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睿
摘 要:透過小說紛繁復雜,凌亂交織的時間表象分析《八月之光》中的故事時間與話語時間之間的關系。福克納通過巧妙安排兩者錯前與滯后,延長與縮短的關系來增強作品美學效果,從而試圖突破時空的界限,尋求人類的永恒存在。
關鍵詞:敘事時間;時距;頻率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2-2589(2013)11-0180-02
《八月之光》是美國著名作家威廉·福克納的代表作之一,在其營造的“約克納帕塔法世系”中占有重要的位置。這部公認的經典小說以多重敘事角度和情節結構聞名,作家對小說文本的無限可能性進行了前衛性的實驗。多年來,學者們運用神話原型解讀法,新批評主義解讀法,結構與后結構主義解讀法等批評方法對文本的研究也取得了可喜的成果。然而, “《八月之光》盡管是福克納作品中最常被評論、被用作教材的作品之一,然而對其眾多的讀者來說,它仍然是最令人困惑的、最難納入無論是加以理性的思辨或美學的透視的小說之一。因此,它還是一部遠未讀懂的小說。”[1]31福克納以晦澀的語言,支離破碎的情節結構以及交錯的時空轉換著稱,他永遠不會讓讀者順著一條連貫的線索俯瞰故事全貌。故事中時間肆意跳躍,過去現在縱橫交錯,情節發展經常停滯不前,前后割裂甚至突然后退。《八月之光》正是打破了按時間順序安排故事情節的傳統寫作模式,讓讀者在零亂交織的時間片段中眼花繚亂甚至一度迷失方向,然而一旦把握了小說的脈絡,從這貌似被任意轉換與破壞的時間隧道中抽離出來時,讀者就會幡然醒悟,繼而體會到作者展現給我們的是怎樣一個紛繁復雜充滿喧囂卻真實的現實世界。
一、《八月之光》中的故事時間
我們知道敘事時間涉及兩個層面的時間概念,即“故事時間”和“話語時間”,前者是指所述事件發生所需要的實際時間,類似于我們日常生活中對時間的體驗,首先是用于描述、衡量時間的方式,如鐘表時間、年歷等等;其次時間總是按照鐘表時間順序緩緩流淌。而后者是指用于敘述事件的時間,與前者不同的是,小說家為了建構情節、揭示題旨等動機,常常在話語層次上“任意”撥動、調整時間。有時候,小說家甚至可以像放映DVD一樣,將故事時間暫停在某個時刻[2]112。福克納正是打破了鐘表滴答之聲不可逆轉的規定性,在《八月之光》的故事里,通過控制、安排話語時間與故事時間之間的關系,展現了對這種規定性的叛逆與想象,達到了不可言喻的審美效果。《八月之光》的故事發生在八月中旬,前后歷時僅為10天左右:周五——莉娜行進在路上(第一章);晚上克里斯默斯殺死伯頓,放火燒了房子之后開始逃亡生涯(第十二章)。周六——莉娜到達杰弗生鎮后遇見拜倫·邦奇(第一章);布朗指證殺人犯為克里斯默斯(第十三章)。周三——莉娜接近產期,在拜倫幫助下住進小木屋(第十三章)。周六——克里斯默斯在摩茲鎮被捕(第十五章)。周一——克里斯默斯被私刑處死(第十九章);莉娜孩子誕生(第十七章);布朗逃跑(第十八章)。周二——莉娜再次踏上旅途。
整個故事橫向展開的現在時間雖然僅為10天,縱向延伸的過去時間卻展現了幾個主人公甚至是其父輩祖輩的一生。按照文本順序,依次為莉娜前二十年在家鄉的生活(第一章);克里斯默斯在刨木廠四年的經歷(第二章);海托華在杰弗生鎮二十幾年的生活(第三章);克里斯默斯幼時在孤兒院的生活,少年時期被麥克伊琴收養的經歷以及十八歲以后的流浪生涯(第六、七、八、九、十章);伯頓家族的歷史(第十一章);海因斯夫婦在摩茲鎮三十年的生活(第十五章);海因斯夫婦揭開克里斯默斯的身世之謎(第十六章);海托華回憶自己的一生(第二十章)。隨著情節的展開,過去與現在緊密交織,形成一個縱橫交錯的有機整體。
二、《八月之光》中的倒敘與預敘
然而我們可以看出,文中的故事時間與話語時間并不能時時相符,經常出現超前或者滯后,有時甚至是停頓。例如整本小說共二十一章,其中就有至少五章的章首沒有任何時間標志,情節與前文毫無干系,甚至只用第三人稱“他”指代前文從沒出現過的人物,致使讀者已經建立的時間架構一時錯亂,閱讀體驗受挫。第六章開始時作者這樣描寫:“記憶里沉淀的必早于知曉的記憶,比能回憶的長遠,甚至比記憶所想象的更久遠……在這條寂靜空蕩的走廊里,在正午之后的清凈時刻,他像一個影子在那晃動;五歲了,個子還那么瘦小,不做聲不出氣的,跟影子一般無二。”[3]83前文第五章講述的是克里斯默斯案發前在街上游蕩的心路歷程,故事時間停留在周五晚上十二點整,他終于下定了決心朝伯頓的房間走去,甚至沒想“就要出事了,我就要肇事了”。故事在這里戛然而止,按照正常的時間順序以及讀者的閱讀期待,下文理應表述兇殺案的整個過程,然而作者卻隨手一撥,將故事世界的鐘表停擺,讓時間又急速倒回到某人“沉淀在比知曉的記憶更早的記憶”中,讀者只能暫時放棄對按照已然架構起來的時間順序繼續發展的期待,跟隨作者一起來探索這個男孩五歲時的記憶,這時的話語時間明顯落后于故事時間,因為形成了“追溯過去”也就是所謂“倒敘”。“事件時間早于敘述時間,敘述從現在開始回憶過去,則為倒敘(analepsis)。”[2]116有趣的是當讀者帶著重新建立的閱讀期待進入第六章時,卻一直無法明確這個“他”到底是誰,直到本章結束,才由麥克伊琴不經意的一問,使讀者得到了答案—“我不姓麥克伊琴,克里斯默斯才是我的姓。”這令讀者頓時有了恍然大悟的暢快,也令克里斯默斯這個帶有異教徒意味的名字深深刻進讀者心里,在后文中自然而然地將名字與克里斯默斯的反宗教聯系在一起。由于倒敘可以看作是一種心理過程,與心理時間相結合,人物通過回憶的方式敘述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人物的心理變化和成長過程,使我們能夠體會人物的心情、感受等。所以我們很容易就切身感受到小克里斯默斯在被女營養師抓到后的恐懼和得知被麥克伊琴收養后內心的反叛。書中以倒敘的敘事時間模式展開情節的例子還有很多,第二十章“他還能記起自己年輕的時候離開神學院、初到杰弗生鎮得情形,那時漸淡的銅黃色陽光幾乎可以聽見,像喇叭聲逐漸低沉下去落入寂靜與等待的間歇,隨后又立即從間歇中傳出。”[3]331與倒敘相對的,如果事件還沒有發生,敘述者就預先敘述事件及其發生過程,則構成“預敘”[2]116。所謂預敘也就是話語時間較之于故事時間超前了,有時候這種敘事時間模式會起到相當于預言的作用,如第八章中有這樣一段描寫“喬將從這副姿態獲得他自己的一項舉止,但不是現在。那是后來的事……接受這一切是以后的事,將會隨著他由憤恨到輕信的整個變化出現……他像匹小公馬帶著又疑又喜的驚奇,跳蹦在一片隱蔽的棲息著一群疲倦而又在行的母馬的牧場上,而他到時候也成了無數眾多、無名無姓的男人中間的一個犧牲品。”[3]124這時的克里斯默斯剛剛認識他的初戀情人博比,還沒開始交往,然而話語時間卻在這時超過了故事時間做出了類似于暗示或者預告的描寫,達到了情節前后的完整性,也體現了在看似凌亂和片段性的時間背后作者對故事早已胸有成竹的掌控力以及精巧的構思。
三、《八月之光》中的時距與頻率
話語時間和故事時間之間除了存在超前與滯后的關系之外,還存在著時距和頻率的關系。話語時間與故事時間的距離叫做時距,即事件或故事實際延續的時間和敘述它們的文本長度之間關系,實際上是一種速度關系。如果敘述時間短于故事時間,即為“概述”。作品第十章中,克里斯默斯被博比拋棄時是十八歲,他到達杰弗生鎮時是三十三歲,這期間十五年的時光只用了兩頁紙的篇幅,敘述時間遠遠短于故事時間。作者只是寥寥幾筆概括了克里斯默斯十幾年在外漂泊流浪的生活,使得情節得以延續,也讓讀者了解了他那些年的境況,對作品得以更好地理解,又不會因為某種沒必要的事無巨細的描寫方式而產生厭煩的情緒。相反的,第九章中克里斯默斯在晚上從家里逃出去參加舞會,又在舞場將養父麥克伊琴砸死的情節僅僅幾個小時的故事時間,卻占據了整整十六頁的篇幅,中間穿插的描寫一度使故事時間停止,這種好似將故事置于放大鏡下,不錯過任何細節的敘述方式令一場發生在舞場的暴力事件精彩絕倫的展現在讀者面前,克里斯默斯暴虐易怒的形象也躍然紙上。這兩種敘述速度一快一慢,一緊一松交替在文中出現,使得整部作品極具節奏感與音樂性。與敘述節奏密切相關的另外一個概念是敘述頻率,即一個事件出現在故事中的次數與該事件出現在文本中的敘述次數之間的關系[2]124。在《八月之光》中較為典型的頻率是重復敘述——講述數次只發生了一次的事件。在第五章中,曾多次出現“是的,因為她開始為我祈禱”這樣的語句,克里斯默斯不斷地向自己重復著這句話,同時作者也在用這句話不斷地提示讀者,“她為我祈禱”是件極其重大的事件,重大到克里斯默斯就是不斷思索著這件事而走向了殺人的道路,這也許是個原因,也許是個導火索,雖然情節發展的空白使讀者暫時還沒有頭緒,但由于事件的不斷重復給讀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使得當第十二章再次出現多次重復的“她想祈禱,但又不知道該如何禱告”時,讀者很容易就能動地填補了情節的空白,更好地理解了作品。
綜上所述,如果能正確的把握《八月之光》中的敘事時間,即話語時間和故事時間之間的區別與聯系,則可以幫助我們更好的撥開作品紛繁復雜,時空交錯的迷霧,不至讓散落于作品各個角落的時間碎片擾亂我們的思辨,也可以更好的感受到作品中的節奏與美感。
參考文獻:
[1]邁克爾·米爾格特.是小說而非軼事[C]//新論《八月之光》文選.倫敦:劍橋大學出版社,1987.
[2]申丹,王麗亞.西方敘事學:經典與后經典[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
[3]威廉·福克納.八月之光[M].藍仁哲,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10.
(責任編輯:許廣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