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囧》出現前,單片10億票房是國產電影遙不可及的夢,高高在上的10億俱樂部只有《阿凡達》和《變形金剛3》兩個洋會員。2012年12月12日攻上大銀幕的《人再囧途之泰囧》,不過是部中等成本的喜劇,操盤手徐崢是演員轉型的菜鳥導演,結果在賀歲檔大放異彩,首周進賬3.1億,為首部首周過3億的國產片,最后票房累計12.54億,接過歷史第一部國產10億電影的頭銜。之后,成龍攜《十二生肖》雖未破10億,卻輕而易舉地創造了8.79億,緊接著上陣的周星馳喜劇《西游降魔篇》,破紀錄的勁頭比《泰囧》更猛,單周5.67億,刷新了《泰坦尼克號》3D保持的單周4.68億的紀錄。截止2013年3月19日,《西游降魔篇》內地累計票房已超12億,距離現任國產片冠軍《泰囧》只有一步之遙。巧合的是,這三部票房大鱷級作品都是喜劇片,而且在同一檔期出現,這個現象是偶然還是必然?這種現象會不會繼續?它們成功的原因是什么?到底這種高票房的含金量有多少?票房應該按什么指標來計算?整個中國電影環境是否已經很良性了?為此,我們特邀著名影評人賽人和徐元就這些話題展開討論。

徐元:知名電影媒體人,現任時光網主筆

賽人:知名影評人
思考一:票房統計應按觀影人次計算
賽人:我覺得這個現象的出現肯定是必然。如果有一天一部片子賣到50億,也不要驚奇,中國人口這么多,就是一個很正常的事情。
徐元:上世紀80年代過5億人次的電影也有很多。
賽人:像《媽媽再愛我一次》按現在的票價來算估計已經過百億了,所以說中國電影是創造過單片百億紀錄的。
徐元:所以這三個片子完全談不上破了什么記錄,差得太遠了。看國外的票房排行榜,有一項是不記錄通貨膨脹的排行,那肯定《阿凡達》第一;有一個是記錄通貨膨脹的排行,那就是《亂世佳人》排第一。像法國、韓國、日本很多國家的票房統計標準都是計算觀影人次,它不按票房額算。
賽人:現在的電影票房主要指城鎮居民。
徐元:對,它只統計這一塊,因為農村放電影有的收錢、有的不收錢,情況挺復雜的。我看2013年電影局的新聞通稿上說,2012年全年觀影人次農村放映15億人次,農村院線就248條,放映5萬多次,這都是沒算到票房里頭,所以說中國的電影票房還大有潛力可挖。
賽人:對,軍隊的放映、農村的放映占很大的比例在里。
徐元:過去那些過5億人次的電影還包括露天放映。我同意賽人老師的觀點,這是個必然現象,若3個電影做到100億我也不太驚訝。尤其現在3D化以后,平均票價在漲,CPI也在漲,再過幾年不是30塊錢一張票,而是40塊錢、50塊錢一張票,單片30億票房就不稀奇了。
思考二:草根心理是吸引觀眾的很大因素
賽人:每年的賀歲檔都是高票房影片迭出的檔期,這個是從馮小剛的《甲方乙方》開始。
徐元:其實成龍是賀歲檔最早的源頭。
賽人:但是《甲方乙方》的時候成龍還沒有完全進入內地。

對話時間:2013年3月5日地 點:中國電影資料館統籌整理:電影貓攝影攝像:李海鋒錄音整理:吳曉翠網站支持:時光網
徐元:馮小剛為什么拍《甲方乙方》?就是因為那些年成龍拍了《紅番區》、《白金龍》等一批春節賀歲片。成龍的片子雖然是香港電影,但那個時候沒有配額,還是以進口片的名義引進的,連續三年票房都特別好,國內這一幫學者導演就在想,我們拍不出《玩命天涯》也就算了,成龍這種電影我們為什么拍不出來?不就是喜劇嗎?賀歲嗎?就這樣中國的賀歲概念就出來了——成龍是賀歲檔的始作俑者。這一次,尤其是周星弛跟成龍的電影這么賣座,我認為,里邊有很強的情感補償因素:我們虧欠他們很多了——當然,這是一個結果上的討論。
我們都是看著他倆的電影長大的,這回看電影不再需要盜版錄像帶、盜版碟了,我們進影院捧個場,拍得好拍得壞都去捧個場。因為都是我們小時候看慣的,尤其他倆這一次都號稱回到自己作品的標準上了。周星弛很多電影在內地都沒有上映過,這次十多億票房就有一種情感補償的味道。這倒不是說,每個人都有這種自覺,但我覺得在背后是有這種情感因素推著你走的,尤其現在都是口碑時代了,身邊人說這兩個片子“不錯”、“還行”就去看了。可能很多影評人不喜歡成龍的片子,覺得老套、意識形態也很粗糙,但是從一個普通消費觀眾的角度來講,其實大家很認同成龍這一套東西,很樸素。這個現象證明最有觀眾基礎的電影一定還是本土電影,不可能是進口片,《泰坦尼克號》、《阿凡達》太個案了。
賽人:還有一個原因是檔期的選擇,賀歲檔就是這樣,大家愿意在這個檔期來感受一個節日的氣氛。這三部片子一個個來分析,比如說《泰囧》,很多想到的是一個報復性的觀點,因為《1942》和《王的盛宴》太過于灰暗,不夠光鮮,而《泰囧》更有節日的一種感覺,我想這也占一定因素。另外觀眾在這個片子里看到富人倒霉、窮人得意這樣一個價值觀,就很容易帶入,甚至有一種宣泄,我覺得《泰囧》是這樣一個狀況。成龍的電影,表面看上去是喜劇吸引了人,其實不是這樣,他的片子從《紅番區》和《白金龍》開始就是創造奇觀,在這個電影當中的奇觀是你日常生活中永遠看不到的。
徐元:喜歡成龍的電影和喜歡看《2012》的情感是類似的。
賽人:對,都是看奇觀式的東西,但關鍵的是如果一個中國人在做奇觀,就更容易讓中國觀眾在情感上得到一種認同。奇觀一直是成龍追求的東西,其實《十二生肖》的敘事框架和他以前的電影沒有什么區別,包括橋段、噱頭的設計都沒有什么新意。
徐元:其實嚴格地講,《十二生肖》比不上成龍巔峰時候的片子。
賽人:雖然人家老了,但他還是成龍。單純從電影來講,我想普通觀眾也不想看到一個創新的成龍,也不想看到一個特別深刻的成龍,假如成龍特別深刻就是太奇怪的現象,成龍電影就是簡單、健康、正面,老少兼宜的,他自己也說,我這里沒有暴力、沒有臟話,成龍電影是典型的合家歡電影,假如明年還達到《十二生肖》這樣的制作規模,完成度也達到這樣的高度,明年可能賣10億。至于《西游降魔篇》理應賣得好,周星弛以前的兩個片子賣得都不錯,一個是《功夫》賣了2億,另一個是《長江七號》雖賣了不到2億,但是因為那一年發生了雪災,上映的時候也出現了一些狀況。其實周星馳本身是一個金字招牌,他的電影兩個元素都有:喜劇和恐怖,而且都做得比較足。而且它的喜劇部分有一點特別好,沒有網絡段子,沒有“屌絲”、“正能量”這些網絡用語,《泰囧》有很多網絡用語,《西游降魔篇》關鍵還是周星弛這個招牌。
徐元:補充一點,順著你的話講,其實三個電影都是草根性的,《泰囧》是窮人翻身富人苦,成龍、周星弛的電影一直是香港電影草根性的代表,他們很清楚自己的定位。
賽人:觀眾在看電影的時候,這種定位好帶入。因為它反映了老百姓的生活,即使是一個高富帥,他也會有一種草根的心理狀況。你可以是皇帝,但一定會有不體面的一面,滑稽的一面,荒唐的一面這樣觀眾才認可,如果皇帝像個皇帝拍起來觀眾不愛看。思考三:明星是票房的保障
徐元:賽人老師,你有沒有發現,這三部電影的導演都是演員出身。
賽人:很多著名的導演都當過演員,像李行、李翰祥、胡金銓、石揮、謝添……國外的更多,這是全世界的趨勢。其實在電影行當里邊,演員轉做導演是最容易成功的,因為他最早進入創造的核心,創造的核心是要塑造人物的,觀眾看不到燈光的美和攝影的好,唯一能評頭品足的就是演員,所以演員的工資高是有道理的,很多時候比導演的工資還高,中國、國外都一樣,真正讓好萊塢走得很遠的東西,一個是類型片,一個是明星制。
徐元:沒錯,成龍和周星馳肯定是他們影片的招牌,中國人觀影肯定會找一個我熟悉的。
賽人:《西游降魔篇》沒有啟用香港面孔,而是用了文章、黃渤這兩張大陸面孔,這是這個電影最大的特色,這筆帳周星馳算得非常精明,它大賣的原因也是這里。
徐元:明星肯定是有保障的,肯定要看角兒,不過這個東西還是不能一概而論,好比說當年《媽媽再愛我一次》,一部臺灣片為什么會那么火,那個時候也有劉曉慶、姜文,大家完全可以追明星,但我們是因為這個片子好才去看得。但從主流來講,大明星的臉還是有用的。
賽人:以前有香港導演跟我說,內地人真有文化,我們以前香港導演都不接受采訪的,沒想到一到內地很多媒體都很喜歡采訪導演,這些香港導演也很興奮。但你想導演有什么好采的,觀眾又不關心這個問題,但國內的導演不管是網絡還是電視,都特別喜歡采訪導演。像馮小剛、張藝謀他們一上電視,收視率都能往上走,但是在國外,導演的私生活你關心嗎,老百姓根本不會關心,但在中國現在愿意關心馮小剛的私生活,陳凱歌的私生活,姜文的私生活,因為中國沒有明星,把導演變成了明星,就是你剛才說的熟臉的東西,這是一個不正常的現象。在國外,斯皮爾伯格是上不了《帝國》的封面的,因為他的新聞沒人關心。其實觀眾看電影的時候,只是想說故事好不好看,表演好不好,只要這兩個東西好就可以了。
徐元:我接觸放映員,影院經理人,他們真的不像我們這樣關心作者,他們只關心誰演的,也許張藝謀、馮小剛這幾個太大的他們會關注到,但像杜琪峰這樣的他們就不會太去關注了。
思考四:電影質量和票房不成正比
徐元:其實有一點很重要的東西我們還沒有說到,我們特別多的去講這三個片子在賀歲檔制造這么大的一個票房,而我們說了半天覺得這個東西是理所應當的,但我覺得類似于我們這樣身份的人不太可能去談這些生意,因為這些生意是談不清楚的,最后還是歸結到這三個片子好不好上來。前一段時間看《斯皮爾伯格傳》,里邊有一段話寫得特別有意思,斯皮爾伯格在獲得巨大的成功后,美國媒體都在瘋狂地炒他這個人。后來就有影評人說,他拿這么高的榮譽跟我們有什么關系?花了兩毛五分錢看了一場斯皮爾伯格電影,難道我拿著收據還能換什么東西嗎?其實我們整天把導演當作明星來炒也是一個不健康的炒作方向,還有一個最重要的是,我們的大眾傳媒整天把票房掛在嘴上,意義何在?中國電影折騰來折騰去不就這么一點點量,還不如一個樓盤全部的成本,這些東西有什么好整天拿出來講的。還是得說這個電影好不好,文化行不行,電影作為藝術品行不行,不能我們老是說這個東西好了,是因為它賣了。就像蒙牛的那些問題奶粉也賣的很好,三鹿喝的有毛病的奶粉也賣得很好,我們去擁抱它干嘛?我們最后還得做電影批評,尤其有一些電影真的是瞎胡鬧,騙錢的,我倒不是指這三部電影。但我們現在真的會有一種不切實際的聯想,總想把電影的質量和它的票房達成一種正比。或者說《泰囧》沒有這么好為什么賣這么多?我們不應該泛泛的把經濟道德化,雖然我們的經濟里邊確實存在一些道德問題,但我覺得這兩件事,一個是藝術或者產品文化的討論,一個是念叨生意經,把兩個東西混在一起講,講成一鍋粥,搞得所有人都搞不清楚,沒有人真正去研究這里頭的關系,所有的人都只是看到這一點點,都是盲人摸象,摸到什么是什么。
賽人:我一直認為電影從來不是一個最賺錢的行當,假如有很多聰明智慧的話不用拍電影,就賣炸薯條、賣羊肉串,估計都會比拍電影賺的多。假如你要進入電影行當,應該不僅僅是錢的東西,更好聽的是你的人生價值能夠實現,趨于這個目的來做會感覺好得多。很多冰清玉潔的人,一到電影行當里,他的面子沒有了,節操也沒有了,一部電影可以把人變成一個經濟動物,那你何必要去拍電影,你可以干別的事情,你這么利欲熏心的話,比這里更利欲熏心的等著你去做,做那些事情好不好?
徐元:我們往往是因為電影的美走入電影,甚至是走進電影、進入電影,一旦進入這個行當就要開始研究這些亂七八糟的潛規則,亂七八糟的行業規矩。前些天接觸了一個新入行的編劇,他說我這個劇本就是類型片的規則,就應該這么弄,替他劇本里生硬的、牽強的東西做辯解,意思是說商業片不應該要求這么多這么復雜,結構應該服從于規矩,麥基書里邊都寫了。我覺得麥基教的是烹飪,但是你的食材得對,能吃還是不能吃,食材是最關鍵,而不在于你的烹飪手藝。現在我們這個行業、民族都在討論成功學,挺可怕的。電影不應該討論成功學,或者說當年“完美世界”做了兩個電影,一個是《失戀33天》,一個是《鋼的琴》,一個片子特別賣,一個片子特別不賣,你擱十年、二十年之后應該講哪一個?兩個都得拿出來講,一個是在中國創造了票房奇跡,一個是留下來一部中國電影史上很不錯的精品,都得講。現在我們的輿論、我們的傳媒,無論是我們這樣的網站還是你們這樣的雜志都特別喜歡講票房,因為票房太容易講了,因為他是唯一透明的東西。因為這個產業太不透明了,其他的東西都不能量,他只是一個貌似透明,所以大家對他的認識很滑稽,比如說《泰囧》破了記錄,就是賽人說的,以前都有5.7億萬人次擱在那兒,破了什么記錄,什么都沒有,差的遠了。
賽人:其實《泰囧》也有撞大運的成分。
徐元:對,撞大運的成分還是很大的。
賽人:對,剛才他也在問拍什么樣的東西賺錢,我還是那句話,首先問自己我能拍什么最重要。會什么拍什么,不要就人家的口味。中國導演先不要考慮觀眾的口味,而是要學會捫心自問。首先要搞清楚自己的口味。


中國內地電影票房歷史排行前二十位(截至2013年3月17日)
徐元:這個東西真的挺難倒退的,才貌雙全的太多了,為什么有的人就成名、成腕了,會唱歌的太多了。
徐元:而且還有好看和好的關系,有的電影好但不一定好看,有的電影又好又好看,但也有的電影好看但不好,各種排列組合都有,又不好看又不好的也挺多。我覺得今年賀歲檔的三部電影都解決了“好看”的問題,“好”解決了一部分,但解決得不是特別好,甚至這么說,我真的一點不覺得《泰囧》會比80年代陳佩斯的喜劇更好,其實那些片子能揭
思考五:
電影在復制電視劇的成功
徐元:這里頭有一點要說一下,我們對電影市場的認識總是很片斷,因為中國市場太大了,主流這么多,但我們的購票信息又很難去體現性別、年齡、學歷,
所以很依賴院線去做這樣的調查。但院線經常就是讓售票員賣一張票,自己隨手寫一下,這東西一直很模糊。這里頭一直存在一個誤會,影迷和觀眾在中國是特別分裂的兩個群體,影迷是什么群體?在中國電影80年代、90年代很輝煌以后,電視取代了看電影,《少林寺》那樣的萬人空巷不可能再重現了。新一撥的影迷是伴隨著盜版碟、盜版錄像帶起來的,看的都是歐美電影,說白了都是外語電影,都是很偏藝術性的電影。后來我們慢慢會覺得,《蝙蝠俠》很好看,這才是電影的標本。但對于我們很多普通中國觀眾來說,銀幕上老外的樣子都覺得是一樣的,他們能記住的還是中國明星的臉。也許我們覺得好萊塢大片占據了主流,但我們要想想,平常大家在電視上看的電視劇是中文,我們在網上看的段子也是中文,其實外語文化沒有我們想象得那么強勢,好萊塢大片只是在一時、一個局部上得到很強勢的表現。之所以這一段時間處于這種局面,是因為我們拍的不好,我們長期拍的都是藝術電影,盡管也有一些《銀蛇謀殺案》這樣的商業片,但是那種商業片很快就沒了,而且說白了一直在山寨,山寨香港的、山寨好萊塢的,也沒有山寨好。但是從《讓子彈飛》或者《失戀33天》到《畫皮》三部,我覺得中國電影人已經開始明白拍商業片的一些辦法。我相信這三部片子這么賣座,很有可能觀影群體是一波人,他們看完一個《泰囧》,覺得國產電影也挺好看的,也挺樂的,然后又去看成龍,又去看周星弛,其實這里邊有滾雪球的心理狀況。我曾經參加過一些放映員、經理組織的討論群,你聽他們對電影的評價就能夠很直觀地感受到普通觀眾的口味和欣賞趣味在哪了,他們絕對不會覺得《悲慘世界》有什么好看的,那是藝術品,就好比我們普通人不可能跑北京上海來看美術館的東西,但我們一定會看家里放的電
露當下的中國社會問題,父子、社會轉型,是一個挺高明的喜劇,《泰囧》只是一個精神放松的東西,談不上高級,它做到位了,只是一個薯片,你吃了能飽,它是甜的,它是咸的,沒有太多的營養。視劇,現在電視劇的成功正在復制在電影上。

賽人:這個現象其實是會延續下去的。
徐元:會,但是電影這個行業很特殊,所有作品都不是靠工業化就能完成的,甚至我們說好萊塢式的工業其實很難,因為也有可能《蝙蝠俠》拍到第三集就砸鍋了,第四集更砸鍋,迪斯尼想拍一個《異星戰場》也砸鍋。電影的每一個產品其實都是手工藝品,生產模式類似于工業品,但它又真的跟一包包的方便面是不一樣的,它還是一道一道的菜,廚師做出來的,無非是說好萊塢的東西,廚房很干凈、很標準,但說到底還是人工的東西,電影太有個案性了,能不能在短期內很快又推出類似《泰囧》、《西游降魔篇》這樣的電影我們很難講,我覺得《畫皮2》不是一個特別好的樣本,《畫皮2》等于是拿好萊塢的水準拍一個中國片,去打正經的好萊塢電影。這就類似于70年代的香港電影,它曾經只有邵氏、電懋。
賽人:邵氏是武打片、風云片占居多,電懋主要拍反映白領生活的電影。
徐元:但是那個時候的電影都是民國戲的主流,技法特別古典,傳遞的東西也特別土氣。香港電影為之改觀的是許氏兄弟喜劇的出現,他們講的全都是香港本土的事情,一下就把整個香港電影的格局變了,而且一下子就讓香港從一個還不錯的生產電影的城市變成了一個所謂東方好萊塢。我現在的感覺是,從這幾年開始,我們大陸也在復制這樣的東西,像《失戀33天》、《泰囧》真的很接地氣,類似于許氏兄弟在香港的影響。
賽人:有一點不太同意,中國電影在很長一段時間不行不是因為娛樂的多元化或者電視的出現,而是電影不行。因為美國的娛樂方式絕對比中國還多,美國的電影主要支柱是北美,主要是靠它的本土,它不要求它在海外賣得多好,它是要賣副產品,賣它的美國文化,在外國票房好不好倒不是美國投資方最感興趣、最著急的東西,因為本土足夠。電影一定有它獨特的娛樂方式,或者說接信息的一種方式。
徐元:我的意思是說我們不是去看電視晚會、電視劇去了,還可以通過很多途徑看電影。
思考六:把故事講好了就能賣錢
賽人:現在的觀影渠道無非是四種,網絡、DVD碟片、電視臺、影院,以前只有一種,只能在電影院看,那個時候連電視都沒有。DVD的出現改變了中國,中國的觀影文化得到了巨大的變革,以前看電影只有電影資料館的人才能看,或者只有電影學院的人才能看,只有他們才有特權,只有這一幫人才能成為影評人,因為這些人擁有海量的觀影量。可是現在只要愿意看片,你就能跟他們一樣。社會上的人肯定比資料館、電影學院的人熱情更大、時間更多,這個特權被打破,意味著觀影文化被打破,這個作用還沒有發生在中國電影的上面,那種真正具有一種觀影文化色彩的作品,現在還比較少。為什么二、三十年代中國的京劇能成為一種國劇,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有票友,票友有的是高官,有的是學者,看戲看得多了,知識量也就足夠大,還可以給名角們做參謀,所以票友文化使京劇能夠往前走得更遠。像我們國家這么厲害的觀影文化,全世界估計再也數不出第二個,但我們沒有好好的利用觀影文化。電影教育的問題是最重要的一個問題,另外還有電影人才的傳送不足,說到根本上,可能還是跟體制有一定關系。我經常講一句話,講故事并不難,講好故事比較難。中國有幾千年的敘事藝術,以前故事都講得挺好了,反而到了今天電影講不好故事了。

徐元:這叫邯鄲學步。
賽人:沒有好的人上來,笨蛋上去拍電影,精英不去拍電影,電影還得精英去做。我看國外很多片子,都是大師在擔任作曲、美術,而我們都是一些文盲半文盲在拍電影,鏡頭蓋都不擦的人就拍電影了,這是一個最基本的問題。中國電影是全世界的爛片第一,沒有任何一個國家能比,這一點太嚇人了。隨便找一個電影院,十有八九是一個爛片。
徐元:但國產爛片你還得去看。
賽人:我是工作習慣,必須得看。我經常講把這些拍爛片的錢拿去扶貧好不好,去搞三線建設,蓋房子好不好。
徐元:我總結賽人的話是說,可樂是沒有營養的東西,油炸的薯片也是沒有營養的東西,但不反對它成為
一種商品,但即使是沒有營養的油炸薯片你也得做得好吃,至少你別拿地溝油給我炸,現在在于當我們只需要油炸薯片沒營養的快餐的時候,我們這個行當都無法供給,供給全都是霉的、爛的,甚至都沒有炸過的薯片,一方面是人才的問題,包括我的同事和我都采訪過很多制作圈子,就像賽人說的,很多從業者確實沒有接受過藝術的訓練,出來的東西肯定不行。再一個是我剛才所說的邯鄲學步,就是賽人說的,我們一百年中國電影了,敢說我們不會拍電影?沒有電影的語法嗎?我們有。但頭些年看過蘇聯東歐的電影怎么拍,又看了香港的商業片要怎么拍,又看了日韓的知道怎么拍,最后看了好萊塢的要這么拍,最后就弄得邯鄲學步,本來自己會走路,搞到最后只能爬,這都是中國電影的問題,一群不專業的人在做這些事情。
賽人:一句話,用我們自己的方式講我們自己的故事,而且把故事講的好,就一定能夠賣錢。
徐元:或者這么說,我們的奶業也是從無到有的,但現在對這個行業我們是全民性的不信任,但確實我們又在消費它。我們都覺得蒙牛是垃圾企業,但它產值就這么高,每天都生產這么多的牛奶,全國所有的超市都能買到蒙牛的牛奶,你再不信任它也沒有用,它事實存在了,也做起來了。我覺得電影也有可能這樣,我們做文化評論永遠都會覺得中國電影是爛片,但這個產業一定會起來的,而且事實證明它已經起來了。那么多電影在拍,那么多影視院校開設了影視專業,成才率再低他也在干這一行,中國電影的發展也許就跟中國奶業的發展一樣。
賽人:但是整個電影環境不容樂觀。不管產品還是藝術作品,不是觀眾想要什么我就給什么,絕對不是這樣。觀眾其實還是不會很理性思考電影的表達是什么,我不是說人文表達,而是電影的綜合表達。每一次電影的進步都不是跟著觀眾后邊走出來的,要跟著觀眾后邊走,電影不會走到今天。現在我們很多電影還是跟著觀眾走,比如說觀眾要看魔幻我們就拍魔幻,觀眾要看嬉鬧我們就拍嬉鬧,顯的很浮夸,這是中國電影長期以來很讓人尷尬的一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