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列佛游記》中的理性批判

科學在近代以來對人類的貢獻有目共睹，也曾被無數文學藝術作品加以贊頌。但當把科學變成信仰，進而產生迷信，則科學的副作用就會變成人類的災難。發表于1726年的《格列佛游記》，就頗有前瞻性地看到了這一點。《格列佛游記》是喬納森·斯威夫特的一部杰出的游記體諷刺小說，它誕生于18世紀歐洲啟蒙運動時期，這一時期，科學與理性精神成為了時代的主題。但斯威夫特卻用這一部作品，表達了自己對于歐洲人所謂的科學與理性的批判態度。

1.《格列佛游記》產生的時代背景

小說《格列佛游記》是喬納森﹒斯威夫特創作于歐洲啟蒙運動時期的作品。在文藝復興和啟蒙運動中，歐洲人沖破了神權的束縛，建立了科學、道德、自由和美學的思想體系和思維方式。啟蒙運動就是啟迪蒙昧，反對愚昧主義，提倡普及人權、自由及文化教育的運動。從實質上看，它是一場資產階級思想和價值觀萌芽的宣傳運動，它是后來資產階級革命時期反封建、反教會、爭自由斗爭的起點，而絕非單純是文學和藝術運動。正是從人文主義的觀點開始，啟蒙思想家們進一步從理論上證明了封建制度的不合理，從而提出了諸多哲學理論、政治綱領和社會改革方案，要求建立一個以“理性”為基礎的社會。

在科學、人權、自由和平等等理性精神的指引下，人們逐步擺脫蒙昧和迷信，著手于科學和實踐，并在這一時期創造出前所未有的財富與科學技術。與此同時，科學理性的發展也引發了人類社會對于社會體制與政治體制的理性反思，從而也使社會形態開始發生了改變。自由與平等、法制與民主成了社會中人的新追求。然而，也恰恰是這種對理性的過分推崇，使得歐洲人的財富和欲望不斷膨脹，開始瘋狂地對外進行殖民擴張，號稱要幫助落后而原始的文明擺脫蒙昧。而實際上，歐洲在這一時期無限貪婪地從亞非拉地區掠奪黃金，并進行屠殺。啟蒙運動理性思維在這一層面上也為歐洲殖民擴張的暴行披上了適者生存、弱肉強食的合法化外衣。喬納森﹒斯威夫特是這一時期少數對于理性精神抱有批判態度的作家。不同于《魯賓遜漂流記》的作者迪福那樣鼓吹理性，征服蠻夷的作品，《格列佛游記》的作者斯威夫特清醒地認識到了歐洲人憑借所謂的理性而做出的野蠻的行為，并且在作品中毫無保留地對人類的骯臟，貪婪與盲目進行了犀利的鞭撻。

2. 斯威夫特對理崇拜的反思

在《格列佛游記》中不難看出斯威夫特對于科學技術的肯定，在斯威夫特的作品中，類似于航海坐標，地理形態以及大人國和小人國中的人物與物品的比例等等，都很好地運用了科學的度量單位和科學的描述方法進行敘述，表現出科學在那個時代的重要地位。但在作品中，斯威夫特也對歐洲人奉理性與科學為權威，自我膨脹嚴重，甚至運用自己所謂的理性與科學對其他文明進行屠戮與摧殘，給予了反思與批判。

《格列佛游記》中的飛島國便是一個陷入科學奴役的典型，斯威夫特對飛島的描述十分精妙，不亞于任何一篇科幻小說或者是學術論文。飛島上的科學家們晝夜不停地研究著與現實生活毫無關聯的科學，在這里，科學家們在理性的指引下陷入癲狂，在理性的指引下，他們相信一切事物都有一個科學的原因，而未了探求這個科學的原因他們進行著漫無邊際的研究。他們十分憂慮擔心是否某一日會發生災變，斯威夫特想要表達的便是，這里的科學家終日沉湎于此而失去了人性，他們難以從所堅持的科學中獲得快樂，無法體會美好的感覺，完全變成了科學的奴隸和受害者。他們所研究的科學卻百無一用，例如想要從黃瓜中提取日光，將糞便還原成食物，等等。而統治者對民眾的生活不管不問，繼續供養著科學家們進行無止境的無用的科學探索。中世紀的歐洲，神性奴役著人民，而到了18世紀，理性同樣奴役著人民。當科學變成一種信仰，開始束縛和蠶食人性，人類便與自身所追求的幸福漸行漸遠。盧梭在他的《論科學與藝術》的文章中提出了一個著名的觀點“我們的靈魂正是隨著我們的科學和我們的藝術之臻于完美而越發腐敗的”。在此，斯威夫特也表達出自己對于科學發展的憂慮。科學帶給人類社會繁榮與發展，也誘惑人類走向迷茫，為世界帶來新的災難。

3.野蠻的科學和理性所帶來的惡果

斯威夫特筆下的格列佛曾分別向大人國和慧骃國的領袖解釋關于人類武器與戰爭的話題，當大人國國王了解到火藥槍械的破壞力之后，憤然說道，自己寧愿失去這個國家，也不愿意是用這種邪惡的物品，認為發明這種武器的人一定是窮兇極惡的惡魔。在慧骃國，馬主人評論人類的理性說：這些所謂的理性，究竟對人類有多大用處？這些理性只會引導人們變得貪婪，引發戰爭和殺戮，可以讓人的“邪惡本性變本加厲”。在慧骃國，格列佛遇到了野蠻的野胡，野胡似人形態，而在慧骃馬眼里，格列佛不過是具有少許理性的野胡。格列佛向馬主人描述了歐洲的政治、戰爭與經濟，慧馬骃得出結論，人類與野胡沒有差別，人類所具有的理性并不是真正的理性。斯威夫特借助慧骃馬來表現出自己對于理性的質疑。與同期另一位偉大作家迪福（《魯賓遜漂流記》作者）不同，迪福具有典型的啟蒙時期的樂觀主義心態，他筆下的魯賓遜面對野蠻的代表“星期五”開始了自己的教育，最終“星期五”接受了魯賓遜所代表的先進文明，不難看出，迪福為歐洲殖民統治進行合理的辯護，贊美理性與科學的光芒，承認在重商主義環境下對外劫掠的合法性。而斯威夫特則犀利地指出，歐洲人運用自己所謂的那些理性精神進行屠殺和掠奪，此舉與野獸畜類沒有差別；歐洲鄙夷外族，認為外族野蠻落后，而歐洲人自己，無非只是打著理性的旗號做同樣野蠻的事情而已。正如著名法國作家維克多·雨果在英法聯軍洗劫圓明園之后給他的朋友、參加過第二次鴉片戰爭英法聯軍的巴雷特大尉（參與洗劫圓明園的指揮官）的一封信中寫到：“我們，歐洲人，總認為自己是文明人；在我們眼里，中國人，是野蠻人。然而，文明卻竟是這樣對待野蠻的。”當文明變成野蠻，人類所堅持的理性又有什么意義。

《格列佛游記》給我們的啟示是，科學只能被“掌握”，不能被“信仰。科學為人類帶來了物質繁榮，也帶來了槍炮，火藥，加農炮，原子彈等殺傷性武器。正如科學家愛因斯坦發明原子彈后的憂慮，果然在廣島上應驗。切爾諾貝利核泄露使這一地區在未來數百年都難以恢復生機。日本核電站在滔天的洪水下崩潰，引起了世界對于尖端科技的反思。科學使人類對能源的貪婪日益增加，這也就導致各個國家過分開發能源，消耗能源，許多核電站與水利工程引發的核泄漏與地震，恰好是所謂的科學對人類貪婪與無知的“回報”。斯威夫特對人類的這種行為進行了犀利的嘲諷與預見性的警示。雖然他將人類比作野蠻的野胡讓他背上了反人類與厭惡人類的名聲，但威夫特始終不曾改變自己的批評精神，始終保持著對于社會弊病的清醒認識。

在啟蒙運動時期的著名思想家中，不僅僅是斯威夫特，諸如像伏爾泰、孟德斯鳩、盧梭等等都表達了對于理性、科學的副作用的擔憂。他們一樣反對空洞無用的學說，反對歐洲人憑借科技而發動戰爭，劫掠財富。斯威夫特用當時盛行的游記體文學小說來提醒世人，不要陷入對理性、科學的盲目追求，不要將科學變成新的宗教。書中的很多諷喻與批判不僅在當時難能可貴，直至今日依然擲地有聲，時刻為人類的日常生活敲響警鐘。