:“孩子還未成年,我要活下去。”后來,她真的挺過來了。重獲新生后,她說:“我們抗癌要做個智者,面對生死更要做個智者。尊嚴死畢竟是最后的選擇,之前還是應該積極爭取‘活’。”
幸運兒終歸只是少數,所以有時候,于忠學會直接對一些癌癥晚期的病人說:“買張船票去全球旅行吧。”結果病人家屬投訴他。沒多久,病人賣了房來住院了。又沒多久,這張病床就換上了新床單,人離世了。
對這樣的現狀,于忠學既理解又無奈。當醫生告訴家屬病人的病情時,家屬會綜合多方面因素幫病人做出決定,一些病人甚至到生命的最后都不知道自己的病情。而受制于現有醫療制度,作為醫護人員,醫生能做的常常只是聽從家屬意見,決定下一步方案。有時處理稍欠謹慎,沒準便會惹禍。
這樣的事例于忠學見過很多。患病的老人不想搶救,子女要搶救;患者子女中,老大簽字不搶救,老二來了要告醫生……因此,出于自我保護,醫生只能尊重家屬的意愿遠遠勝過尊重病人的意愿。甚至發展到現在,最后決定拔管子了,都是醫生告訴家屬怎么操作,然后由家屬自己動手解決。
從醫三十多年,于忠學慢慢習慣了這一切,更多的時候甚至像個旁觀者。“我想起我第一次搶救病人時忍不住濕潤的紅紅的眼圈;想起我見過的最孝順的兒子簽署放棄有創搶救他爹后,在地上‘咚咚’磕的響頭……面對生死真是眾生百態,人性畢現。”
死亡就像一面鏡子,折射出百樣人生。所以,于忠學時常提醒身邊的工作人員“一個微笑勝過一片安定”。他要求他的同事多給機器旁的病人梳頭、擦身體,撫摸他們,哪怕病人已經沒有了意識。
茍且地生不如尊嚴地死
如果說到最后悔的事,張曉美會毫不猶豫地吐出一句話:“沒能早日知道‘選擇與尊嚴’網站的存在。”兩年前,她患有食道癌的父親兩度被送進ICU,第二次的最后幾天,她被特批在里面守了幾日,親眼目睹了ICU里的一個個離別,以及一幕幕至今提起依然讓她心痛的畫面。
張曉美的父親是個剛烈的人,參加過抗美援朝,在戰場幾次歷經磨難都沒有死,可是最后卻生不如死——在生命的最后幾天,老人是被電擊過來的,“活過來”后卻完全沒有意識。堅持了幾天后,張曉美最終選擇了放棄。
ICU的花費一天6000元,父親病重四十幾日,張曉美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積蓄,之所以這樣堅持,是因為還沒親歷過死亡的張曉美完全不能想象更不能接受父親的可能離去。可當父親做出生命的最后一次掙扎后,她反倒松了一口氣:“父親再也不用受苦了。”
父親去世后,那種“像打仗一樣搶救生命”帶來的生不如死的痛,依然時時如背芒一樣扎在張曉美的心上。直到無意間得知了“選擇與尊嚴”網站,她才找到了自己的慰藉方向:“如果可以,我會選擇讓父親有尊嚴地走。但沒有如果了,我希望這種遺憾不要留給更多的人。”
張曉美成了“選擇與尊嚴”的志愿者,她將所有閑暇時間全部放在了推廣尊嚴死上。然而投身其中她才發現,“不讓更多人留有遺憾”,竟是件看似簡單實則艱難無比的事情。
中國人自古“好生惡死”,“死”對大多數人來說,是個絕對應該回避的字眼。所以,張曉美等人對普通民眾的宣傳工作屢屢受挫。很多人甫一接到宣傳單,馬上就像觸電似的一把扔下:“我還活得好好的,說什么死不死的!”還有人直接不耐煩地丟出一句話:“真得了癌癥了,有那個經濟實力當然應該積極爭取‘活’!說什么過度醫療、醫療資源浪費,老百姓都不去看病了,醫院還怎么生存?”也有人好奇,追著問:“尊嚴死不就是安樂死嗎?換湯不換藥!”
普通民眾不理解不支持,醫院、養老院、政府等部門也“審慎地保持距離”。醫院直接將張曉美等人拒之門外:“醫院是救死扶傷的地方。”養老院的說辭很委婉:“我們的老人在這里安享晚年。”而政府相關部門,則逐字逐條地擺事實講道理后,淡淡地回話:“尊嚴死是個不錯的想法,但比較超前,暫時還不符合現有的法律法規和目前的經濟發展現狀。”
各種冷遇白眼遭遇多了,張曉美已然習慣。之所以一如既往地堅持推廣尊嚴死,除了父親的原因,還有一件令她震撼的事:她親眼目睹了患肝癌晚期的護士長閨蜜從19樓一躍而下。“我本來痛兩個月就可以了,你給我放療、化療、插管,我要延長兩年才死掉,我承受不了這種痛苦,我也不想浪費ICU里寶貴的資源。”
所以,作為推廣尊嚴死的志愿者,張曉美常說的一句話是:“死亡應當是一種權利,更是一種責任——給別人讓出了空間,其實也是給自己讓出了空間。”
編輯 陳陟 czmochou@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