器官捐獻協調員，死生轉換間

目前在中國，每年等待器官移植的人大概有150多萬，而每年能夠進行的器官移植手術卻只有一萬多例，器官移植的供需比例是150：1，在美國，這個比例是5：1，在英國是3：1。這意味著，我國每年有大量的患者，在無望的等待中失去了生存的可能性。

為了緩解這一問題，一個全新的職業應運而生——器官捐獻協調員。他們奔波于各家醫院，在絕望與希望之間，在逝者與生者之間打開了一條條愛的通道……

走上勸捐之路

2004年，一個名叫汪金紅的工友患了晚期肝癌，得知這一消息后，深圳市寶安區義工聯合會的義工彭宣祥主動擔當起陪護工友的責任。他每天下班后趕到醫院，為汪金紅擦身，喂飯。汪金紅家境貧困，深知自己時日不多，不想拖累家里年邁的父母，便對彭宣祥說：“感謝你好心照顧我，我想在世上做一點好事，把眼角膜捐出去，你能不能幫我？”彭宣祥握住汪金紅的手說：“你好好養病，你的心愿我一定想辦法幫你實現！”

彭宣祥立即把工友的意愿匯報給寶安區義工聯合會，并與深圳市紅十字會取得聯系。當時，深圳眼科醫院有兩名失明的年輕人急需眼角膜供體做手術，他們的父母聽說彭宣祥可以幫忙時，高興得淚如雨下。那一刻，彭宣祥也感動不已。

可彭宣祥沒想到，就在他將雙方的所有事宜協調好后，汪金紅的父親從老家趕了過來。聽說這一切都是彭宣祥在中間撮合時，汪父氣得在病房對彭宣祥拳打腳踢：“你是我兒子什么人？你憑什么替他做主？”彭宣祥任老人家發泄，一句話也沒說，他十分理解汪父白發人送黑發人的痛苦。等老人家發泄完了，他跪在地上說：“老人家，金紅不在了，以后我就是您兒子，我為您送終。”冷靜下來的汪父看著眼前與自己兒子一般大，卻被自己打得鼻青臉腫的漢子，終于平息了憤怒，用顫抖的手含淚替兒子簽下了眼角膜捐獻志愿書協議。

這件事情，讓深圳市紅十字會的領導特別感動，該會立即招收彭宣祥為編外器官捐獻協調員。經過培訓，彭宣祥才明白，協調員的主要任務就是與臨終者談心，讓對方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自愿捐出器官，拯救更多的患者。

2005年8月的一天，深圳眼科醫院一個失明的小女孩正準備做手術，原來打算無償捐獻眼角膜的病人剛剛去世，家屬卻突然改變了想法。由于當時眼庫中沒有其他有效眼角膜，如果這位死者的家屬執意不捐獻，小女孩的手術又得推遲，不知又要等到什么時候。她的父母為了湊齊手術費，已經把家里所有值錢的東西賣光了……

彭宣祥聽到這個消息后，立即趕到醫院。眼角膜只有在病人去世后六小時內取下來才能用，彭宣祥顧不了那么多，跑到死者家屬面前，握著對方的手淚如泉涌：“你們就行行好吧，我知道你們失去親人十分難過，可是現在那個小女孩更可憐啊，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經過三個多小時的長談，他終于說服了死者家屬。

2006年7月，彭宣祥接到深圳市紅十字會通知：42歲的打工男子孫楚飛身患癌癥，住在龍崗區中心醫院，希望他去陪護一下。當時，彭宣祥租住在寶安區福永街道，下班后，他轉了五趟公交車才來到了龍崗區中心醫院。

陪護時，彭宣祥了解到，孫楚飛十年前離異后孤身來到深圳打工，由于種種原因，和家鄉親人失去了聯系。孫楚飛把自己這些年來的苦痛和經歷，都傾訴給了前來照顧他的彭宣祥。在生命的最后時刻，孫楚飛握緊彭宣祥的手說：“兄弟，我孤家寡人，沒想到臨死了還能和你做朋友，我要走了，不能給這個世界留下什么，就麻煩你幫我把遺體及眼角膜全部捐給紅十字會吧……”

孫楚飛簽完捐獻志愿書協議的當天就走了，彭宣祥像失去親人一樣在孫楚飛的遺體旁痛哭：“老孫，我就陪了你那么幾天，從未勸過你要捐器官，沒想到你能如此大度地做出決定……”事后，彭宣祥才知道，孫楚飛曾向護士打聽過，彭宣祥為什么要這么關心自己，護士跟孫楚飛講了彭宣祥的身份，所以孫楚飛才義無反顧地支持彭宣祥。

像跑業務一樣“掃醫院”

由于把大部分精力放在勸捐工作上，彭宣祥在本職工作方面沒什么起色，每月收入只有三四千元。他救了很多盼望光明的盲者，卻從沒有為自己左眼先天失明的母親考慮過做一次手術。朋友都說他是傻子，有的還為此與他中斷來往，生怕某天他會找上門勸捐。

短短四年間，彭宣祥成功協調了近二十例器官捐獻工作，每年都被評為深圳市五星級義工。2009年年初，他被深圳市紅十字會器官捐獻辦公室正式招收為專職協調員，負責寶安區和龍崗區的相關捐助工作。

從編外到專職，彭宣祥感到肩頭的責任更重了。過去，他基本上是等待有關部門提供線索，但現在他必須主動尋找供體了。

彭宣祥自創了一套“掃醫院”工作法。2009年9月的一天，他前往某醫院腦外科主任辦公室聯系供體。“我是為深圳紅十字會服務的，為了幫助那些患重病需要器官移植的人……”彭宣祥主動向醫生介紹自己，然而他熱情地講了很久，醫生還是委婉地拒絕道：“你走吧，這雖然是好事，但涉及到整個社會的觀念問題，我們也不好做啊。”這樣的場景，彭宣祥碰到過無數次。

彭宣祥堅持了半年后，終于有不少醫院開始支持他的工作——遇到已經不能自主呼吸需要上呼吸機的病人時，主治醫生會適時給家屬提出捐獻器官的建議；如果家屬不反感，他們會通知彭宣祥跟家屬見面。家屬同意后，彭宣祥再幫助對方辦理醫藥費減免等手續。

攻下醫生這一難關后，彭宣祥又瞄準了病人。跟病人打交道其實更難，一次，他冒著風雨趕到某醫院，由于時間緊，他單刀直入地對病人家屬表明了身份，問老人有沒有意向捐器官。誰料話未說完，他就遭到病人家屬一頓痛罵：“你想干什么？馬上給我滾！”家屬把他的捐獻志愿書協議一把撕碎，還朝他吐口水。他被家屬推搡著趕出門，無論怎么解釋都沒用。

后來，彭宣祥摸索出一個“志愿+義工+勸捐”的工作模式，即一開始只字不提，而是去醫院參加志愿活動，給病人當義工，通過幫助和照顧對方一段時間，建立感情后再慢慢勸捐。

彭宣祥曾在龍崗區布吉醫院碰到過一位姓劉的老人，老人無兒無女，只有個遠房親戚，但沒時間來照顧她。彭宣祥第一次去醫院看望她，自我介紹后，對方堅決不同意，后來每次一見到彭宣祥，老人就下逐客令：“你是來看我死的吧？我還沒死呢！你這人怎么就這么鐵心啊！”但老人的態度沒有嚇退彭宣祥，此后的兩個月里，他每隔一兩天就到老人的病床前，花幾個小時陪她聊天解悶，替她端飯倒水，像兒子一樣侍候她，最后老人終于做出了自愿捐獻的決定。

對于彭宣祥來說，醫生和病人都是他的重要“客戶”，必須考慮周到。一次，他和一名新來的同事一起到寶安西鄉人民醫院拜訪，聽醫生說有個五歲的小男孩快不行了。醫生也向家屬提過捐獻，但家屬猶豫不決。“要不我們直接去找這個小男孩的家屬聊聊？”同事不甘心地說。彭宣祥反對道：“不行！一定要等家屬同意捐獻后，我們才能出面，不然容易引發醫患矛盾，我們既不能惹怒患者，也不能讓醫生難做……”

正是憑著真誠和細心，彭宣祥的工作干得越來越出色。2010年年底，他再次被評為深圳市五星級義工，受到市政府表彰。

勸捐成功后更要有良心

2011年5月，單位有名編外大學生義工，勸一個患者簽了捐獻志愿書協議。但移植手術不能馬上做，死者母親太思念兒子，連續幾天打電話找那名義工，要求解除捐獻協議，讓兒子快些火化入土為安。由于那名義工缺乏經驗，被惹煩了，在電話里說：“當時是你們自愿簽協議的，我不管了！”對方頓時泣不成聲：“你們怎么能這樣？還有良心嗎？”

彭宣祥聽說后，趕緊帶著那名義工，一起到死者母親家里賠禮道歉，講明道理，然后又通過各種辦法說服了逝者母親，圓滿解決了問題。他認為，不管怎樣，逝者為大，家屬的心情要時時刻刻去感受和撫慰，絕不能像做買賣一樣，成功后拔腿就跑，這樣很容易讓捐獻者家屬寒心。

2012年6月，彭宣祥接到了深圳福田區人民醫院一位病人家屬的電話。病人突發腦溢血后，生命瀕危，僅靠呼吸機維持。他問了病人幾個指標，初步判斷符合捐獻條件。在ICU病房外，他見到了病人的妻子。沒說幾句話，病人妻子就問：“捐獻后能得到多少錢？”彭宣祥解釋，法律有規定，只能無償捐獻，否則就是買賣器官。但病人妻子說，他們都是打工的，經濟困難，醫院里還欠著藥費……

雙方僵持不定。彭宣祥有些著急，因為器官允許熱缺血的時間是：心臟3分鐘～4分鐘，肝臟5分鐘～8分鐘，腎臟30分鐘，骨和眼角膜是24小時。病人心臟停跳后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很關鍵，為了爭取這次機會，彭宣祥說：“你要實在困難的話，我們會通過社會各界，盡力幫你解決困難。”最后，病人妻子總算簽定了捐獻志愿書協議。

但接下來的事情讓彭宣祥感到很棘手——他要兌現對家屬的承諾。他四處聯系相關部門，想辦法搞愛心募捐活動。經過兩個月的努力，他終于為死者家屬籌得了幾萬元善款。協調員不能僅靠獻愛心去說服家屬，而應盡力幫他們解決一些困難，比如出車禍的，就幫他們走交通流程；有社保、醫療保險的，就協助他們處理；火化時，還可以幫他們排隊協調……

這些善后工作，彭宣祥都盡量做到。但錢的問題，不是他一個人能解決的。因為紅十字會并沒有器官捐獻的專項基金。即使最困難的捐贈者家庭，紅十字會最高也只能給兩萬元。而彭宣祥經常遇到的情況是，捐贈者在ICU治療的花費很高，患者有捐贈意愿，但還未腦死亡，患者家屬已經付不起ICU的費用了。這種情況下，彭宣祥只能放棄。

所以，彭宣祥的愛心有時候往往會屈服于現實的無奈。筆者問他為何要堅守這樣一份事業，他說：“我從小就經歷過母親的失明，結婚后兒子又有缺陷，這些痛苦讓我感到很難受，那種沒人幫助的感覺很可怕！這種職業經歷其實也是一筆財富，它滌蕩了我的心靈，讓我的人生充滿了快樂和力量，我會一直堅持下去……”

如今，彭宣祥依然忙碌在深圳的各家醫院之間。在茫茫人海中，他或許只如一顆沙粒般渺小，他被人誤解過，被病患家屬咒罵過，但在他苦口婆心的背后，是一份溫情脈脈的愛。

編輯 鐘健 12497681@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