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歲的世界

馬金瑜

108歲，她上山采藥。

126歲，她捧著“中國十大壽星”證書。

經中國老年學學會確認，出生于1885年7月9日的羅美珍，是中國最長壽老人，今年已128歲了。

羅美珍所居住的地方廣西壯族自治區巴馬瑤族自治縣，被稱作世界五大長壽鄉之一。

羅美珍從未去過醫院，去得最遠的地方，就是20公里之外的巴馬縣城。年幼時，適逢動亂，曾躲進大山15年。身為孤兒的她幾乎勞動了一生，起初在山洞里住，沒有穿過鞋子，靠摘野菜和野果為生，間或吃到的果子貍或馬蜂蛹，已是世間頂好的美味。待到30多歲嫁給丈夫黃天送，再到50歲有了兒子黃有才，始終是不停歇的，若是不做活，羅美珍就覺得自己會沒有飯吃。丈夫黃天送1978年過世，現年78歲的黃有才是她目前唯一還健在的兒子。

100多年里，她一直在一個滿是活兒的世界里打轉，哪怕是家里的地，也要干干凈凈。

2012年10月，她的又一位重孫女出生了。羅美珍現在特別喜歡看小孩，喜歡剛孵出殼的毛茸茸的小雞，她常是安靜地端望良久，低聲喃喃自語：“天上的人叫我去，我不去。”

無論她是怎樣不肯去天上，她已逐漸看不清熟悉的臉龐，即使是親人，在她面前也常是模糊的。但她仍不要人服侍，她自己打水洗臉、搬板凳、洗澡、上廁所、吃飯、還想自己洗衣服，雖然走路有時候摸著墻，但羅美珍始終是不要拐杖那種東西的。

三年前羅美珍125歲，半夜上廁所，黑咕隆咚摸錯了方向，從沒有裝欄桿的水泥高臺上跌了下去，下面全是碎石塊，頭皮撕裂，頭骨露了出來，右胳膊的骨頭也骨折。深夜里她沒有叫醒兒孫們，只爬回床上躺下，直到早晨傷口才給兒孫看見。兒子黃有才按照老辦法，去山上采來草藥給母親敷在傷口上，傷口很快都好了。傷口一長好，羅美珍就又上山干活了。

羅美珍看見生人，總是覺得有些奇怪。她始終不大明白，那些穿著各色衣服，開著小汽車，用相機或者手機朝她拍照的人，到底要干什么。

“我不曉得那些，也不懂。”她總要孫子阿三和兒子黃有才給那些客人說，兒子和孫子也是不懂長壽秘訣的。羅美珍是怎樣活到128歲的，她自己也無法說明白，她只知道，村前的龍洪溪水她愛喝，山上的野菜與自己種的青菜好吃，用茶油炒一下，蒸了自己種的稻米，吃得兩碗，就趕快要去做活的，哪里有空想別個？

如今這個只有1.5米高128歲的婦人，牙齒早已掉光，臉龐幾乎埋藏在細密的皺紋里。今天已經無法知曉，當年的羅美珍出落得是何等模樣，她一生中沒有年輕時的照片。她成為了巴馬某種泉水的代言人，在瓶子上笑得很甜，豎著大拇指，又或者出現在巴馬的大型集體婚禮上做證婚人，不斷被遠赴巴馬來看壽星的人們觀賞。

羅美珍平日吃肉不多，一直到2012年的10月份，為了招待遠方的客人，孫子阿三特意去縣城買了一只母雞和五斤香豬肉。按照瑤族的做法，只用清水煮了，切成片，在放了鹽巴和醬油的肉湯里蘸一蘸。羅美珍用手撕著一塊雞胸肉吃下去，又吃了三片豬肉，吃得一碗米飯下去，沒有牙卻吃得很香。末了，羅美珍揀了好大幾塊肉藏在碗柜里頭。孫子阿三說，奶奶每餐飯都是這樣的，她要給上山放牛的阿爸黃有才留著，生怕阿爸吃不到。阿三說，奶奶的記性真是越來越壞，人越來越糊涂，唯獨這一件小事，從來不忘。

摘自《南方都市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