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失意的彈簧
1994年夏天,24歲的大學畢業生張小龍提前拜訪了他即將被分配去的工作單位——一家政府機關。
站在那棟死氣沉沉的辦公大樓前,張小龍立刻感到“有一種窒息的氣息從頭頂籠罩下來”!畢業于華中科技大學的張小龍直到今天仍然這樣認為:“我望了一眼大樓就立即放棄令自己壓抑的鐵飯碗,決心投入充滿活力的互聯網行業。”
從這一年開始的19年時間里,張小龍一直作為一名程序員而不是商人,在中國互聯網的游戲世界里不斷通關。1997年,當張小龍開發出foxmail1.0版本的時候,有人曾在文章中描述過當年他在中國IT圈中的地位。“只要你站在黃莊路口,大喊一聲,我是Foxmail張小龍,一定會有一大群人圍上來,讓你簽名。”當時,馬化騰才剛剛從深圳大學畢業,進入尋呼行業當工程師,月薪1100元。即便在四年后,張小龍開發的Foxmail也以200萬用戶量遠遠將只有10萬用戶的騰訊甩在了身后。
那段時間,張小龍一直沉溺在技術帶來的快感之中,但這種來自精神上的慰藉并未改變他的命運。中國互聯網的快速發展讓所有參與其中的人都始料未及。就在馬化騰、張朝陽欣喜地用他們積累下的巨大用戶尋找風投時,張小龍卻為不斷增加的用戶而發愁,他對前來采訪的記者說:“每天用戶都在催著我更新版本,但我覺得做這樣一個免費軟件太累!”他曾一度懷疑自己的商業頭腦,已經運營Foxmail免費郵箱四年的他并不自信地說,“我聽說,好像有人會給一款免費軟件投錢。”
相比軟件寫成后,需要一點一點完善的階段,張小龍更喜歡開發軟件之初的挑戰。他對商業軟件沒興趣,以致于在最困難的時候,他曾動過將軟件免費送人,去硅谷做一名程序員的念頭。但他最終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因為每天都有使用他免費軟件的用戶給他寫來一封封充滿鼓勵話語的電子郵件。在那些失意的夜晚,他給每一位鼓勵他的用戶回信。
然而,在互聯網免費為主流的那個階段,對任何一個參與到互聯網事業中的人來說都是極為殘忍的。一位采訪張小龍的記者甚至擔心做免費軟件的他會不會餓死,于是在文章中直言:“說白了,張小龍就是一個無業游民,靠臨時給別人寫程序為生。”
那天,張小龍拿著一本汽車雜志指著其中一輛越野車告訴記者:“我喜歡這款車。”記者看了看他所指的車后,直言不諱地告訴他:“這個理想有點遠!”
2000年,受困于Foxmail的張小龍在他的人生中第一次感到了絕望與無助。當時,他報出的15萬元價格被投資人雷軍認為不值,拒絕收購。每一個無助的夜晚,他都會打開Foxmail郵箱,用郵件跟鼓勵自己的用戶溝通,有時候,回復郵件要花上很長時間。當時處在事業低谷的張小龍不會想到,他和他開發產品的商業價值在經歷了一段迷惘的青春期后,將會慢慢地觸底反彈。
壓抑的彈簧
2005年,張小龍進入騰訊公司,受一款免費發短信的手機應用軟件啟發,他給馬化騰發了一封電子郵件,其中寫道:每個時代都有劃時代的產品,順應移動上網的趨勢,騰訊公司也應該推出自己的新產品,那就是微信的雛形。
與此同時,張小龍內心的寂寞也一直沒能徹底消除,他最初開發的微信開機畫面,永遠是蔚藍星球下孤獨的一個人。
幸運的是,馬化騰的騰訊公司素有“顛覆自己,革自己命”的傳統。馬化騰深知這個新產品會傷及QQ的手機版,但如果不做,別的企業還是會去做,到時候騰訊公司同樣會處在被動的地位中,因此,他給了張小龍一億元人民幣,由張小龍自己組建團隊。
然而,并不是只有張小龍一個人拿到了開發微信產品的入場券。在微信誕生兩年后的一次公開演講中,馬化騰揭曉了一個秘密:“微信概念出來的時候,有三個團隊都在做。”這三個團隊包括張小龍,另兩個是無線事業部的手機QQ團隊和Q信團隊。
在騰訊公司,無線事業部是最早涉足手機移動客戶端的部門,而手機QQ和Q信又是無線部門最重要的兩項業務,它們的負責人都是馬化騰手下的得力干將劉成敏。
在開發微信前,張小龍和劉成敏并不熟悉。作為中層干部,張小龍的直接匯報對象不是已經位居高層的劉成敏。比起張小龍,劉成敏是這家公司的元老,有著豐富人脈和工作履歷。他用電信增值業務為騰訊公司貢獻了最主要的收入,幫助騰訊從互聯網泡沫中挺過來,成為騰訊公司一大功臣。圍繞微信類軟件開發的競爭開始時,沒有多少人看好以技術見長的張小龍。那段時間,兩人的沖突時常以公司內部傳聞的方式在IT圈傳播。
劉成敏在高層會議上公開反對開發微信,甚至直接打電話給張小龍,希望他停止更新微信版本,張小龍懷著發布最后一個版本的心情,授意下屬推出帶語音的微信。
長期以來,劉成敏所在的無線部門和運營商形成了共贏的默契。“我們有運營商方面的壓力,微信可以搶運營商的地盤,我們不行。”劉成敏希望張小龍等他跟運營商進行協調后再開發微信,甚至勒令手下團隊放緩研發Q信(和微信相同功能的一款軟件)。
另一個令劉成敏擔心的是,類似“微信”這種即時通訊工具對他分管的移動端產品手機QQ存在潛在威脅。
在此之前,劉成敏手下一位負責騰訊手機QQ的負責人也想開發一款類似微信的產品,和張小龍一較高下,但劉成敏拒絕了他的申請。
一面是顧全大局的劉成敏;一面是不能調頭,只能前進的張小龍。在這場競爭中,張小龍得到騰訊首席技術官張志東的支持。在騰訊公司的高層中,除馬化騰外,和張小龍氣質最相似的就是張志東。他在技術上的爐火純青,即便是他的對手,都對這點佩服得五體投地。張志東不僅幫張小龍爭取QQ關系鏈和QQ彈窗廣告等資源,還和他徹夜一起商量微信產品的缺陷和修改建議。
此時,微信研發進度的天平開始向張小龍慢慢傾斜。
微信在2010年11月20日正式啟動。當天,一個六七人的微信產品小組正式組建。從此,微信開始了急遽地成長。
反彈的彈簧
張小龍對產品超強的控制力和近乎完美的苛刻要求,確保了微信在正確的方向上高速前進。
廣州華景路1號南方通信大廈十樓是張小龍和微信團隊的辦公地點。這棟寫字樓下,常年有一大排等活的出租車在半夜出現。在司機眼中,這里的人都是工作狂,黑白顛倒。
整個十樓的辦公區被完全打通,近三百人在這里辦公,每天至少有三百臺高速運行的電腦24小時不間斷地運轉。微信的產品經理、工程師和實習生們混坐在一起,大家談論有關微信產品的每一個細節。
張小龍對手下的員工統統用“兄弟”這個稱呼,但他的兄弟們卻說他是一個獨裁者。多數產品都是經過工程師成百上千遍的修改才被他允許上線,他說這是他的信仰,他自稱是喬布斯的東方信徒,不允許產品出現任何瑕疵。
騰訊廣州研發部的員工每人都有一張行軍床,除了午休,更多的是為加班加點時休息用。這些年輕人有個外號叫做“礦工”——因為他們和張小龍一樣,已經養成通宵開發產品的習慣。
張小龍對微信產品細節的苛求令他手下的工程師們恐懼。大到一個按鈕應該在左邊還是右邊,小到一個圖像差了幾個像素,都是他需要考慮很久的問題,很小的細節都足以讓他和產品經理們進行通宵地爭執。而第二天上午,產品經理們就要帶著晚上的修改意見和工程師重新做出成品,送到張小龍手中。
張小龍擁有一間獨立辦公室,這間辦公室在辦公樓最里面的一個角落,房間中除了一張辦公桌,還擺了一張方形的會議桌。工程師們會在半夜或者產品需要緊急調整時被張小龍召集到辦公室開會。正是在這間充滿煙味和方便面味的辦公室里,張小龍和產品經理們一共在六個手機平臺上發布了90個微信更新版本,幾乎在每次更新前,這間辦公室里都會傳來大聲的爭執和叫罵聲。
一些批評者認為,張小龍的完美產品是建立在不惜耗費員工的生命反復試錯得到的結果。張小龍對產品的偏執追求也被他的反對者視為獨裁,但就連他的反對者也承認:“張小龍是一個很牛的人,牛人玩獨裁是可以做出牛產品的。”
在通向成功的路上,張小龍性格中的不自信像一根被壓抑許久的彈簧,成為日后他飛黃騰達的反彈優勢。
張小龍并不諱言蘋果創始人喬布斯是他的偶像。在最近的一場公開演講中,他說:“我曾經十分不自信,但是在成長的過程中,過去的那些經歷反而造就了我謙遜、冷靜、不驕不躁的性格以及做事風格。處于劣勢的性格會伴隨著人的成長和自信,像壓迫中的彈簧一樣反跳得更高,從而成為優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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